民國京劇大師的氣節(jié)
劉晗
戲要演,錢要掙,惟人格、國格不能丟。
梅蘭芳、程硯秋等京劇大師,處民國亂世,周旋于軍政要人、商界巨賈、文人雅士、媒體巨子和黑白兩道之間,在圓融通達與原則底線之間猶如走鋼絲一般,卻始終能夠堅持自己的操守,做到“威武不能屈”,大節(jié)不虧。
1 ?權(quán)力、金錢、人脈和輿論,大師也要借重。
看梅蘭芳的朋友圈,就是這樣一個生態(tài)圈:有蔣介石、汪精衛(wèi)、張學良這樣的政要,也有張元濟、胡適、史量才這樣的文化大腕、報業(yè)巨子,還有馮耿光、周作民這樣的金融翹楚,更有“黃大爺”(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這樣的江湖大亨。
政治的歸政治,情感的歸情感,商業(yè)的歸商業(yè)。周旋其間,無論是過從甚密,還是偶有交集,一般情況之下,誰也不必得罪,誰也得罪不起。
但是一旦碰到大是大非問題,底線,原則,就是三個字:斷、舍、離。你的人,我不交,你的錢,我不掙,你的戲,我不唱。
在這方面,梅蘭芳與他的徒弟程硯秋這兩位譽滿天下的京劇大師,堪為舉世表率,寧可罷演,也不腆顏事敵。
2 ? ?拒演出,不惜弄出39度高燒
“九一八”事變后,戰(zhàn)火日益迫近北平,已經(jīng)容不下一張安靜的課桌。1932年春,梅蘭芳舉家南遷上海,加入到宣傳抗戰(zhàn)的行列。
他和他的團隊著手編演并上演了以南宋抗金名將韓世忠和夫人梁紅玉為題材的新戲《抗金兵》。冬天,剛粉墨登場的偽滿洲國,就派人邀他赴東北演出以示慶賀,遭到梅蘭芳嚴正拒絕。其間他還赴鄭州義演十天,為遭受黃河水患的災民籌款。
3年以后,梅蘭芳受邀訪蘇,卻不愿意坐火車途徑偽滿洲國前往蘇聯(lián),蘇方不得不決定派船接至上海。其對偽滿的厭惡之情可見一斑。1939年,他峻拒上海社會局日本顧問不準劇目《生死恨》上演的無理要求,照演不誤,還轉(zhuǎn)到南京連演3天。
“七七事變”后,日寇侵占上海后,梅蘭芳閉門謝客,不久在朋友馮耿光幫助下赴港?!罢渲楦凼伦儭北l(fā)后,日軍占領(lǐng)香港,梅蘭芳一時不得脫身,憂慮時局,從此蓄起了胡須。

1942年春,駐港日軍司令得知梅蘭芳身陷香港,邀他舉辦一次慶?;顒樱獾骄芙^。其后,梅蘭芳不斷遭到駐港日軍糾纏。7月,他終于在朋友幫助下,回到上海,繼續(xù)杜門謝客,繪畫自賞。
不想剛出虎口,又入狼窩。汪偽“外交部長”,與他有舊的諸民誼又找上門來,要他率劇團赴南京、長春和東京等地演出,慶祝所謂“大東亞戰(zhàn)爭勝利一周年”。梅蘭芳指著自己的胡子說,我上了年紀,嗓子也壞了,早已經(jīng)退出舞臺了。
日偽政權(quán)仍不甘心,日本華北駐屯軍報導部部長山家少佐又派人上門糾纏。急中生智的梅蘭芳,只好連打三針傷寒預防針,使體溫高達39度,就這樣以重病為由再次拒絕了日軍的要求。1945年8月日寇宣布無條件投降,梅蘭芳才刮去胡須,宣布復出登臺。
3 ? ? 打漢奸避日寇,跑到鄉(xiāng)下當農(nóng)民
與師傅梅蘭芳一樣,程硯秋也是個極硬氣的人,向來嫉惡如仇,對民族敗類深惡痛絕。
當日偽方面要求他參加捐獻飛機的義演時,他爽直而憤慨地表示:“我是中國人,我不能為他們義演,叫他們購買飛機大炮屠殺我們的同胞。我程某寧死槍下,也決不從命。”
日偽懷恨在心,伺機報復。
1942年,當程硯秋一個人喬裝從上海返回北京時,剛出北京前門火車站,就遭兩個偽特搜身并拳打致其左耳膜震破。程硯秋厲聲呵斥那兩人:“士可殺不可辱?!彼怯形涔Φ娜耍銚]拳還擊,把兩個偽特打得狼狽不堪。

不過兩個人逃去時,還是甩下了一句話:“以后碰見再說。”程硯秋也不客氣地回敬:“后會有期”。此事后來在梨園界傳開,有人說:“四爺(程硯秋的排行及尊稱)有種,好樣的,替咱出了口鳥氣?!?/p>
要知道,當年荀慧生、吳素秋等京劇界大佬也受過這幫人的欺辱而不敢出聲。
但這也為后來的事埋下了伏筆。1944年,程硯秋家突遭日偽憲特搜查,程硯秋、英千里(表演藝術(shù)家英若誠之父)等被捕,好在平常程硯秋手面極寬,不久他就被保釋出來。
程硯秋本來1943年即已宣布“今春始不外出,戲生活暫告一段落”,經(jīng)此一劫,不久便徹底歸隱北京西北郊青龍橋務(wù)農(nóng)。直到抗戰(zhàn)勝利才又卸去農(nóng)裝,披掛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