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東西怎么鉆到這里來了？”她說著就起身上前在柵欄旁蹲了下來，“莫不是覺得我這里暖和，進(jìn)來烤火的？”

這一團(tuán)臟兮兮的毛球猶豫了片刻，索性整個身子都從狹長的縫里鉆了出來。

洛茵噗嗤一聲笑了，“你瞧你這不體面的！來來來，去篝火邊烤一烤，把這一身的泥點子烤干了，一會兒我給你摳下來?！?/p>

小狐貍耷拉著九條尾巴在篝火邊蹲坐了下來，溫暖的篝火烤得它瞇起了眼，明顯是烘得渾身舒坦。許是自幼便野慣了，它在收拾自己的儀容方面頗有心得。在身上的泥點子即將干涸之際，它用力那么一甩，便把一身的淤泥糊上了墻。一只狼狽的泥狐貍一瞬便干凈了。它低頭舔了舔自己雪白的皮毛，這才掀起眼皮子去看那位新來的階下囚。

洛茵仙君依舊在烤火，見它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勾勾得盯著自己看，也覺好奇。

“小狐妖，你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看干嘛？難道你是只公狐貍嗎？”

圖漪咽了口口水，收回看獵物的神情，抬起一只前爪低頭朝著自己的肚子瞧了瞧，覺得這人大約是眼瞎。雖然作為一頭白毛狐貍，他的毛發(fā)的確是濃密了些，但也還是能瞧得真切的！

“你還是只幼妖吧？”洛茵枕著自己的膝頭，“都還沒能化形呢，你想這么多不切實際的作甚！”

圖漪覺得這個人要么不太聰明，要么就是孤陋寡聞。他們狐妖施法，其實多半是為了獵食。不過既然她都這么說了，圖漪覺得這一回自己大約能省一趟力。他遂就搖著身后那一大把尾巴靠了過去，邊走還邊盤算著要從哪里下嘴，以及這么大個獵物夠自己吃幾天。

洛茵好歹是個老大不小的仙君，自認(rèn)為經(jīng)驗老道，不太可能會在蝦兵蟹將身上輕易栽跟頭，因此對這么只漂亮可愛的小狐妖也就沒有太多的防備。見它主動親近自己，洛茵便起了玩心。她把它抱進(jìn)了懷里，揉了揉它的腦袋，又接著給它順毛，嘴里還振振有詞。

“都說神族之地鐘靈毓秀，沒想到這惑西谷也能長出你這么個小可愛來！”

圖漪覺得這人不僅眼瞎和不聰明，還對他們惑西谷有點誤解，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小可愛”這三個字吸引。記憶里，他被人叫“小畜生”的時候比較多，還從沒有人用這么溫和的語氣贊他生得可愛。他揚起一張無害的狐貍臉復(fù)又打量了這個巨型獵物一番，悄悄將鋒利的爪子收回肉墊中，覺得自己可以晚點兒再動手。

洛茵擼著它一身的好皮毛，又烤著篝火，睡意漸起。她打了個哈欠，索性躺了下來，臂彎里夾著狐貍，手指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它頭頂?shù)慕q毛。掌下傳來陣陣溫暖，她又情不自禁地把這只狐貍往懷中帶了帶，有些貪婪地拿它取暖。

“外面大約天黑了，我困得慌，得睡會兒?！?/p>

圖漪很想告訴她，自己從氣窗柵欄里擠進(jìn)來的是時候，外頭剛斷黑。

她迷糊道：“這里危險，一會兒你從哪里來便回哪里去。小心些，不要讓人給逮去下鍋了?！?/p>

圖漪愣了一瞬，自打娘親不見了后，大家都是嚷嚷著要把他剝皮下鍋，好似生怕他多活一刻便浪費了恒天殿的存糧一般，恨不得他和他娘親一樣消失才好。叫他小心點別被逮去的，倒是從來沒有過！

許是這段日子過得實在太累，即便懷中摟著個小狐妖，洛茵還是很快便墜入黑甜睡夢中。待到她睡飽睡醒后，才驚覺懷中那個溫暖的源頭依舊還在。

“我睡了多久？你怎么還沒走？”

她一瞬坐起，望著眼前將息的篝火有點愣神，遂趕忙往里頭扔了最后一條凳子腿。

篝火復(fù)又漸漸旺了起來，火芯點子在低處跳躍，還帶著些微噼啪響聲。

空氣中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洛茵四下一望，便見了那把只剩下個面兒的凳子上放著一大塊血淋淋的肉。

她咽了口口水。

倘若換做從前，洛茵非但會對這么一塊生肉不為所動，還會分外嫌棄這來路不明且看起來有點兒惡心的東西。但她已經(jīng)許久沒有吃過東西了，忽然見著這么一塊看起來還挺新鮮的肉，當(dāng)真叫她有點心動。

她看了看一旁蹲著自顧自舔毛的小狐貍，“你弄來的？”

狐貍沒理她，因它著實認(rèn)為這是個傻子才能問出來的問題。

陣陣肉香很快便從篝火中散開，彌漫到空氣中。洛茵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小塊掰著喂狐貍，覺得這階下囚的日子倒也還算滋潤。

圖漪這輩子是第一次吃熟肉，遂還覺得當(dāng)真是比吃生的要更美味些。他有點貪戀這味道和口感，即便已經(jīng)吃飽了，他還是來者不拒。直到吃得再也吃不下了，他才往篝火旁一歪，開始搖著尾巴睡大覺。

他的肚子鼓鼓囊囊，合著粗重的呼吸均勻起伏，蜷起身子團(tuán)作一團(tuán)的模樣惹人憐愛。洛茵伸手去揉它的肚子，揉得狐貍氣急敗壞，打著滾便抱著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一頓亂啃。尖利的牙齒帶著幾分克制剮蹭著洛茵的手，小心地避開了她手上布著的青筋。

洛茵同它玩了一會兒，遂將它抱在懷里，一邊順毛一邊哄道：“地上涼，我抱著你睡可好？”

圖漪安分了下來。三百多年過去了，它都已經(jīng)快要忘了在母親懷中安睡是個什么滋味。

也許動手這件事情可以再等等。入夢前，它這樣想著。

恒山地界外百里，一條水蛟從云間落下，落地的一瞬化成了個紅衣少女，還伴著脆生生的聲音。

“夠了嗎？真的不需要再來點兒？”

伏空令遙遙望著遠(yuǎn)處恒山頂上的灰蒙蒙，若有所思道：“我想大約夠了吧！總不能讓你把整個惑西谷都淹了，屆時阻了殿下的路可就不好辦了！”

“這后勁兒還能持續(xù)個一兩天，要是不夠，我還可以再來點！不是我吹，要多少有多少！”

鬼界小少主實在是佩服她哭的本事，“你這么厲害，俞兄知道嗎？！”

風(fēng)瑤臉色僵了僵，“這事你可別同他提半句！”

“怕嫁不出去？”伏空令調(diào)侃道，“說來也是，你這本事若是傳出去，大約當(dāng)真沒人敢上宋天城提親了?！?/p>

她尷尬道：“當(dāng)年我才多大！還不記事呢，更別說懂事了！不知天高地厚，這才把宋天城給哭淹了。我現(xiàn)在都這么大的人了，還能不知道收斂些？”

伏空令睨了她一眼，“我記得好像就是幾年前吧，風(fēng)大小姐來我鬼界做客，彈著琴流著淚就差點把鬼城吹沒了，還連累上了個半條命的天祁君！害我喝錯藥，差點大事還沒開始辦就送了小命！”

風(fēng)瑤臉上的笑更干了，“那也是事出有因……”

“好了，我們趕緊走罷，去辦后面的事情。動作快些，早點干完我們也好早些回去！西南荒到底不安全，若是讓俞兄知道我把你帶來這處，大約能揮著他那雙大斧和我拼命?！?/p>

風(fēng)瑤嘀咕道：“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他管得著這么寬嘛！”

“往后的事情，誰知道呢！”伏空令招了朵小云下來，同她一起上了云頭，“說不定哪日變天了，你與俞兄也能修成正果?！睆?fù)又發(fā)出一番肺腑的感慨，“滄海桑田，這四海八荒都能換一副面貌，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西南荒的恒河北岸，正有一隊天兵在岸邊處理從上游漂下來擱淺的各種妖怪尸身。恒水之源惑西谷是妖族腹地，想來這些順流而下的浮尸便是自那里來。

公孫念遙遙望著惑西谷的方位，那處的天際攏著壓抑的黑云，似有雷電穿梭，是個大兇的天象。他心頭亦布著層層陰云與重重疑云，惴惴不安地懷疑將有大事發(fā)生，且閆子炎還攪和在里頭。

衡曜神君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的身旁，同他一起望向惑西谷，用一種近乎平和的語氣問道：“那日殿下來，可有同你說什么？”

“同樣的話，我不想回答第二遍?！?/p>

公孫念并不想同任何人說話，旋即轉(zhuǎn)身回帳，卻又因?qū)Ψ胶竺嬉痪湓挾D了未能邁出的腳步。

“殿下他主動請纓去妖族了?！彼D了頓，“我總覺得他此行目的并不只是尋回洛茵仙君那么單純。他是儲君，不該那般莽撞。他的生死關(guān)乎神族的未來。然瞧這天象，怕是此行兇險。若你知道些什么，不妨告訴我。趁現(xiàn)在還為時不晚，興許我能想法子化解?！?/p>

“化解?！彼貜?fù)了對方最后的兩個字，回眸時，目光已是暗含了犀利，“不知統(tǒng)帥要如何化解？”

衡曜神君沒想到他會突然這么問，且還問得這么直接，一時竟也不知該怎么答。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公孫念淡淡一笑，看似云淡風(fēng)輕，“既然人都已經(jīng)去了妖族，想來統(tǒng)帥也不便出面了。之后的事情，聽天由命吧！”

“你就不擔(dān)心他？”

“擔(dān)心并不能解決事情。既然解決不了，那又何必多此一舉，還給自己平添煩惱。”

“我的確不便露面，但仍可派手下去妖族暗中探訪，但我需要知道這其中到底還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公孫念看著他，神色依舊平靜，卻讓衡曜神君覺得背脊一陣寒。

他試探道：“阿念，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白衣仙君沉沉地看了這位長輩許久，最后調(diào)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給他。

“說到底，這是我與殿下之間的事，不便有第三人知曉?！彼炀突厣頉]事人似的往回走，“營中小兵不都愛給統(tǒng)帥你通風(fēng)報信嘛！就連當(dāng)日我去河邊沐浴洗衣的事情都被傳到了統(tǒng)帥的耳朵里，難道以統(tǒng)帥的聰慧還能猜不出那日之事？”

衡曜神君聞言一愣，隨即老臉一紅，連牙根都跟著顫了顫，終是收了話頭，由他去了。

妖族腹地之上，已是一片水漫金山的光景。無論能不能化形的，妖們皆都把自己掛在大樹上，唯恐一個不留神便被沖進(jìn)恒水落得個身死他鄉(xiāng)的下場。

天邊的雨勢已有所減退，清潤雨水落得不急不慢，合著肆意的洪水，沖刷著谷中的泥濘。雨水過后，惑西谷現(xiàn)了百年難見的干凈，干凈得發(fā)光。

有膽大的小妖從樹上爬了下來，回到自己窮徒四壁的洞中，開始用簸箕往洞外挖淤泥。不久，原本已被雨水沖刷干凈的谷底再次恢復(fù)了往日里的臟亂差。

大妖小妖都在忙著自己洞里的事，便沒有注意到谷中來了一堆神仙。

明煜神君領(lǐng)著一隊精銳長驅(qū)直入，一直行到了恒山腳下才被那處的妖巡衛(wèi)給攔了下來。

即便谷中泥濘，他銀色的外袍衣裾卻依舊干干凈凈，白底云靴也是一塵不染，仿佛惑西谷中所有的光輝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格外引人注意。

明煜神君握著手中的洞簫客氣道：“吾乃神族太子，勞煩這位小兄弟給你們的王通報一聲，便說本殿下來尋他要個人?！?/p>

傳話的這個妖大約一輩子都沒見過神仙，稀罕得緊，稀罕得他忘了自己是個妖，其實并不用聽一個神仙的指揮。他二話不說便上山頂通報，直到跪在妖王跟前都沒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此舉有何不對。

大皇子圖瀨聞言氣得要把這吃里扒外的下等妖給斬了，倒是妖王圖涂還算仁厚。他大手一揮，讓這個傳話小妖捎了句話下山。

“王說了，殿下要找的人不在妖族，請回吧！”

這一句回話本就在明煜神君算計之內(nèi)，他依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差遣眼前這個傳話小妖，“勞煩再替本殿下給妖王傳個話。此人位高權(quán)重，神族找了許久了。若她在妖族，就請妖王行個方便，免得傷了兩族的和氣?！?/p>

傳話小妖訥訥哦了一聲，“如果這個人不在妖族呢？”

他繼續(xù)忽悠道：“那也是你們王說了才算，去吧！”

這只妖本就不太聰明，否則也不會混在一群下等妖里面，還被同僚派出來獨自巡山。眼下不過兩三句話的功夫，小妖便又被神族太子忽悠得找不著北，全然忘了妖王方才已經(jīng)明確說過那人不在妖族這件事。他一聲不吭地轉(zhuǎn)身跑了，又勤勤懇懇地爬起了恒山。恒山本就高聳，一來一回少說也需得半日。是以當(dāng)他再次回到山腳下時，天都黑了。

秋日里的惑西谷剛經(jīng)歷了一場史詩級的暴雨，又經(jīng)歷了一場災(zāi)難性的山洪，雖洪峰已退，但谷中失了日頭便陡然寒了起來，仿佛隆冬將至一般令人瑟縮。

小妖牙關(guān)打顫道：“王說了，人不在妖族，請你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