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塑十年暮春,長安城丞相府正廳,伶人揮舞著水袖跳一支霓裳羽衣舞,廳中觥籌交錯,坐起而喧嘩,眾賓客歡也。
院中楊柳枝條隨風輕輕擺動,柳絮也被帶得飛在空中,不知要往何處棲身。
倏爾不見管弦絲竹聲,卻見長府官行色匆匆進了廳門,眾人皆望著長府官。長府官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絲毫不被這場面嚇到,行至正座,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那人頓時變了臉色,卻礙于場面,還是佯裝道:“今日就到這了,諸位請回吧!”
片刻過后,廳內(nèi)只剩他與長府官二人。
長府官才將錦盒交于他,他接過錦盒仔細端詳,而后開口道:“知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長府官答:“是個布衣小子,那人留下東西就走了,奴才也沒來得及問。奴才瞧著盒子像是您當年......”
那人制止道:“別說了,下去吧!”
那是他親手用梨木做的盒子,他那時總覺她哭起來“梨花一枝春帶雨”,就送了她梨木盒子,本意是哄她開心。
有日她跑來對他說:“江子瞻,哪有人送盒子不送簪子的?”
他想了想隨后就買枝玉簪送與她,她拿到玉簪后,開心的在梨樹下跳舞??粗?,他想到曹子健說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她跳累了,便對他說:“去年的梨花釀,今日可以喝了,你要不要嘗嘗?”
他呆呆地點了點頭。
不久后,邊關(guān)戰(zhàn)事大敗。她作為和親的公主被送去蠻荒之地,宮里數(shù)十位公主,卻偏偏選中她一個郡主。只因......只因她兄長在邊關(guān)投敵,她父王為表忠誠,將她獻了出去。
臨別前日她書:不悔情深似海。她那時笑容滿面,可他知道她一點而不開心。他跟著和親隊伍出城門,他站在高高山上望著她越來越遠,他看到后院梨花滿樹。滿樹又如何?她不會再回來了。
梨花釀,離花釀。
梨花飛滿天時,他命人將梨樹全部砍去。
他取出玉簪,將簪子緊緊撰在手心,手指一陣刺疼,他低頭看了眼,那簪子上帶著她一縷白發(fā),原來她也老了。她在蠻荒之地老死,他只能對著她的發(fā)簪落淚。
他似是想起什么,抬手欲將發(fā)簪戴與頭上,然渾欲不勝簪。
長府官折回正廳,神色詫異道:“老爺,您前些年砍去的梨樹,今年又發(fā)芽了。”
到今日,她刻于碑石,他生于孤寂。
后來,城門外多了位流浪的乞丐,那乞丐脾氣古怪,整日里拿著畫筆只畫一人。行人皆道乞丐是吳道子轉(zhuǎn)世,筆下的畫像栩栩如生,畫中的女子初看笑面如花,再看楚楚動人,三看讓人悲從中來。
乞丐向來不擔心飯食,總有官府的人請他吃飯,他心情好便跟著去,心情不好便和難民一起吃糠咽菜。
乞丐每畫到癡迷處,總是喃喃自語道:“不像她不像她......”
旁人會問:“哪里不像?”
乞丐又不予理睬。
再后來,乞丐生了場大病,官府便派人接走了他。
他臨終前叫來弟子,虛弱無力地問道:“后院的梨樹怎樣了?”
弟子恭敬答:“開得甚好?!?/p>
他淡淡地說了句:“扶我去后院?!?/p>
弟子不得不遵從。
后院的梨樹長得更茂盛了,和她當年跳舞時相差無幾。他畫了這么多年,依舊畫不出她當年的神韻,想必是江郎才盡了吧!只是這刻,她的容貌在他眼前異常清晰......她淺笑著、緩緩地向他走來,他想他這次再也不能放開她了。
他命弟子將最后一壇梨花釀挖出,而后席地而坐,欲飲盡這紅塵往事。
弟子“撲通”跪在地上:“師父,師娘早料到這日。師娘早些年一直留著青禾郡主的畫像,徒兒這就為您拿來?!?/p>
他獨酌一杯,待弟子將畫像給他,他癡笑道:“是她是她。”
弟子在一旁流淚,輕聲道:“師父......”
他只是對著那畫像說:“青禾,我來看你了,我們?nèi)ド剿g。”
當年的梨花雨,江子瞻折下梨花贈青禾。
如今的梨花雨,江子瞻長眠于梨花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