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
連皇帝臉上那沉凝如水的表情都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裂紋，那雙深不見底的龍目之中，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他大概從未想過，這個以溫潤守禮著稱、又纏綿病榻多年的忠勇侯世子，骨子里竟藏著如此剛烈決絕、近乎瘋狂的一面！
忠勇侯蕭遠(yuǎn)山早已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若不是強(qiáng)撐著，恐怕早已癱軟在地。柳氏更是直接嚇得暈厥過去，被旁邊的宮人慌亂地扶住。
而我，跪在蕭景珩身側(cè)，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猛烈撞擊靈魂的酸楚和悸動，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我淹沒！
他說什么？此生唯我一人？唯死而已？
地牢里那些翻涌的復(fù)雜情愫，那些帶著痛楚的執(zhí)念，在此刻終于有了最清晰、最慘烈的注解！那不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選擇，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以命相搏的認(rèn)定！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卻又在劇烈的跳動中涌起一股灼燙的熱流，直沖眼眶。
瘋子！蕭景珩，你真是個瘋子！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被蕭景珩那慘烈決絕的誓言撕裂的瞬間，一道嬌柔卻帶著明顯不滿和驕縱的女聲，如同不合時宜的雜音，驟然從殿側(cè)響起：
“蕭世子！”
我猛地抬頭，循聲望去。只見殿側(cè)那垂落的明黃珠簾被一只戴著精美護(hù)甲的手猛地掀開，身著華貴宮裝的三公主夏婉君，在宮娥的簇?fù)硐?，款款走了出來。她面容嬌艷，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被嬌慣出來的倨傲和此刻被當(dāng)眾拒婚的羞惱。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針，先是狠狠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蕭景珩，隨即，那充滿了鄙夷、輕蔑和深深嫉恨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精準(zhǔn)地纏繞到了我的身上。
“你莫要被這賤婢蒙蔽了！”夏婉君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判意味，纖纖玉指直指向我，護(hù)甲在燭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她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替嫁沖喜已是辱沒了你忠勇侯府的門楣！如今更是身負(fù)謀害親夫、攪亂宮闈的嫌疑！這等蛇蝎心腸、身份卑賤之人，怎配做你的世子妃？又怎配與本宮相提并論？！”
“父皇！”她轉(zhuǎn)向皇帝，語氣帶著委屈和不容置疑的強(qiáng)硬，“此等賤婦，留在世子身邊只會是禍害！更會玷污我皇家清譽(yù)！請父皇即刻下旨，將她打入天牢，嚴(yán)加審問，以正視聽！至于世子……”她目光轉(zhuǎn)向蕭景珩，帶著一絲勢在必得和施舍般的傲慢，“他定是被這妖婦迷惑了心神！待處置了這賤人，他自會明白父皇與本宮的苦心！”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刃，字字誅心，將“庶女”、“替嫁”、“謀害”、“卑賤”、“蛇蝎”這些詞狠狠釘在我身上，試圖將我徹底踩入泥濘，永世不得翻身！更將蕭景珩那驚世駭俗的拒婚，扭曲成了受我“妖婦”蠱惑！
殿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隨著三公主的指控，再次如同聚光燈般刺眼地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充滿了審視、懷疑、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諝夥路鹉坛闪吮?，帶著沉重的惡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皇帝的目光也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帝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顯然，三公主的話，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態(tài)度——一個無足輕重、甚至可能是禍害的庶女，犧牲掉，換取皇家顏面和可能的聯(lián)姻利益，再劃算不過。
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如同巖漿在我胸中翻騰！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的腥甜在口腔里彌漫。替嫁非我所愿，謀害更是無稽之談！憑什么？就憑她生來是金枝玉葉，就可以如此肆意踐踏、顛倒黑白？！
就在那股怒火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就在我忍不住要抬頭冷笑反駁的剎那——
“公主慎言！”
一聲低沉卻蘊含著雷霆之怒的斷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是蕭景珩！
他依舊跪著，背脊卻挺得如同山岳。方才面對皇帝威壓時的那份虛弱和病態(tài)仿佛瞬間被一股勃然的怒意驅(qū)散！他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因極致的憤怒而泛起一絲病態(tài)的潮紅，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死死盯住珠簾旁的三公主夏婉君！那眼神不再有半分溫潤，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飾的警告和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殺伐之氣！
“臣妻沈氏，”他的聲音如同冰河炸裂，帶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大殿上，“品性如何，自有臣這個做夫君的評判！輪不到旁人置喙！”
他刻意加重了“夫君”二字，如同宣示主權(quán)！
“至于公主所言‘謀害’、‘嫌疑’……”蕭景珩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夏婉君，“臣中毒一事，真相如何，天知地知！臣自會查個水落石出！在此之前，任何妄加揣測、污蔑臣妻清譽(yù)之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后落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夏婉君臉上，一字一句，帶著鐵血般的森然：
“——皆視為對臣、對忠勇侯府的挑釁！”
那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zhì)的寒風(fēng)席卷而過，讓驕縱的三公主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懼！
殿內(nèi)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蕭景珩這毫不留情、甚至隱隱威脅皇室公主的強(qiáng)硬姿態(tài)驚呆了！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抗旨拒婚，這是為了維護(hù)他身邊那個“卑賤”的庶女，不惜與皇家公主針鋒相對！
夏婉君被他這毫不留情面的頂撞和那冰冷的殺氣懾住，驕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慌亂和難以置信的羞憤！她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蕭景珩：“你……你大膽！”
“夠了！”皇帝終于沉聲開口，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面。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在倔強(qiáng)跪地的蕭景珩、氣得發(fā)抖的夏婉君，以及垂著頭、如同風(fēng)暴中心孤舟的我身上掃過。
“景珩，”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壓力，“你對發(fā)妻情深義重，朕，理解?！彼桃夥啪徚苏Z速，“但君臣綱常，不可廢！公主金枝玉葉，豈容輕慢？你今日言行，已是大不敬！”
“至于沈氏……”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審視如同冰冷的枷鎖，“替嫁一事，雖非她本愿，但終究有違禮制。謀害世子之嫌，更需徹查清楚，以正視聽。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
皇帝的話音未落，如同冰冷的判決即將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悲憤、不甘和被逼到絕境的反抗力量，如同火山般在我胸中轟然爆發(fā)！理智的堤壩徹底崩潰！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承受這不白之冤？憑什么要被這對天家父女如同貨物般評頭論足、隨意處置？就因為我出身卑微？就因為我無權(quán)無勢？
蕭景珩可以為我抗旨，可以為我搏命，我沈知微，難道就只配跪在這里，等待別人的裁決？！
去他娘的禮制！去他娘的綱常！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決絕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我猛地抬起了頭！
無視了皇帝那驟然轉(zhuǎn)冷的視線，無視了三公主夏婉君那怨毒驚愕的目光，更無視了殿內(nèi)所有人如同見鬼般的表情！我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直直地、毫無畏懼地，射向那個剛剛為我賭上性命、此刻依舊跪得筆直的男人——蕭景珩！
然后，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我豁然起身！
裙裾拂過冰冷的地面，帶起細(xì)微的風(fēng)聲。我?guī)撞缴锨?，帶著一股近乎悲壯的決絕，在蕭景珩身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情深義重？”我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破罐破摔的尖銳而微微顫抖，帶著濃濃的諷刺，清晰地響徹大殿，“世子爺！”
在他驚愕抬頭的瞬間，我的手如同閃電般探出！
“嘶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的紫宸殿！
我竟然……當(dāng)眾撕開了蕭景珩那身莊重的世子朝服前襟！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以及……那纏裹在胸口、還隱隱透著藥味和淡紅血漬的厚厚繃帶！
“你裝病哄我喂藥、哄我替你扎針的時候，”我的目光死死鎖住他驟然放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也艷麗到極致的譏誚弧度，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呆若木雞的人耳中：
“——可沒見你這般‘硬氣’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