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之愛
正文
英子，我一生的摯愛，她走了。她選擇在一個和風(fēng)細雨的清晨，永遠地離我而去。她走的時候，我還在沉睡，我的頭伏在她的病床上，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等我醒來時，她的手還是溫?zé)岬模瑹岫纫苍S是由我傳遞過去的，也許是她自己的，我分不清。我盯著儀器上變成一條直線的心電圖，看了好久，它像一列沒有終點的火車，上面載著英子，可能也載著我的靈魂，就這樣不可挽回地疾馳而去。
英子蒼白的臉躲在氧氣罩里，五官有一點扭曲，似乎曾經(jīng)被痛苦侵襲，但此刻都已煙消云散。
我覺得我變成了一具軀殼，沒有神經(jīng)沒有痛感，我麻木地接受著英子家人的擺布，度過了英子的葬禮，很多人走過來跟我說著同樣安慰的話語，我都充耳不聞，好在他們都理解我的心情，并沒覺得我失禮。
英子的葬禮結(jié)束后，我決定做一次長途旅行。我前往那座叫做“天涯”的小鎮(zhèn)，幾天前，我在電視上見過它，這是一座剛剛開發(fā)的旅游小鎮(zhèn)，依山傍水?，F(xiàn)在時機剛剛好，它還沒有名氣，沒有被眾多旅游者趨之若鶩。
走進這家小店，并不是我主動選擇了它，而是在雨的逼迫下，選擇了它。本來我困倦地走在街上，想找一處落腳點，卻因為價錢的原因，錯過了幾家旅店。這時候華燈初上，這條新建的古香古色的小街，每家店的門口，突然多出了兩盞燈籠——也許它們一直都在，只是在白天，沒人在意罷了——現(xiàn)在它們都亮起來，像是為我搭建了一座橋，一座通往未知的橋。
我正躊躇于旅店昂貴的價格，糾結(jié)要不要住進去的時候，雨就下起來。碩大的雨點打在身上，使我意識到，必須先找個地方躲躲雨了。我前腳跨進這家小飯店，后腳雨點連成線。好在看裝潢，小店應(yīng)該走的親民路線。
小店的名字別致，叫做“留客”，精致的宋體字印在燈籠表皮上，發(fā)出幽幽的光。我注意到這個名字，同時也注意到，原來燈籠里面并不是蠟燭，而是電燈。
小店里擺了十來張?zhí)僮捞僖?，上面刷了桐油，在燈下泛著光?/p>
店主是個微胖的中年男子，身材粗壯，面色黝黑，他笑容可掬地迎過來，沒開口說話，先卸下了我的雙肩包，這意思，好像生怕我跑了。
店里只有一桌顧客，是一對青年男女，并排坐著，男孩帶著墨鏡，女孩嘴巴不時湊到男孩耳邊，說著悄悄話，每說完一句，男孩都極力配合地在臉上扯出笑容。
我在臨窗的一張?zhí)僮琅宰聛恚驗槟抑行邼?，只點了一盤老虎菜和油炸花生米，對于店主極力推薦的招牌菜“海上生明月”，只好故意表現(xiàn)淡漠。酒是不能少的，一打啤酒，主食也省了。
喝完一瓶啤酒，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又反彈回去，像一群無頭蒼蠅。
就在這時候，他推門而入，一邊抖著身上的雨水，一邊大笑著：“留客？下雨天留客天留客不留？好名字啊?！钡曛髟僖淮螕屔锨埃舆^他手上的背包——剛才是頂在頭頂?shù)摹?/p>
店主把他引到我旁邊的藤桌前。他身材頎長，戴一副金絲眼鏡，像個學(xué)者，只是胡子許久沒刮，支愣在他上唇和下巴，黑乎乎一片。他沖我點頭致意，我回他以微笑。
他對“海上生明月”似乎很感興趣，等店主端上來，才啞然失笑，所謂“海上生明月”不過是炒甘藍上鋪了一個荷包蛋。此外，他還點了紅燒肉和一瓶“牛二”。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你看，菜名很有意境，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個小鎮(zhèn)就叫天涯鎮(zhèn)。在天涯鎮(zhèn)吃一道叫做海上生明月的菜，真是富有詩意?！?/p>
我忍不住搭言，“還有一句詩，也很符合現(xiàn)在的情境，叫做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倆一同舉起酒杯，異口同聲，“相逢何必曾相識?！本葡露?，我倆都笑起來。
很自然的，我們湊到了一桌。我們都是孤家寡人，了無牽掛，在這個剛剛開發(fā)出來的旅游小鎮(zhèn)上的一家小酒館里，像多年的至交好友那樣，把酒言歡。
我們碰了一下杯，喝了酒，他說：“一個人來旅游？”我點點頭，反問他：“你也一個人？”他也點點頭，然后笑了：“我們就像兩頭怪物，看別人都是成雙成對攜家?guī)Э诘摹！闭f著還向角落里的情侶努了努嘴，那個女孩此時正在向男孩嘴巴里夾菜。
你家人呢？”我繼續(xù)問道，話出口，才覺得唐突。他沉默下來，臉上笑容消退，旋即又浮上來，“爸媽死了，女朋友跑了?！彼p描淡寫地說，說完夾了一口老虎菜放到嘴里，口腔被突如其來的辣意襲擊，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停后，眼圈紅了。
雖然我對他的家事很感興趣，卻不敢再發(fā)問，為了拉近我們的關(guān)系，我也和盤托出我的境況。
我妻子剛剛過世了。”
兩個孤獨的男人端起杯，一飲而盡。
大概面對陌生人更容易敞開心扉吧，當(dāng)然也少不得酒精的慫恿。長久以來，我都需要這樣一個傾聽者：傾倒完自己的苦水，一身輕松，然后，走出門，我們有又變成陌生人，變成彼此人生里一個打發(fā)無聊的故事。
我和英子的戀情始于大學(xué)二年級，我們談了三年的戀愛，畢業(yè)后就迫不及待結(jié)了婚，結(jié)婚沒多久，她因為一次意外，全身癱瘓，在我悉心照料半年后，她拋下整個世界，離我而去。
我盡量表現(xiàn)得輕描淡寫，但還是被他瞧出破綻，“你很愛她，”他說，“你說起她的時候，左手不停在抖。”
是的，我很愛她，我們相戀三年，三年里，我們形影不離。我們也曾在食堂里旁若無人地互相喂飯，也曾在月光彌漫的操場下?lián)砦恰?/p>
我得承認，她很漂亮，我覺得我有點配不上她，所以就更加珍視我們的愛情。她的追求者眾多，我能追到她，完全歸功于我的堅持和不要臉。如果還有別的竅門，那就是堅持不要臉。
在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被她出眾的外貌所吸引。當(dāng)時她正在圖書館里看書，低著頭，神情專注。她的睫毛柔軟細長，輕輕抖動著，每抖一下，都像是在我的心尖撩撥。我壯著膽子走過去，坐在她的對面，她沒有注意到我，身心完全沉浸在書里。于是我的注意力也轉(zhuǎn)移到書上，我輕聲問她：“你看的什么？”她似乎被嚇了一跳，細長的睫毛迅速起落了兩次，才抬起頭看我，“《鼠疫》?！彼f。
天吶，你完全想象不到她的聲音是多么動聽，如果她的外表是一副美輪美奐的畫作，那她的聲音就是馬良的神筆，她一開口，整幅畫都活了。
我就這樣被她迷住了。我花了一上午的時間讀完加繆的《鼠疫》，把里面的情節(jié)熟記于心，然后我開始每天在女生宿舍門口等待她的出現(xiàn)。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的身邊總是伴隨著別的男生，大概，在圖書館那天是我運氣夠好，她獨自一人，但此后，我再也找不到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我當(dāng)然不會就此放棄，我才不管那些男生里有沒有她的男朋友。我想辦法要到她們宿舍的電話，半夜在她寢室樓下用熒光棒擺出愛心的形狀，然后打通電話，我就站在五光十色的愛心中間，仰著脖子，等待她打開窗戶探出頭的那一刻，但這一刻只持續(xù)了兩秒鐘，她重重關(guān)上了窗。
我的熱情也被短暫關(guān)閉，但再度燃起時，比之前更為熾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