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學時,學校里還是旱廁。(天,我到底是有多老?。?br>
廁所坐落在操場的另一頭,很遠。夏天還好,除了應付蒼蠅媽媽和她的小寶寶們,也沒有過多值得顧慮的。
到了冬天,可就麻煩了。凍屁股還是其次,關鍵是天黑得早。一旦趕上老師拖堂或父母下班晚,上廁所便成了件要人命的事兒。
——因為每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廁所,都會想起校園里流傳的大紅手的傳說。
“放學后盡量別去廁所,大紅手一到晚上就出來?!?/p>
“聽她們說,原來咱們學校高年級有個學生就被大紅手抓走了?!?/p>
“好像有個老師值班的時候也碰到過大紅手,不過最后跑出來了?!?/p>
“……”
現(xiàn)在,每當我看見女兒畏縮在我身后不敢獨自走進漆黑的衛(wèi)生間時,都會想起多年前的我一個人蹲在又黑又臭的旱廁里,焦慮而疑惑的心情。
每個孩子的童年,既有洋娃娃,也有假想敵。
用心理學家的話來說,恐懼來源于對事物的不了解。
于是,當我看到《走廊里有大怪物》時,心里是欣喜的。
因為書中描繪的怪物形象,既可怕又真實。

我以為,與盲目的恐懼心理相比,具象化的怪物更能夠釋放女兒內心的壓力。
事實是,當我繪聲繪色地講完整本故事時,女兒非但沒有獲得更多勇氣,反而更加疑神疑鬼起來。
對她來說,書中那些形態(tài)各異的怪物,齊整整地排在了大灰狼、大老虎后面,成為了她原本不算多的假想敵中的一員。
“去找小內褲吧?!蓖砩蠋退词戤?,我拍拍她滑嫩的小屁股,照例讓她自己到柜子里找換洗的衣物。
“媽媽,咱倆一起去吧。”女兒很要面子,從不輕易承認害怕。
“媽媽在收拾呢,肉卷自己去拿一下唄?!?/p>
肉卷不是粘人的孩子。通常對話一兩個來回,她便不再固執(zhí)??墒墙裉欤瑫r隔幾秒鐘,就在我以為她正站在沙發(fā)上歪歪扭扭地換內褲的時候,她卻悄悄地從門后探出頭來,神秘兮兮地說:“媽媽,過來,我給你看一樣兒好玩的。”
對于她的小心思,我只好全力以赴地配合下去。嘴上雖沒戳破,心里卻也暗暗擔憂,這樣的繪本是否到底過于直白了。


其實,這本書的色調并不灰暗,畢竟,它是在講一個直面恐懼、超越自我的故事。為了戰(zhàn)勝心中的大怪物,書中的小女孩想出了各種辦法:在穿過走廊時編一段復雜的舞蹈,一路大聲唱歌,或是在心中默數(shù)三個數(shù)后,飛快地沖過去……

盡管這些經歷漸漸使小女孩在合唱中脫穎而出,擁有了曼妙的舞姿,甚至獲得了賽跑冠軍,卻依舊沒能消除她的恐懼。
直到她拉著爸爸再次走進那個堆滿雜物的房間,把獎牌掛在了衣柜門上,小女孩才徹底從這種儀式感中獲得了勇氣,完成了成長中一次不可或缺的蛻變。

“媽媽,她為什么要把獎牌掛在柜子上?”關于最后一幅畫面,女兒產生了疑問。
“因為這樣她就不怕大怪物了?!蔽乙贿吇卮鹨贿吽妓鳌?/p>
“為什么這樣就不怕了呢?”
為什么呢?
或許,這是一種自我暗示,意味著某一方面的成功,足以抵御其它領域的不足。
或許,這是一個契機,一個告別膽怯的理由,眾多次失敗或成功的嘗試中的某一次。
或許,這只是一種標志,是一種勇氣的證明。因為在她內心深處,早已擺脫了恐懼。
而作為家長, 面對孩子的膽怯,我們既不必安慰,也無需施壓。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摒棄自己對孩子的擔憂,防止焦慮的情緒蔓延到他們身上。
孩子需要自由生長。
退一萬步講,即使她始終無法克服恐懼,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周圍的朋友,有喜歡臆想床底下有怪獸的,有不敢在地下一層的快餐店吃飯的,可這些怪癖,絲毫沒影響到她們樂觀的人生。
于是,我悄悄地把這本書收起來,告訴女兒,我們以后都不講這個故事了。
第二天下班回家,女兒興奮地撲過來對我說:“媽媽,今天你不在家的時候,我看了好幾遍大怪物的故事,都沒害怕?!?/p>
看,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內心的小世界里抵御風暴呢。
對于女兒來說,這僅僅是一個重復的開始,當然,也是一個跨越式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