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晚自習時,教室里突然停電了。學生們眼前一黑,仿佛墜入黑暗的淵藪。不過大家對此早已習慣,片刻之后,就下意識的從課桌中摸索出火柴和蠟燭,隨著呲呲啦啦滑動火柴的聲音,屋里又是一片燈火輝煌。與熒光燈相比,燭光更具溫情。每一個課桌的邊角上,都戳著一根雪白的蠟燭,跳動的火苗映照了一張張紅彤彤的臉,臉上都洋溢著青春光彩,一雙雙烏黑的眸子與燭光輝映,顯得格外明亮,閃爍出活力與光芒。
劉航宇在董曉生后桌,他從容的從課桌里掐出一本舊卷子,那卷子是裝訂成冊的,卷頭仍然用貼紙密封。他啟開卷頭的密封線,將舊卷本揭開,對著幾個同桌說到:“我從張老師屋里整了幾本舊卷子,卷子反面可以當草稿紙用。來來,見者有份,一人分一沓?!闭f罷就瀟灑地分發(fā)著舊卷子。董曉生隨手接過卷子一瞅,竟然是83年預(yù)選考試的數(shù)學卷子,原來去年預(yù)選的考卷都封存在張老師那里。正思忖時,后桌劉建國卻喊到:“嗨,這里還有董曉生的卷子!”,幾個人瞬間都扭頭看過去,只見那卷頭上赫然印有紅筆圈定的分數(shù)——38分。然后看到卷頭上寫著董曉生的名字。董曉生小臉一紅,感到一陣尷尬,趕緊把卷子搶了過來,尬笑著說到:“我的卷子,趕緊給我吧!”。劉宇航也打趣道:“人家自己的卷子,這得物歸原主?!睅讉€人都看著董曉生笑,也沒多說什么。但這38分的標記,自然成了以后一個打趣的話題。
董曉生翻看著一年前自己的卷子,臉上臊得通紅,兩張八開的油印卷子,他只是答對了幾道小題,后面的大題基本沒沒得分,鮮紅的叉號顯得十分醒目。他小心點將卷子存放在課桌中,整齊的壓在書本下面,調(diào)勻呼吸,接著寫他的作業(yè)。
他現(xiàn)在甚至已經(jīng)想不起去年考試時的情景,只記得后來放榜時的場面。那天他很晚才去看榜,預(yù)選錄取名單寫在小廣場的黑板上。名單上連分數(shù)都沒寫,只寫著名字。文科班僅錄取了二十多人,就那么兩行名字,他看了一遍就匆匆逃離。因為羞恥感如芒刺在背,他不能背負。他沒有回家,只身跑到郊外田野里游蕩,苦苦思考著兩件事,一是自己以后的出路,二是該怎樣面對自己的母親。
預(yù)選結(jié)束后,董曉生迎來了一個最漫長的假期。他無所事事,終日棲棲遑遑,自覺無臉見人。閆英經(jīng)歷了半個月的怨憤和無奈之后,終于也接受了這個可悲的現(xiàn)實,決定打發(fā)董曉生去官莊幫忙干農(nóng)活,讓他體驗一下農(nóng)民勞作的辛苦。董曉生也在因此實實在在的當了一回農(nóng)民。
芒種前后,麥子熟了,農(nóng)民開始搶收小麥。第一件大事就是割麥子。閆鐘山老人在開鐮前每天去麥田里巡查,他蹲在地頭掐斷一支麥穗,然后攤開手掌,把麥穗壓在兩手之間,用力揉搓,麥穗在他粗硬的手繭中磨成顆粒,他撿起麥梗甩到地上,又端起手掌,用嘴對著麥粒輕輕一吹,噗的一聲,麥殼應(yīng)聲飄出,手掌中就剩下干凈的麥粒。他捏起一粒用指甲掐了一掐,又放在嘴里嚼了嚼。點頭說到:“差不多了,麥子干了?!?,他又伸出手掌,示意董曉生嘗嘗,董曉生嚼了一粒,覺得那麥粒還柔韌有勁,就說到:“姥爺,還不很干”,“不會干透的,收回去還要曬”,“晚兩天干透了再手唄”,董曉生自作聰明的說到。一旁的表哥閆宇答話道:“你不懂,麥粒干透了會落在地里,就收不起來了”,姥爺又接著說“麥粒飽實了就得趕緊收,現(xiàn)在就怕變天,一下雨麥子就會發(fā)霉,明天早起開始割麥子”。
董曉生晚上在閆勇家睡,閆勇是閆宇的堂弟,他和董曉生是發(fā)小,從小在一起玩大,彼此相處很好。新蓋的東屋還沒拾掇好,內(nèi)墻沒有抹砂灰,屋地還是剛鋪平的紅土,散發(fā)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窗戶也還沒有按玻璃,這新房子只能算半成品。但是閆勇等不及了,就在墻角支了張床,開始安居。十七歲的男孩子,在居住上最大的希望莫過于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他很不喜歡和長輩住在一起,擁有一個獨立的空間是最迫切的需要。
董曉生對此很有體會,他也是剛剛有個屬于自己的小房子。之前一直和母親住在一間屋子里。自從機關(guān)大院在城墻根建起一排房子后,他們家的小飯棚就被踩踏的破爛不堪。去年春天,閆老鐘決定要幫他們建房,便拆除了破爛的小飯棚,在原址上重新蓋起一間小房子。新建的小房子卡在前排房子兩個后窗之間,長度也就三、四米。閆老爹用小木排車從官莊拉來了磚木葦席等材料,召集了幾家親戚,硬是蓋起了一個小屋子。盡管很寒酸,但是董曉生很滿足。
閆英還讓人訂做了一張床板,董曉生哥倆從院子里撿來一堆破磚,然后壘起四個磚垛,再把床板安放在上面,一張雙人床就算支撐起來了,這小屋就成了他們倆的臥室。小屋子用麥秸和著紅泥涂抹內(nèi)墻,門窗也是用的官莊廢棄不用的舊物,屋門是用一個舊木框臨時釘上油氈制成。地面甚至還是白土,因為沒有青磚鋪地。小哥倆為了尋找鋪地的舊磚,費勁了氣力。他們在大院四處巡視,如果發(fā)現(xiàn)零散的舊磚就馬上抱回小屋。即使走在外面,也時刻留心路邊角落,看到一兩塊磚就兩眼放光,像農(nóng)民拾糞一樣收納積攢起來。他們一塊磚一塊磚的拼湊在地面,到最后,實在找不到廢棄的磚頭了。董曉生開始琢磨其它的途徑。
夏天的中午,人們都有午睡的習慣,一時間,外面的世界靜悄悄。哥倆就趁這時候開始行動。他倆來到機關(guān)大院的圍墻一角,悄悄挒下幾塊磚,然后抱著磚像賊一樣飛跑回屋。董曉恒放學時,發(fā)現(xiàn)城墻上西街的舊廠房里有丟棄的舊磚。兩人如獲至寶,便在又一個中午跑到房前,鉆過窗戶,把磚偷出來,兩人一人搬著一摞磚,飛快的跑回,個中的緊張刺激,好似嚴偉才奇襲白虎團。只有當把舊磚扔進屋地,兩人才松了一口氣。然后慢條斯理的,精心的把磚鋪在地面,并且認真拼接著圖案。看著地面上的舊磚一點點蔓延開來,哥倆心中滿滿的成就感。
董曉生躺在閆勇新蓋好的東屋里時,心中甚是感慨。這東屋紅磚到頂,頂上是圓木房梁,梁檁之間擺著新鮮的椽子,上有白光光的葦席,材料又新又好,比自己那小破屋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羨慕之余,他甚至想指導閆勇地面鋪磚的技術(shù)。閆勇淡淡的說:“這屋地不用鋪磚,先行夯,再做成洋灰地面”。
兩人歪斜在閆勇的大床上,絮絮叨叨聊說著各自的經(jīng)歷。閆勇初中畢業(yè)后沒考上高中,就回家務(wù)農(nóng)。他老爹是學區(qū)校長,家里條件在村里還算不錯。于是就張羅著給他蓋房,盡早的成家娶媳婦。那幾年農(nóng)民的生活確實挺好,家里種地收成不錯,又種了經(jīng)濟作物。大量種植枸杞,枸杞子采摘和加工業(yè)成了縣域內(nèi)的一大特色。家家種枸杞,干品可以買到兩三塊一斤,農(nóng)民收入很好。同時和枸杞相關(guān)的行業(yè)也興盛起來。有青年開始往廣東販賣,第一批富裕戶開始出現(xiàn)。即使不去跑枸杞,僅憑種植也讓農(nóng)民收入大增。翻蓋新房的蔚然成風。閆勇有點文化,又能說會道,還帶點痞氣,被大隊發(fā)展成民兵連長,在村里也算有點頭臉。
六月的天氣十分燥熱,新房里農(nóng)村竟然也沒有蚊子,兩人僅穿一件褲衩,赤身相見。二人不停的抽著煙,像是抽著各自的心事。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后,閆勇忍不住開口自爆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