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你這個沒有骨氣的文人！”這是郭沫若歷史劇《屈原》中的一句臺詞，給宋玉定了性：屈原的學(xué)生，沒骨氣。

宋玉其人，最早的可考的記載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司馬遷寫道：“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關(guān)于宋玉師承及骨氣之說皆出于此。但從這寥寥數(shù)語，只能看出宋玉等人是繼屈原之后楚國的詞賦家，屈原作為楚辭文體發(fā)明人，被宋玉等人尊為宗師而已。最早說宋玉是屈原學(xué)生的是東漢王逸編的《楚辭章句》，后世基本認(rèn)可這一說法，提起楚辭經(jīng)常屈宋并舉。

屈原、宋玉生活在戰(zhàn)國期，秦滅六國的前夜，先秦諸子文章中沒有提及情有可原。經(jīng)秦入漢，漢初政治不穩(wěn)，經(jīng)濟(jì)凋蔽，無暇顧及文學(xué)。漢武大帝時國力強(qiáng)盛，加上皇帝好詞賦，文學(xué)得以繁榮，形成以漢賦為典型體裁的文學(xué)譜系。賦，從楚辭演化而來。早期的賦稱為騷體賦，行文與楚辭區(qū)別不大。漢武帝劉徹的《李夫人賦》即此類?？梢韵胍娗挝恼略诋?dāng)時流行的盛況，最早整理楚辭也是漢武時代的劉安，就是寫《淮南子》的那位，可惜沒傳下來。司馬遷生活在同一時代，距屈宋生活的戰(zhàn)國末期一百年左右。司馬迀的記載應(yīng)該是可靠的，可惜過于簡略。王逸生活在東漢安帝到桓帝年間，距離司馬迀生活的對代又過了二百多年，已是屈宋離世三百年以后。

我覺得宋玉不大可能是屈原學(xué)生的另一個原因是兩個人生卒時間和人生軌跡無相交跡向。屈原生于公元前340年，卒于公元前278年。年輕時（二十多歲）為楚懷王左徒，“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待賓客，應(yīng)對諸侯”。楚懷王被秦國扣留，公元前298年頃襄王立，宋玉出生在頃襄王元年，為頃襄王作《大言賦》、《小言賦》時十六歲，剛剛成年。史載屈原在懷王后期即遭流放，在宋玉長大成人的十幾年里，屈原都在湘江邊“被發(fā)行吟”、“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小小的宋玉不可能在此時跟隨他。屈原詩歌抨擊那些趨炎附勢變節(jié)的人不可能包括宋玉，兩個人從來沒有同朝為官。所以，宋玉不可能是宋玉的學(xué)生，屈原罵的人也不是宋玉。

宋玉是一個沒骨氣的人么？對于史書缺乏記載的人物，只能看作品?！稘h書-藝文志》記載宋玉文存16篇，沒傳下來。王逸《楚辭章句》錄宋玉兩篇《九辨》和《招魂》，《招魂》有說是屈原為楚懷王招魂。南梁蕭統(tǒng)《文選》錄五篇：《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樂賦》、《風(fēng)賦》、《對楚王問》，南宋章樵《古文苑》載六篇：《笛賦》、《大言賦》、《小言賦》《諷賦》、《釣賦》、《舞賦》，明代劉節(jié)《廣文選》記三篇：《高唐對》、《微詠賦》、《郢中對》。生生湊足了十六篇。這里有多少是好事文人假托之作，難說清。沒有異議的只有《九辨》。讀了《九辨》，說宋玉是屈原學(xué)生，我是信的。《九辨》所開啟的悲秋詩影響深遠(yuǎn)，與《離騷》風(fēng)格相同，感覺更沉渾，想里宋玉晚年作品。宋玉卒于公元前222年，秦滅楚的那一年，如果時間沒錯，他活了七十七歲，高壽。

《九辨》是首抒情詩，看不出宋玉的骨氣。宋玉作的賦，對文學(xué)影響更大?！陡咛瀑x》寫景、《神女賦》繪人，《風(fēng)賦》狀物，《登徒孑賦》說理等等。布局謀篇，遣詞造句，都是文章典范。宋玉賦通過與楚王對話的模式，通過敘事說理來達(dá)到諷諫的目的。《神女賦》、《風(fēng)賦》提醒楚王戒淫奢、關(guān)心民間疾苦。《釣賦》講先賢治國之道、《諷賦》則提醒抵制誘惑好為修身。這些文章里的宋玉仙姿絕世、文辭出眾、卓爾不群。這個宋玉和郭老劇中的宋玉不是一個人，這個宋玉不是沒骨氣，而是骨氣有點(diǎn)多。

話說回來，要是自己把自己夸成那樣，得有多自戀。這幾篇賦讓宋玉成為中國古代四大美男之首（宋玉、潘安、衛(wèi)階、蘭陵王高長恭）。諷諫的目的顯然是沒達(dá)到，把自己推上神壇那倒是真的。質(zhì)疑賦非宋玉原因之一點(diǎn)文中直呼“楚襄王”，謚號死后才有，生前無此稱呼。楚襄王卒于公元前263年，宋玉又活了四十一年，據(jù)說宋玉五十歲罷官，隱居云夢之田，課徒教學(xué)，文章寫于此時，稱襄王也沒毛病。

比較行文，我倒覺得《高唐賦》、《神女賦》象是宋玉寫的，不排除流傳中有人改動過詞句，畢竟早期簡冊抄寫流傳，抄錯、編錯也未可知，序部分或者是后人加的，畢竟最早使用賦這種文體的《荀子-賦篇》也沒有序。那是誰偽宋玉之名寫了諷諫之賦呢？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東方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