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離開簡書很久了,更重要的是,離開寫作很久了,期間經(jīng)歷了很多的酸甜苦辣和跌宕起伏。當我重新拿起筆時,我會審判過去放棄一切的自己。
? ? ? 我注意到你的影子沿著桌腳與地面縫隙的邊緣處向外脆弱地生長,它在搖曳的燭光中躲避著我的眼神。循著蠟燭燃燒輕輕飄散的味道,我看到了一個疲憊的身影匍匐在桌子上,它的一部分淹沒在了這永恒的黑暗里,另一部分在微弱的光亮下跳動,像是在掙脫某種令人生畏的力量。我的目光掃過蒙著一層灰塵的參差不齊的頭發(fā),掃過你臉頰上尚未褪去的淚痕,掃過不停抽動的喉嚨,最終停留在你顫抖的指尖緊握的中性筆里,這支筆正在永恒之中創(chuàng)造出新的永恒:隨著墨跡的風干,黑色的線條在光亮中尋得了藏身之處,由無數(shù)線條創(chuàng)造出的世界就存在于燭光之下卻被你雙手掩蓋住的筆記本里,好像只有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窸窸窣窣的書寫聲、木芯蠟燭燃燒的細微的滋滋聲才能讓人感受到時間在這里流逝。然而這種感覺隨著唯一光亮的熄滅戛然而止,仿佛時鐘的滴答聲按照預(yù)期的壽命般行走到了最后一刻,于是所有的聲音突然消失,你的身體和影子被吞噬,彌散在這看不見的黑暗的每一處寂靜角落。待燭燼冷卻的片刻之后,所有的世界都凝固在了時間里。我嘆了口氣,感嘆你的彌留“之際”足足有四年之久。這段時間里,我聆聽著你每一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言語,注視著你每一個躲躲閃閃的膽怯舉動,我看到你戴著一副自己都不曾分辨的面具,我看到你習慣于在人山人海的世界里像白熾燈驟然熄滅般隱去,我看到你從未被撫平過的靈魂,它在那個由你所書寫的世界里經(jīng)受著超越人類歷史上發(fā)明的最殘忍的酷刑所帶來痛苦的折磨,這究竟是何等難以想象的痛苦啊,我感嘆道,在那個世界里究竟存在著怎樣的苦痛源泉啊,我感嘆道。想到這里,我又嘆了口氣,感嘆你的彌留“之際”只有短短四年,卻比現(xiàn)在深不可測的永恒還要漫長。
? ? ? 于是我主動打破了時間的凝固,讓這個世界重新運轉(zhuǎn)起來。我在黑暗中一點點靠近屬于你的終點,只需將左手輕輕地放在散發(fā)著印刷書本的香味的紙上,只需用手指輕輕地撫摸用生命刻畫的凹痕,只需用雙耳輕輕地感受仿佛遙遠處傳來的翻頁聲,就能將思緒帶回到一切的始源,帶回到獨屬于你的內(nèi)心世界被開辟的那一天。在枯燥乏味的語文課堂上,頭頂傳來的老師的助眠聲、窗外躲藏在樹上的鳥類此起彼伏的鳴叫聲,和周遭同學小心翼翼的嘀咕聲不絕于耳。然而你將自己隔絕在了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隔絕在一個無論是距離還是時間都遙不可及的世界里。你貪婪地閱讀每一段晦澀難懂又宛如詩歌般華麗的辭藻,你忘我地想象那一個在虛幻和現(xiàn)實中共同存在的家族變遷的歷史,殊不知另一個獨屬于你的世界正被悄然開辟,殊不知未來將會讓所有年輕人津津樂道的同時屬于科學和玄學的某種性格分類工具中的一些特征開始從你的指尖到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中顯現(xiàn)。這個世界將會隨著循環(huán)系統(tǒng)流遍你的全身,侵蝕你的每一塊肌體,最終抵達你熱情奔放又自我封閉的內(nèi)心。它宛如種子般在你體內(nèi)生根發(fā)芽,從昨天到明天,從夢境到睜眼,從聽覺到視覺,根深蒂固般牢牢掌控了一切。它會在你夜晚宿舍里挑燈寫字的時候控制你的淚腺從而浸濕明信片;它會在你失眠打開窗戶看到稀疏的汽車從昏暗的路燈和高矮房子間穿梭時控制你的思緒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它會在你下課時控制你的視線跟隨同桌的身影從教室內(nèi)的明暗相間處穿過,又靠在窗外的走廊上,只給你留下一半的背影。當你在現(xiàn)實世界中暫時歇息時,它又會控制你的大腦從課堂上學習不到的書本中、從情感中傳遞的每一絲細膩的電火花中、從美好與痛苦交錯的遐想中汲取營養(yǎng)。最終它成為了你,成為了你光照下不斷變化的陰影,潛藏在你惹人羨慕的學習成績、令你自卑且厭惡的坑坑洼洼的臉部皮膚背后,成為了外人隱約可見卻捉摸不透的存在。就是這樣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感嘆道只需一瞬的功夫就看到了你的結(jié)局,就能精準預(yù)言你將做出自我毀滅的舉動,就能看到未來噙滿淚水懷揣著無盡悔恨給自己寫下悼詞的那一晚——也就是此時此刻。當蠟燭尚未燃盡時,我仍然能聽到你的呼吸像潮水一樣拍打著海岸,你充盈的靈魂隨之起伏,這是由我讀懂卻在你記憶中遺忘的詞句。數(shù)年之前,當你寫下這些除我以外令人難以理解的詞句時,當人們還在議論你表現(xiàn)的矯揉造作是否屬于青春少年時期的典型特點時,你的世界已折疊成一只孤獨的紙鶴向陌生的遙遠太空中飛去,卻只能從極少數(shù)體驗到共鳴的讀者中得到些許慰藉。于是你所有的情感在我眼前鋪成一幅跨越時空的畫卷,它們克服世俗的重重阻礙匯聚成一片人們看不見的生動海洋。它們是操縱你面部表情的木偶線,它們是你回避現(xiàn)實的每一個閃爍的眼神,它們是你白天不得安寧的靈魂的暫居之所,它們是你被擊潰后重整旗鼓的力量源泉。然而當社會編織的有形的網(wǎng)向它們逐漸靠攏時,世俗的壓力早已滲透到每一處薄弱的縫隙內(nèi)。然后我看到我的預(yù)言在四年之前成為了現(xiàn)實,它發(fā)生在那天你涌現(xiàn)出舍棄所有痛苦、遺忘所有記憶的極端渴望之后,它發(fā)生在內(nèi)心世界摧枯拉朽般徹底崩塌之時,我看到你一步步將自己寫作的原件與備份全部刪去,宛如給一處不會再有人踏入的荒蕪之地扣上永恒的鎖。就是這樣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感嘆道你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推上了窮途末路的絕境,感嘆道你在不知不覺中將屬于你彌留之際的倒計時的時鐘開始敲響。世界在我冷酷的旁觀者視角下意料之中地繼續(xù)運轉(zhuǎn),我看到你丟失了本不應(yīng)該丟失的記憶,我看到你時常懷疑自我的存在在時間上是否延續(xù),我看到你舍棄掉曾擁有的一切的痛苦卻陷入到更加無法承受的痛苦中。我感嘆道,當你毅然決然拋棄掉屬于你靈魂的一部分時,你也將失去所有對抗未來的決心和勇氣,你也將在鏡面中如往日般照常觸摸臉龐卻發(fā)現(xiàn)日漸陌生的自己。所以我會看到四年后你伏案為自己的生命寫下了最后一首詩歌,這是行將就木的人在走馬燈的幻燈片中做出的最后的懺悔,這是你噙滿淚水懷揣著悔恨給自己寫下的最后一份悼詞。
? ? ? 就是這樣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我試圖抽絲剝繭尋找出一切的終極答案,我試圖如穿梭在樹林般邁過你內(nèi)心世界的每一顆倒在地上的樹木,撥開隱藏在云霧中的無窮無盡的枝丫。在忍受了混雜著新鮮和腐爛的植物氣味、不停擾亂思考的野獸和昆蟲的叫聲后,我終于抵達了我想抵達的地方,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混沌之地,也是你殘存的最后一份自我。我剪開了你人前的面具和脆弱的外表,于是我看到了在注定無法平衡的現(xiàn)實與自我的天平兩端背后,隱藏著的如宿命般糾纏的絲線,我看到了在從未真心接納卻日益增長的知識重壓下對靈魂最終所往之處的苦苦求索,我看到了未被眾人徹底認知從而永久壓抑的精神牢籠,仿佛時間從來就唯獨在你的身上沿著兩個彼此矛盾的方向交錯前進。而在這一切之后,仍有一顆火熱的心臟在我的透視下奮力搏動,等待著由你曾創(chuàng)造過的世界在某刻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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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 ? ——于二零二四年八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