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喜歡站在校園里那座“仰望星空”下面,透過圓形的教學樓過道看天空。他們說這個建筑意寓“天圓地方,腳踏實地,仰望星空”的精神追求,然而于我來說,近若咫尺的天空,卻始終只是我觸手可及的幻覺。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我本可以容忍黑暗,那如果不曾遇見,我是否便不會如此想念?

【1】
進入大學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沐晴已經(jīng)數(shù)不清是第幾十次走過這里,腦子里亂哄哄的,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離他更近了嗎?
第一次見到林衍是在高三時的學校走廊里,許是被當時的陽光晃了眼睛,沐晴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為什么自己在過去的兩年里竟一次都沒有見過他?又或是見過,只是自己失憶了?
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他,沐晴心里總是暖暖的陽光的氣息,夾雜著自己永遠亂糟糟的心緒。
在狀似不經(jīng)意詢問身邊的女生之后,她知道了他叫林衍,理科實驗班穩(wěn)穩(wěn)的前三甲,喜歡打籃球,年級里女生“瑪麗蘇幻想小說男主固定設定”巴拉巴拉……沐晴一邊貌似不經(jīng)意回了一句“這樣??!以前怎么沒聽說。”一邊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他的一切信息,以及,他的目標大學——“T大”。
沐晴懷疑自己是病了,因為在那天之后,她的腦子里充斥的都是他那天陽光里的側影,就像自己之前讀過的諸多言情小說一樣:白襯衫,校服很整潔,不像其他男生一樣永遠是松松垮垮的,頭發(fā)很短但卻不會顯得突兀……當少女心情遇上多年乖乖女形象,心里便只剩下一個想法:“我要和他上一個大學……”
臉紅心跳。
【2】
作為成績本就上等,而且因為某種不可說情愫在高中最后一年發(fā)奮學習的少女來說,故事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于是,沐晴第n+1次站在了校園里這座標志建筑下面,發(fā)呆。
林衍因為理科生的優(yōu)勢,加上突出的成績,就讀了T大A+的建筑學專業(yè),想想他干凈理性的氣質(zhì),也許就是天生的建筑師設定吧!而她作為一個文科生,成績剛好達到分數(shù)線。社會學,說實話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要做什么?民生調(diào)節(jié)和人口結構?她幻想著:如果可以,我想要在只有你的那個世界,用我獨有的指針,切割腦海里與你相遇的每一個黃昏……
屬于沐晴的18歲的孤獨是:還有一個月高考,坐在桌前體會一個又一個從凌晨到夜幕,感覺起身倒杯水的時間都是奢侈,還有好幾道數(shù)學題難解,似乎一道題就會把和他的距離拉得更遠,因為怕自己追不上那身影,于是日夜不敢停歇。
而此時19歲的孤獨是:自己一個人去圖書館看書,去食堂吃飯,不用給誰占座,沒人打擾,給自己講述故事的情節(jié)。身處一地,秋意如此,卻不得見你。
在看到《挪威的森林》里面的一段話后,沐晴決定去應聘學校籃球社的助理,書里的渡邊說:“它類似于一種少年時代的憧憬,一種從來不曾實現(xiàn)而且永遠不可能實現(xiàn)的憧憬。這種直欲燃燒般的天真爛漫的憧憬,我在很早以前就已遺忘在了什么地方,甚至很長時間里我連它曾在我心中存在過都未曾記起。而初美的震撼恰恰是我‘自身的一部分’。”因為林衍在羽毛球隊,因為自己不想再像現(xiàn)在這樣無能為力。
參加面試的人數(shù)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大約這年頭運動型陽光帥哥本身就給這份工作鍍了一層金邊。幾十個候選人要經(jīng)過兩輪的面試篩選,到了群面的時候,身邊清一色的十幾個美女,自詡相貌清秀有余,美艷byebye的沐晴一直在努力堅挺地揣測如何尋找自己這條“死胡同”的突破口,奈何瓷器活需要的是金剛鉆,自己這不銹鋼注定無所遁形。最后一個問題,她們被問到對這份工作的熱情,沐晴是最后一個發(fā)言,她想了想,站起身面色平靜地說:“現(xiàn)在離婚率高至少反映了好壞不同的兩點:好的一點是人們的觀念已經(jīng)趨向人性化,不再為封建思想而禁錮自己,壞的一點是對于婚姻的輕率。沒想好結什么婚?”她聽到身邊的女生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后,最后總結:“所以我想好了,和球隊結婚!”桌前提問的部長愣了愣,倒是他身邊看起來像是社團成員的一個男生笑起來,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起身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回頭多看了沐晴幾眼,眼神里的話分明是“女俠,夠爽快!”
沐晴本不是說話這么冒失的女孩,這次是真的為了林衍最后一搏,所以在得到面試通過的通知時,她輕舒一口氣,想:“還好沒白白瘋這一出!”
助理的工作很瑣碎,平時球隊的比賽或者訓練都要參加,沐晴在第一次被介紹給隊員的時候,微笑著輕聲說:“大家好,我是沐晴,以后請多多指教!”抬頭的一瞬,看到隊伍后排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側影,于是迅速低下了頭假裝整理頭發(fā)。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亂跳:這次,只有一排的距離。
訓練結束之后,上次面試時那個笑她的男生走過來和她打招呼:“女俠,在下藺陽,今天怎么不見面試時的威武?”此時沐晴正看著林衍離開的背影,轉身胡亂應著:“哦,行走江湖,以和為貴?!蹦猩牬笱劬戳怂龓酌腌?,失笑:“選你果然沒錯!”沐晴看到林衍的身影一直消失在了拐角處,回頭笑了一下:“那謝謝你了!”,之后拿起自己的書包,走出了訓練廳。
沐晴是屬于那種平時雖然不怎么和男生打鬧開玩笑,但關鍵時刻絕對語出驚人的女孩,加上平時對球隊上下的事務打理得有條不紊,大家都尊稱她一聲“沐女俠”。時間久了,她也就笑笑應了這調(diào)侃。和其他隊員她都能輕松聊天,不時再揶揄幾句,可一旦遇到林衍,她就像久居深宮多年不曾示人的少女一般,臉紅心跳,大腦短路,只好隨便找個借口離開,之后便一次次后悔自己的沒用。
也許愛情里的女孩就是這樣:喜歡不敢說,想見不敢見,茫茫海上,盛滿自己心意的小船,只想等他自己招手乘渡。
【3】
周末,沐晴想到自己周五訓練的時候把沒寫完的論文落在了訓練廳,作為助理她是有備用鑰匙的,想著論文周一就要交,便一個人來到了訓練廳。
門沒鎖,推門進去,最里面的窗臺邊坐了一個人,陽光懶懶地灑下來,灑在依舊整潔的白色襯衫上,灑在閉著眼睛的溫和臉龐上。沐晴有一瞬間的失神,似乎那占據(jù)她一整年思緒的少年,還是像初見一般,陽光的氣息彌漫,帶著他獨有的令她想念的味道。
林衍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沐晴,他耳朵里塞著耳機,在閉著眼睛聽。沐晴定了定神,深呼吸,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直到他感覺有陰影遮擋了一部分陽光,才睜開眼睛,看了她幾秒鐘,看到女孩的眼睛在陽光下亮亮的,便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要不要聽?”沐晴感覺今天的陽光有些過分晃眼,晃得她快要暈眩,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安靜地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戴上他遞過來的一半的耳機,里面放的音樂她之前聽過,一個男聲哼唱著“Staring at the bottom of your glass, hoping one day you will make a
dream last. But dreams come slow and they go fast.”周圍一片安靜,只有身邊這個人,曾經(jīng)自己黑暗高三里唯一的顏色,而現(xiàn)在,兩個人就這么靠在窗臺邊,依舊是陽光見證。默默喜歡的一年像是一整個青春的長度,自己紛雜的心路歷程被剪輯成此刻一條耳機線的距離,剛剛好。沐晴感覺自己像是浸泡在一片溫柔的海洋,耳機里唱什么她已經(jīng)聽不清了,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衍忽然轉過頭問輕聲她:“怎么樣?”
她想了想,終于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說:“嗯,很溫柔!”
最后,他(她)們就這么靠著窗臺聊天,從歌曲聊到愛好,再到曾經(jīng)高中里的趣事,沐晴努力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順著他的話找一些有趣的話題,畢竟自己太熟悉他的喜好。
離開的時候林衍說:“明天中午一起去飲食廣場吃飯吧!”因為他(她)們剛剛聊起,傳說T大飲食廣場的師傅有神級運算水平,可以在半秒內(nèi)計算出一份飯菜的價格,兩個人入學這么久竟都還沒去過。沐晴的心里又開始打鼓,可面上卻一笑:“好??!那我們一定得多點幾個菜!”林衍也笑了:“那我是不是還要再帶上秒表?”
一直回到宿舍,沐晴都像是做夢一樣,幾乎不記得自己剛剛說了什么,真的是和林衍一起聊天,還約了明天一起吃飯嗎?這些,都是真的?她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想起了自己剛剛靈魂還沒出竅時聽到的一句歌詞:“Cause you?only need the light when it’s burning low, only miss the sun when it starts to?snow, Only know you love her when you let her go.”時空倒置,人稱顛倒,那一刻,另一個自己告訴她:你想要的不再只是小心翼翼的感情。而是,和他在一起。
之后他們便經(jīng)常一起吃飯,聊天,沐晴在這段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感情中仔細經(jīng)營,而林衍也驚訝于沐晴竟和自己的諸多喜好出奇地一致。然而一切只是停留在此,他也始終沒說過其他。
T大有一條櫻花大道,每年四月初綻放,遠遠望去,仿佛大片粉色云團。他們秋季進校的時候沒有見到,所以沐晴一直告訴自己,等到櫻花再開放的時候如果我們還是像現(xiàn)在這樣,我就向他表白,牽手走在櫻花路上真是浪漫。
【4】
3月的一天,沐晴上午上完課還是照例給林衍發(fā)信息:“下課了嗎?”沒有等到他的回復,她就這么握著手機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腳步怔住,就這么定定地看著前面不遠處一對男女,男生依舊穿著白襯衫,人影修長,身邊的女生長發(fā)垂腰,嬌俏地拉著男生的手甩啊甩,兩個人說著什么,最后男生還親昵地摸摸女孩的頭。
沐晴好像又靈魂出竅了,想著自己最近怎么老愛走神,一會兒中午要吃什么,好像下周還有一篇論文要交……直到眼前視線模糊,抬起頭,整條街的櫻花不知道什么時候都開了,真是好看。原來,一對情侶牽手走在櫻花大道上,真的是,很浪漫呢……
晚上,沐晴一個人來到學校音樂廣場,這里有一個下沉式的圓形小舞臺,站在中間說話聲音會有放大的效果。她曾經(jīng)想自己如果表白的話,可以就站在中間,多年來隱藏的心思要以一種再清楚不過的形式告訴他,通過頻率共振,敲擊出她綿長的感情。不過現(xiàn)在看來也不需要了。
她就這么席地坐在舞臺中央,抱著膝蓋,戴上耳機,第一次在這個回音壁前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她輕聲哼唱著,是一首中國原創(chuàng)樂隊的歌,她在林衍面前一直只聽歐美經(jīng)典歌曲,只是因為知道他喜歡這種深沉的曲調(diào),卻從沒有哪怕一次表露過,自己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這種最平實的華人樂隊。
她和著曲調(diào)唱著:“原來那天的陽光,原來那天的月光,最后都變成我的憂傷,和你不愿意想起的過往?!睂Π桑皇且驗殛柟馓珡娏?,才讓我看不清。看不清和世界交手這么許久,你光彩依舊,而我卻太過專注于自己日復一日的夢想,沒能看到你目光所及時的未曾停留。
手機的屏幕上是他剛剛發(fā)來的短信“沐晴,我有女朋友了?!?/p>
她回復:“恭喜!”
邁克爾·翁達杰在《英國病人》中又這樣寫:“愛如此的小,它可以穿過針眼。”好巧!我的心現(xiàn)在也很小,小到,甚至已經(jīng)沒有容納你的地方了。
心里透過四月開滿櫻花的窗前,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彌漫,微涼的天氣里,她不再被融融暖陽炙烤得頭暈目眩。她明白:林衍曾經(jīng)是她青春期淋過最大的雨,你不回頭,那么兩個背影便如此告別吧!
很奇怪,腦海里似乎怎么都想不起林衍的樣子了,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可能,我又失憶了?!?/p>
【5】
又是新的一天,沐晴走出校門,今天突然很想吃哈根達斯,想想這個月的生活費不覺皺了皺眉,可腳步卻依舊沒停。她辭了籃球俱樂部的助理職位,理由是自己學習太忙沒辦法兼顧,不過大家之后有什么事可以隨時來找她。離開的時候她沒有去看林衍,那天之后她也沒再回復過他的信息。之前大家聊天時說起過,一段感情里兩個人做不成戀人也至少還能做朋友,,沐晴當時不置可否,現(xiàn)在她想的是:“這簡直就是潛意識里的耍流氓兼不負責之雙重人格!”其實只是自己不愿承認,因為真切愛過,而那段情感曾投入波心,所以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那便忘掉吧!
走進哈根達斯店里,看到旁邊有個小男孩拉著媽媽的衣角懇求能不能再要一個球,并保證自己之后在幼兒園一定乖乖睡午覺什么的。沐晴笑了,轉頭對著店員說:“這個,這個,還有那個,一種口味來一個!”當看到小男孩糾結而愁苦地看著她再看看媽媽,她有一種陰謀得逞的感覺。
身后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女俠,你這樣行走江湖太不厚道了!”
是藺陽。
沐晴轉身:“江湖險惡,大俠就得從娃娃抓起?!闭f完,綻開了一個笑,真好,今天的陽光灑在了自己身上,是最好,也最熟悉的味道。
陽光該很好,雖然你已不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