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船大餅子
<我知道你會來接我回家，所以離開時沒有眷戀。>
中秋節(jié)前夕。她醒過來是在醫(yī)院。
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瘦小虛弱的身體暴露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細長的針刺入干瘦的手背，透明的液體緩慢地流淌進入體內(nèi)。手腕處傳來的疼痛使她忍不住咧嘴吸氣，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白晃晃的日光燈映得臉色更加蒼白。
旁邊的病床上住著一個做完手術(shù)的女子，臉色蠟黃。一個男子端著盛粥的碗細心地喂食。旁邊坐著幾個前來探望的人。
她翻轉(zhuǎn)身體，拿出手機給左小年打電話。冷漠而機械的女生提醒著對方的手機已關(guān)機。
她疲倦地看著瓶子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體，時間過得漫長而枯燥。思緒混亂。
她在這座城市沒有朋友。工作，吃飯，回家，日復(fù)一日的單調(diào)生活。二十四歲，身邊沒有男朋友。右手無名指上長年帶著一個銀戒指。中秋前后總要去醫(yī)院住上幾天。是旁人眼中的奇怪女子。
她十九歲的時候，遇見喜歡的男孩子。
她在琴行練琴。一個穿白色棉質(zhì)襯衣的陌生男孩子抱著吉他坐在琴凳上，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zhuǎn)換和弦。他微微低頭，專注地撥弄手里的琴弦?？匆娝?，點頭示意，一雙沉靜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她思來想去，不知道怎么和對方搭訕。于是拿出吉他，搬來凳子坐在他的旁邊練習(xí)。
她父母在高考后離異，各自組合了新的家庭。這份獨特的畢業(yè)禮物，使她填報高考志愿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所離家兩千多公里的學(xué)校。避開逢年過節(jié)找理由不回家。
練琴結(jié)束后，老師叫她留下來一起吃飯。她應(yīng)聲答應(yīng)。
吃飯的時候，他也在，是老師家小孩。公司放假回家。
橘黃色的燈光籠罩在小小的包房。他坐在對面剝一只蝦，動作緩慢優(yōu)雅，剝好后放到她的碗里。她微微吃驚，趕緊說“謝謝”。她聽他們?nèi)谇⒌亟徽?，咧著嘴笑容明媚，心里卻覺得失落。
她起身去洗手間，眼眶泛紅，捧著涼水拍臉。
“你還好嗎？”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偏頭，他站在旁邊的洗手池前，手上沾著剛?cè)嚅_的泡沫，空氣里有檸檬的清香。
“挺好的。你呢？”
“還可以，酒喝得有點多，頭暈?！?/p>
她伸出手，蓋住他的額頭，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微微發(fā)燙的皮膚，心臟節(jié)奏鮮明地跳動。
一個女孩子。亂蓬蓬的齊耳短發(fā)，穿著素色連衣裙，略微蒼白的皮膚，眼神明亮得像閃爍的星辰。安靜地伸出手指覆蓋他的額頭，聲音輕柔溫和。
她好像走了很遠的路途來與他相見。他不清楚為什么產(chǎn)生這樣的念頭，但看著她瘦小的樣子，想把她擁入懷里。他的臉色在酒精的刺激下火辣辣的，像燃起一團小小的火焰。
“走吧?！彼阉氖治嬖谑中?，放開。于是，她跟在他身后，走回包房。
他吃的很少，大部分時間陪老師喝酒，偶爾叮囑她多吃點。像有溫?zé)岬乃髟谛睦锾蔬^。她認真地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前的食物。內(nèi)心富足踏實。
晚飯后，他送她回家。八月，北方天氣寒冷。晚風(fēng)吹在臉上，皮膚微微刺痛。月亮柔和的光芒籠罩著這個城市，明亮靜謐的夜晚。他喝了酒，腳步微微踉蹌，要摔倒的時候她伸出手扶他。他把她的手輕輕地握在手心里。溫暖的手心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心臟砰砰跳動，似乎要從胸腔掙脫而出。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b>
“我娶你，好嗎？”
她仰頭望著他一臉認真地模樣，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住進一泓泉水。聽見愛情流過的聲音。她輕輕地點頭。
學(xué)校和他工作的地方有大概六百公里。她每周末去看他。翹掉半堂課，擠在擁擠不通風(fēng)的車廂里，期待與他相見時的場景。
重復(fù)情侶之間千篇一律的的事情。吃飯，逛街，去游樂園，看電影。
她一直是缺乏安全感，四處流浪的孩子。性格里缺乏穩(wěn)定的因素，也不懂得與人相處的方法技巧。在每一場感情里充分地投入，像一只撲火的飛蛾。
他時常接到女同事打來的電話，說一些工作上的事。在他掛斷電話后，她長時間沉默不說話，希望他像對待任性的小女孩一樣寵溺她。有時，他懶得動，她便大聲地哭鬧，像憤怒的小獸摔打房間里的東西。燈光明亮而喧囂，她惹人疼愛，有時也讓人措手不及。
一遍一遍重復(fù)的對白：
“左小年，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她的眼神明亮，叛逆，充滿渴望。她是還沒有長大的小孩，在人前常常表現(xiàn)乖巧，以此來換取心愛的糖果。一旦得到后，又擔(dān)心糖果丟失。他與她相處，有時像與年幼的自己重逢。
幼年時，父親和母親離婚。不同的工作使得兩人分居兩地，感情屢次出現(xiàn)裂痕，直到有一天，母親目睹父親和自己的閨蜜在他們曾經(jīng)相擁的床榻糾纏，無可忍耐地報警，然后離婚。幼年的記憶里，他長期失去父親的角色，而母親常年在外奔波，他跟著祖母住在偏僻的鄉(xiāng)鎮(zhèn)。逢年過節(jié)，與父母相見，對親情疏離。成年后，他居所固定，極力避免四處漂泊，以此來維系生活的安定。所以，他理解她骨子里的不安，并愿意填充她感情里欠缺的部分，用余生包容她，愛護她，一如呵護幼年時的自己。
頻繁爭吵，摔東西，大聲哭鬧。接到業(yè)務(wù)來往的女同事的電話，她質(zhì)問是不是對方對他有好感。有時，他做報表到深夜，她窩在旁邊大聲地哭，罵他的冷漠忽視。
最后一次見面是中秋節(jié)。她去看他。他對著電腦核審報表到深夜，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她依舊沒多久便開始歇斯底里地質(zhì)問，眼睛里洶涌著不安，恐懼，期望，
“左小年，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他感到疲憊，伸手揉眼睛，輕微地嘆氣
“一直很愛你?！?/b>
“可是我為什么感覺不到？”
沉默。她摔打東西，拽過他的手臂啃咬，疼痛，他疲憊得不想說話。她得不到感情的回饋，找不到取鬧的理由，于是摔門而出。
城市里的夜晚。燈光依舊明亮，街上零星的幾個人。白天繁忙喧囂，夜晚顯得寂寥安靜。稀稀落落的行人一臉疲憊，有與人群格格不入的滄桑感。她時不時地回頭張望，沒有看見跟出來的人。她無處可去，賭氣走進旁邊的酒吧。紫色，她喜歡這個名字。
推來門，昏暗的燈光，撲鼻而來的煙草和酒精混合的氣息，電子金屬激烈的撞擊聲，舞池中央的人群隨著節(jié)奏手舞足蹈，像無數(shù)的毛毛蟲扭動著肥碩的軀體。心里翻騰起厭惡。手機屏幕亮起，她接起電話，聲音淹沒在喧鬧的空氣中。聽不清左小年說了些什么，她坐到角落，心里一陣一陣翻涌的酸楚。與家人生疏的關(guān)系，日漸孤僻猜疑的性格，忍不住哭泣。
一個男子。紫色頭發(fā)，穿有金屬裝飾的服飾，走起路發(fā)出輕微的響動。坐在她面前，饒有興趣地打量她，
“小姑娘，你還好嗎？”
她看著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男孩子，明亮銳利的眼神。他的聲音清冽，像冬天清晨刮在臉上的風(fēng)。她盯著他的看了好一會兒，疲憊地開口：
“你又不是左小年，我很好?！?/p>
他伸手輕輕拍她的頭，濃密柔順的頭發(fā)，像絲緞一樣光滑。
“我是紫色。”
“我是安暖?！?/p>
她像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孩子，蜷在沙發(fā)的角落，面前擺著幾瓶還未打開的啤酒。
“我請你喝酒?！彼麑⒆郎戏胖玫钠【埔灰淮蜷_，伴隨酒瓶開始響起的輕脆聲音，啤酒泡沫汩汩涌出，甘澀的味道在空氣里短暫停留。她抓起酒瓶開始喝，刺激喉嚨的液體滑落進入食道，她蹲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會喝酒還敢來酒吧玩，小爺讓你三瓶?！?/p>
左小年推開紫色的門?？匆娫诮锹涞陌才淼貌皇∪耸?，蜷在一個男孩子懷里。他走過去，喚她：
“安暖。”
紫色頭發(fā)的男孩子似笑非笑地注視他，將懷里的女孩子抱緊。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往身邊的人懷里縮了縮，
“你又不是左小年。”
“我是?！?/p>
他伸手拉她，紫色將她抱得更緊。人群逐漸聚攏。
爭執(zhí)。在人們的尖叫聲里，電子樂的聲音停止了，舞池中央的人停下動作，白晃晃的燈光安靜地亮著。穿著白色衣服的男孩子突然倒下，冰冷的鋒利的硬器刺進他柔軟的腹部。
溫暖粘稠的液體從腹部噴涌而出，身體突然倒下發(fā)出鈍重的聲音，在逐漸暗下來的世界里，那個小女孩把冰涼的手指放在他的額頭，他伸出手，觸碰到女孩冰涼的手指。
“我會一直愛你。”
他們認識時，她十九歲，他二十二歲。
他們分開時，她二十一歲，他二十四歲。
中秋節(jié)。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匆匆踏上回家的列車。
站在熟悉的樓房下面，望著漆黑的窗戶。她一口氣跑上樓，擰開房門，空氣里彌漫著灰塵的氣息。月光下，那個照片上的男孩子微笑著看著突然闖入的女孩子。
明亮的圓滿的月亮安靜地照耀著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