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瓜媽媽

一

半夜了，但是我還是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盡管頭頂什么也看不見。

天亮了，我就要出嫁了。嫁到別人家。

想起這一切，都還像做夢一樣的。

婚事是年前二十八訂下來的，我們二十六見面，今天初六，十天，我的人生大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這里的人都這樣，有的兩三天就定下來了，我的還算久的。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很緊張。那個要成為我丈夫的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這些天我們都有在聊天，但是十天，我僅僅只知道他的興趣愛好而已。

他會打人嗎？隔壁的小梅去年嫁的那個人就會打人。好可怕，他會打我怎么辦？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酗酒，這真的是最可怕的，一般酗酒的人都會打人。比如說我爸爸。他一喝酒就會打媽媽，打我，摔東西，紅著眼，雖然踉踉蹌蹌，但是力氣很大。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我會死在他手里。

但是，幸好我沒死，我還要嫁人了。

我雖然緊張，但是也期待，除了舍不得媽媽和妹妹，我很早就想離開了。

這個家沒有一點點溫暖，留給我的只有打罵而已。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爸爸喝醉酒只會打我們四個，他舍不得打弟弟，弟弟是他的命根子。弟弟八歲，但是學(xué)著爸爸，他也會打妹妹，盡管她們比他大。他不敢打我，畢竟我比他大太多。

其實，我一開始不愿意嫁給我老公的，我想嫁給強子。強子是我同學(xué)，同一個村的，從小就認識。但是我知道，我不會嫁給他，因為他家太窮了，拿不出那么多錢。

彩禮二十萬，加上首飾等其他的最后下來最少要二十五萬。他五萬塊都拿不出來。

所以，我知道我們不可能。

爸爸，怎么可能要那么少彩禮。他早就打算好了，我們?nèi)忝贸黾薜牟识Y要存起來給弟弟買房子買車還有結(jié)婚。

對了，忘了說，我今年中專剛畢業(yè)。

我十八歲。

二

我突然忘了那天出嫁時候的事了，不過這么小的事忘了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我嫁人了，成為了別人的老婆。出嫁那天，媽媽叮囑了我很多，比如做事要勤快，不能偷懶；比如，老公罵人的時候不要頂嘴，動手就更不能還手了；比如，對公婆要孝順……我對這些是不屑一顧的，媽媽自己做得那么好，還不是一樣挨打罵。

老公家離我家很遠，七百多公里，這么遠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我還是很想家的，突然間。

雖然老公他們現(xiàn)在對我很好。

公公婆婆婆婆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婆婆一看就很勤快，手腳麻利。老公說，我們結(jié)婚最后就是她拍得板。公公看起來也很老實，不過很少笑，看起來心事很重。

我們很少交談，他們不會說普通話，我在家只能很老公說話。老公還有一個弟弟，和我同年，我不太好意思和他說話。

嫁過來的第五天，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公公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家里欠了好多錢。我們結(jié)婚花了二十四萬，有十四萬是借的。而且他弟弟過不了多久也要結(jié)婚。

表姐那時候就是這樣的，結(jié)婚五六年了，去年才還清那時候因為彩禮借的錢。

十四萬，不知道多久才能還清？

出了元宵，十六我們就出來做事了。家里欠了這么多錢，得趕緊做事賺錢。

老公沒有讀中專，他初中畢業(yè)就出來做事了，工資也還可以，五千多一個月，包吃包住。

我找了一個專業(yè)對口的工作，一個月有六千，我們公司離得很近，走路幾分鐘就到了。我們在外面租了房子，這也是一筆開銷。

出門那一個晚上，婆婆說得趕緊懷孕生孩子，趁著年輕她還能帶。

我其實不想那么早生孩子，老公一個人，什么時候才能還完債呢？

但是，工作的第二個月，我就懷孕了。

我辭了職，回老家專心待產(chǎn)。

待產(chǎn)的日子真漫長啊，在家無所事事。婆婆什么時候都不讓我做，我只能看看手機看看電視。也有阿姨叫我一起打麻將，但是她們都四五十歲了，我才十八歲，我不愿意和她們一起玩。

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了，可以和老公視頻聊天。我回來后，他就把房子退了，還經(jīng)常加班。他說得努力賺錢早點還完債，到時候就可以給兒子賺老婆本了。

我取笑他，怎么知道一定是兒子。他說，我的種我還不知道嗎？

老公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做事很努力，也比較成熟，可能是因為比較早出來做事的原因，他考慮問題比我全面。但是，我有點害怕他，他會喝酒。不知道喝醉了會不會打我。

漫長的待產(chǎn)的日子，有時候真想出去。太無聊了。

幸好老公每個月會寄點錢給我，給我買零食。有點打發(fā)，不然真不知道會不會瘋掉。

懷胎十月，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我心里一暗：不知道老公會不會失望。公公婆婆很高興，抱著孩子樂得不行。邊抱著孩子轉(zhuǎn)，邊說：“明年再生一個男孩子，就兒女雙全了?！?/p>

明年？我才不想又生孩子呢。我想出去帶打工，這差不多一年在家我都快瘋了。

十九歲，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好像一場夢。

三

但是，現(xiàn)實很快告訴我這不是一場夢。

老公出車禍了。他晚上做了一份兼職，幫人送貨。這天晚上下班有點晚，他著急過去，在路口拐彎的時候和一輛車發(fā)生了碰撞。他直接飛出去了。

顱內(nèi)出血，昏迷不醒。

這時候，我剛出月子。沒有辦法，只能忍痛讓女兒斷奶，去照顧他。

照顧是小事，家里沒有錢。本來我們結(jié)婚就把所有的親戚借遍了。怎么辦？

生死不明，舉步維艱！

我無奈之下只能打電話給爸爸，問他能不能借十萬塊先挺過這幾天。他支支吾吾，說沒有多少錢了。

弟弟妹妹都還在接受九年義務(wù)教育，家里沒蓋房子沒買車，全家健康，生活自給。

二十萬的彩禮，竟然說沒有錢了！原來，有的父母竟然比陌生人還不如。我的流著淚，無聲地流著，我真想把電話一摔，跟他斷絕父女關(guān)系?？墒俏也荒?，我的老公還在病床上，需要錢。

我問他能不能借五萬，一年后還給他。他想了一下，說五萬可以，但是得算銀行的利息。

五萬，能撐多久呢？我不知道，但是好歹這幾天是解決了。

家里沒錢，我得出去工作。除了本職工作，還找了份兼職。

有時候等紅綠燈的時候，我會想，假如我出生在不一樣的家庭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或者我堅持嫁給強子，會不會也不一樣？

但是人生沒有想象，一步一步就走到了這里。

以后怎么辦不知道，也許會一直守著老公，然后他康復(fù)，我們一起出去打工；也許過段時間我就會離開，我們沒有領(lǐng)結(jié)婚證，我還可以重新結(jié)婚。

十九歲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