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胡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吐不出半個字,她看著張猛抓起外套奪門而出,夾著怒氣的一聲“哐啷”仿佛摔到了眼里,震得淚珠兒簌簌滾落下來,米胡趕緊掄起胳膊胡亂地抹著臉,嘴里念念有詞:
不能哭,不能哭,哭了的變小豬。
這是張猛平日里哄她的話,大概是臺詞對自己來說太生疏,怎么念都覺得像要咬住舌頭。米胡撇撇嘴,忽地放聲大哭起來:
變小豬就變小豬,反正又不會有人在乎!
米胡的父姓米,媽媽姓胡,為了表達她是代表著二人偉大愛情的結(jié)晶,父母給她取了“米胡”這個名字。人如其名說的就是她,米胡打小就是個糊涂孩子,平日不是丟了鉛筆就是少了橡皮,鑰匙常常不見,每逢下雨必買新傘……大咧咧的米胡被朋友直喚“糊糊”,她倒也不抗拒,兩顆小虎牙一露,蹦蹦噠噠地笑的更歡了。
張猛說他愛上的就是這樣的姑娘,生活在她身邊就像平淡的日子里撒上了碎碎的陽光。張猛還說米胡的馬尾辮能掃平他的一切感傷,讓他覺得黑夜不再漫長。
張猛是個文藝的理工男,畫畫、習字、彈吉他,詩詞里談古論今,歌賦中追逐星星和月亮。
米胡在迎新晚會就被張猛修長的手指和帶著一絲憂郁的眼神晃了眼,只覺得一顆心如脫了僵的野馬分外狂亂,張猛走到她跟前請她跳舞的時候,米胡像被定了格,半步挪動不得,平生難得紅了臉。
一舞定情。
在張猛的表達里米胡和他的愛情極盡浪漫。米胡只會在他侃侃而談的時候扶著下巴癡癡地看,她覺得張猛的下巴像是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噢不,在米胡的眼里,張猛就是“完美”的化身。
“我愛你…”張猛低低柔柔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米胡的迷糊更嚴重了,她覺得自己突然長了翅膀,能在漫天大雪里迎著雪花兒飛到星星上。米胡的神智在張猛的唇印下來的片刻回神,繼而崩塌地更甚,只低著頭抓著這個男人的外套拼命向他懷里縮,張猛被她逗笑,問她在干嘛,米胡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
聽說愛情都有保鮮期,我怕會過期,我想住進你心里,這樣才能安心。
米胡以為自己的幸福是永恒的。
可是張猛說,這世上沒有不壞的愛情。
她聽從他的安排去了一家小企業(yè),朝九晚五地周旋在公司與小家之間,安心為他燒菜燉湯,午休也惦念著如何幫疲于加班的張猛補充營養(yǎng)。米胡的眼里生活還是那么簡單,只是從食堂宿舍變成了廚房和出租房,可她還是她,那么其余的又會有什么不同。
可是后來她明白,變不變不由她說了算,張猛不再是張猛,她也再不是以前的“糊糊”。當她撒著嬌央求張猛陪她逛街、聚會、夜游,她只聽到張猛嘴上的同意,卻沒看到他眼里的抗拒。當張猛開始拒絕,米胡又習慣性撅起嘴巴等他來哄,卻發(fā)現(xiàn)張猛早已揚長而去。米胡詫異又氣惱,于是一場“去不去的旅行”變成了一場“愛不愛我的鬧劇”。
張猛越來越容易說累,米胡小心翼翼地給他蓋好被子,看著他熟悉的眉眼卻感到很陌生。幾次歇斯底里的吵架讓米胡不能確定到底是張猛變了還是她原本就不夠了解,在“我生氣了”和“你又想怎么樣”之間的往復(fù)爭辯,讓米胡覺得自己漸漸失了勇氣。
直到今天,張猛回來只說了一句“我辭職了”,米胡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的男人她大抵是真的看不懂,質(zhì)詢的語氣脫口而出,張猛瞬間就瞪圓了眼睛。
米胡覺得自己沒有錯,既然是約好白首不離,張猛憑什么自己做決定?可是張猛這一次偏偏鐵了心似的不肯讓步,直至在米胡的逼問下扔出一句:
我的事我憑什么不能自己決定!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米胡覺得心尖像被針扎了一下,有點麻有點疼,又好像那些疼痛在逐漸擴張。她冷笑著看著張猛,眼神里有說不清的同情和嘲諷,她不知道是不是在透過張猛看曾經(jīng)的自己,只咬著牙擠出一句:我真是瞎了眼睛。
張猛攥緊的拳頭咯吱咯吱作響,米胡向前走,直直地站在張猛面前,噙著一抹挑釁的笑把自己的臉湊上前,張猛斜睨了一眼轉(zhuǎn)身抓了外套就走,米胡的驕傲和倔強獨獨地立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站成她一個人的一面旗。
還未令三軍,對壘已結(jié)束。
米胡的眼淚噼里啪啦落地干脆,大腦里卻成了一片空白。明明沒有第三者,明明沒有什么坎坷,明明一切如常平淡,明明她還是那個愛笑的糊糊,可是張猛跟她之間的愛情,卻好像被隔空打碎、潰不成軍。
米胡搖著腦袋想甩掉所有不開心。
米胡慢慢走回臥室,緩緩蓋好了被子。
米胡覺得再過不久張猛就會回來,雖然她不知道值不值得自己等待。
時間是毒,她想她跟張猛之間就是被時針分針帶走了全部歡愉??伤荒艽_定時間是不是藥,自己守著的還是不是當初傾心的愛情。
米胡想著想著睡著了,被角的濕痕一點點擴大,北極星悄悄地探出頭來,夜色又深了幾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