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燈，明若橙。

1.與君書

那年，你說你來找我。我一邊裝作毫不在意，罵你神經(jīng)病，一邊收拾著屋子，置換著新家具。一面讓你別來煩我，一面偶爾不時的瞟著窗邊的燈塔。下面什么時候才出出現(xiàn)那個瘦瘦弱弱的，皮開肉綻的靈魂。

我說我呢，做人怎么能這么虛偽，這么不誠實，這么包裹著自己。

2015年三月11日。陽光出來了半邊，昨夜里，我才將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你說，太陽出來是不是該約了。我笑著罵你臭流氓，一邊鬧鐘響了，六點鐘爬起來洗漱化妝。曾經(jīng)有人跟我說過，如果一旦重視那個人，在他面前怎么樣都想要盡量的保持完美，我信了。然后跟前任分手了，分手前的悔悟是，我去見他從來不想要化妝，穿高跟鞋，那個時候我就愛自己比較多。

曾經(jīng)我要去見閨蜜的時候，才會洗漱打扮，穿新衣新鞋，拎著才到的包包，等等等的就殺出去了。穿著高跟鞋，我照樣逛街，唱歌，跳舞。

真的只是你不重要而已啦。

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每天出門之前我都要一再的照鏡子，看著鏡子里面那個虛弱的我，沒有神采的美瞳，沒有靈性的睫毛，被刷上了一層又一層陡峭的睫毛膏。它們像丘壑一樣遮擋住我的誠實，我的勇敢，和我的別有用心。

那會兒，你在暖城。叫了一杯拿鐵。然后靜靜地坐在那里。側(cè)著臉，左手輕輕的托著腮，看著窗外。

從進門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只是喊不出來，對哦，你叫啥來著。我竟然一時間給搞忘記了。你知道的嘛，有時候我的記性就是這樣不好，明明每天都可以見到的人，卻一瞬間忘記他的長相，明明是天天想要記得的人，卻偏偏忘了名字，明明是背過的每天都要見到的單詞，卻老是復(fù)述不出它的意思。我知道的，你并不怪我。

桌子上的煙灰缸里，還有一點點的余煙，應(yīng)該是接到我電話的時候，才掐掉的。其實我一直都是在煙熏火燎中長大的，卻還是特別討厭煙的味道，不同于煙草，濃厚的腥臭味，會灌進我的鼻子，身上的毛孔都被這股味道包圍，即使洗過了，還是有尼古丁令人討厭的味道。

我討厭煙，你就不在我面前吸煙。我喜歡哪一款香水味，你就會去仔細辨別，仔細挑選。我喜歡空房間，你就為我準(zhǔn)備一間有落地窗的房間，外面長滿了向日葵，等到秋天的時候，摘下來，一起坐在庭院里，慢慢的剝落那些金燦燦黑乎乎的太陽之子。

那個時候，我就想留下日光?？上н€是沒能做到。三年零兩個月，我處于黑暗之中?？床坏缴?，看不見日光，看不見你，也看不見人間，也看不到生活的希望。那個時候啊，我每天早晨起來，聽到窗外靜謐世界里的鳥鳴，聽到了太陽悉悉簌簌穿過樹葉的聲音，聽到過你前來僵持在門外的腳步聲，也聽到你妻子與你小聲通話的聲音。

你不是一個背叛者。我也不是。

2，盼君音

有時候我還沒有醒來，你就離開了，桌子上盛著一碗熱氣幾欲散盡的粥 ，糯糯的米粒，放入了松花蛋熬煮出來，濃稠的甜香。吃罷，我總是喜歡用手帕將嘴角拭干凈。那塊手帕是我眼睛還未失明的時候，從一個小店里面認(rèn)真挑選的。上面有塊墨斑，是有一次，我在寫字的時候，你給我出了一個對聯(lián)，我卻沒對上來，愣愣的站在那里，忘記了收筆。

上聯(lián)：青梅酒熟憑君醉。?

我遲遲答不出下聯(lián)來。你合上書，淺淺一笑，起身拿著衣服準(zhǔn)備出門接上幼兒園的兒子，豆包。他是一個可愛的孩子，白白的皮膚，像雞蛋一樣滑溜的顏。小眼珠會盯著我打轉(zhuǎn)，然后瞇成一條縫，叫我蛋蛋。搖搖晃晃的走過來，找我抱，像只小哈巴狗一樣哀怨的看著我。

這是四年后，我伸手將他抱起來，不讓他看著你走進那深鎖的鐵籠。我并不太想讓豆包看到探視間的你，拿著話筒，卻難以發(fā)出聲音來。

有時候我會做夢，夢到剛認(rèn)識你的時候，那時候君慧還在，帶著嬰兒的豆包，推著嬰兒車在翠湖邊上散步。你淺淺的跟在他們后面，露出幸福的微笑來。偶爾看到我也在，就笑著打個招呼，偶爾看到夕陽，看到海鷗，總是覺得那畫面太美，你們沉醉的讓人口是心非。

君慧離開你的那天，我恰好在機場，看著她的背影，太過于落寞了 ，當(dāng)初她選擇了和你在一起，實在是情非得已，但是你們有了一個孩子，叫豆包。而君慧是你眾所周知的妻子。我的身份特別尷尬，在我生病住院，眼睛徹底看不見的時候，你還悄悄的來照顧我，一邊小心翼翼的周旋著孩子和妻子。

我一直沒和家里面的人說與你的關(guān)系，只能這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懷疑，又忐忑，總是害怕被人知曉。也害怕被人嗤笑，我總是太過于在意周圍的聲音，太嘈雜會影響我，也會影響我的判斷。

現(xiàn)在豆包都快五歲了，你也進去一年零四個月了。豆包一直嚷著讓我給他找個爸爸，這事情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也衡量過了，但是還是沒辦法給孩子一個交代。畢竟你是他的法定監(jiān)護人，是他法律上的父親，而我最多也只能算半個繼母，不過小豆包說了，無論我找一個什么樣子的繼父，他都會保護我。

這又讓我想起了你，說過會保護我的你。

2014年冬天的時候，我在巴黎讀博，你沒能一起過來伴讀。那年圣誕節(jié)，你拋下結(jié)婚一個半月的新婚妻子，跑到巴黎來陪我。那天下著大雪，你走的太匆忙，穿的太單薄，像一個紙片人一樣出現(xiàn)在我的教學(xué)樓前。單薄的像什么話。你因為過冷，嘴唇略微發(fā)紫，臉色漲紅的看著我，竟然連句好聽的都說不出來。

我只能擺擺手，讓你進屋來。你看你的樣子，像是來送暖爐的么。

你說，讓你先洗把臉，然后有話要說的樣子。那晚，你為我下了一碗雞蛋面。清淡的寬面條，陪著金黃色暖暖的雞蛋，像極了小時候外婆給我做的那種味道。?

以前我跟你說過的，你總是記得清楚。

外婆家的雞蛋掛面啊。那是，寬條狀的，清淡的湯汁，陪著暖暖的日光，坐在外婆家門外的核桃樹下，吃著吃著，我就變成了一顆雞蛋，不會動了。

那時候，你總是笑我幼稚，笑我什么都不懂。但當(dāng)我真的什么都知道的時候開始，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恨你。

跟你在一起兩年多，你竟然連一次徐君慧的名字都沒提起過。這也怨不得我巴巴的和你吵和你鬧和你絕交和你分手，拉黑取關(guān)你的一切。

3，訴君情

那時候，我們還很恩愛，沒有旁人，眼里只有對方和彼此。開心的高興的傷心的難過的迷茫的，仿佛通通都要發(fā)條心情，特意的@一下你。然后用鏡框?qū)⑦@些溫暖的，悲戚的，開心的，傷感的事件都框起來，放在回憶里，一層一層的碼好，不能讓它染上灰塵，然后一次次的溫習(xí)它，鞏固它，讓它在心里生根發(fā)芽。一點點長大，然后上面結(jié)滿了果子，恩愛的，仇恨的，一個個，赤裸裸的爬滿心靈的花園。

那時候我不知道徐君慧這個人，也不知道還有一只小豆包，只知道那段短暫的歲月青澀而又美好。連爭嘴的時候，都顯得那么滑稽可愛無理取鬧和幼稚，但那是我的青春，只允許我自己嘲笑，只允許我自己批評，旁人是說都說不得的。但凡說上半句評價的話，我都是會翻臉走人的。

你瞞著我，小心翼翼的呵護我，害怕我這樣的一棵植物，離開了豐沛的土壤，便不再那么油綠，不再那么陽光明媚了。你總說，我是一個小太陽。太陽啊，是沒有煩惱的，但我只是一株青綠色的薄荷，薄荷會哭，會笑，會生長，會老，也會枯死。

每次，你離開時，我獨自坐在燈下，都會看著月亮。想著故鄉(xiāng)那頭的你，你說過，如果太無聊太乏味了，可以抬起頭來看看你，我也會抬起頭來看看你。不用電波，用心，不需要給彼此發(fā)信息，只是想念著，然后紀(jì)錄下來。

然后再見面的時候，我就給你厚厚一摞不讓你拆封開的信封。里面有我的嬌嗔，我的埋怨，我的惡毒，我的思念，和我滿滿的字。

那一年，是人生中百味陳雜的一年。徐君慧，帶著豆包的出現(xiàn)，徹底的破壞了這片寧靜。

4，知君意

我不知道，之前懷疑過無數(shù)次。半夜不安起床的煙味，掐掉電話的慌張，與我聊天時候片刻的空白。太聰明的女子確實該死的，下地獄都不足為惜。這也是對我自己的嘲諷，太多的跡象表明了，你并非毫無牽掛。

當(dāng)我問你是否與我同行，前去巴黎求學(xué)時。當(dāng)我邀請你回家見父母時。當(dāng)月下的燈快要昏暗過去，你卻獨自深處黑暗不愿理我時。 我知道你心里有個秘密。

卻不知道這個秘密是個孕婦。懷著四個月大的小孩，敲開了我的門。她哭泣著對我說，求我離開你。向我下跪，求我可憐可憐她，給她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她拿著小孩的B超照，指給我看小孩的頭，手，眼睛和嘴巴，然后對著我一直哭一直哭。

那時你不在，去新加坡出差一個月。你卻全然沒料到，徐君慧會突然的出現(xiàn)在我們的家里。那時家是屬于我的，我和你的家，有情侶的牙具，有彩虹顏色的被褥，有月下燈，有我們一起去挑選的廚具。

你的爸爸媽媽也親自來了，他們說，徐君慧肚子里的是個男孩，是你展家的長孫，不能丟。逼著我離開你。

我收拾行李走的那天，和你發(fā)了條短信就關(guān)機了。我一個人在家里坐了很久，久到，突然看到很多個你出現(xiàn)在家里。你在刷牙沖我笑的樣子，我在廚房削土豆你從后面擁抱過來的雙手，在陽臺給我擦頭發(fā)的你，細心澆灌我種的薄荷的你，還有在月下燈念書給我聽的你。

那么多個你，一起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里，我跑過來想要擁抱你。卻失了力氣。?

被你父母和徐君慧逼出家門的那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一個人走在灰蒙蒙的大街上，天空并沒有下雨，卻是霧蒙蒙的，我看不清路面行人們的表情。卻一直覺得他們是在恥笑我。

這樣的想法很可笑，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愛情，卻終究還是敗給了現(xiàn)實?，F(xiàn)在仔細想想，你似乎從未對我說過，你愛我。從未。這也是我青春時光，唯一短暫紀(jì)念的敗筆。 ?很多人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但是存在過，被他人惦記，就是幸福的索引。而我的來去，卻未對你產(chǎn)生絲毫的影響。

像是你家里的一面鏡子擺設(shè)，碎了，扔了，你卻全然沒有發(fā)覺，只是冥冥之中覺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心湖里面，竟不知，你究竟有沒有起過半點漣漪。

?我曾經(jīng)試著聯(lián)系過你，那時候豆包都還沒出生。徐君慧快要待產(chǎn)的那幾個月里，有一段時間，我瘋狂的想念你。想念你的聲音，想念你的睫毛，想念你的手心的溫度，想念你的問候?？墒鞘裁炊紱]有。你拉黑了我的電話，刪除了我的微信，發(fā)給你的電郵，也是沒有回任何一個，哪怕一個，只言片語也好，什么都沒有，空蕩蕩的。

那個時候的生活，比失明還來的暗淡無光些。我不知道能干什么。躲在了老家，一藏就是半年，這半年來，我養(yǎng)了一只黃色的小鴨子，養(yǎng)了二十株牡丹，還養(yǎng)了罌粟。小鴨子后來長大變成了大白鵝，我叫她白雪。二十株牡丹里，只有八株是粉紅色的，剩下的十一株是大紅色的，還有一株是白色的。我叫它，妖精。牡丹只要精心栽培，還是活的挺好的，比白雪好伺候多了。

那段時間，我?guī)缀跬．a(chǎn)停業(yè)，每天的娛樂活動就是和妖精姐妹，白雪它們哥幾個聊天，談心。老家的月色棒極了，偶爾抬頭看看月亮，都會被星星所吸引。那一刻，我突然沒那么想你了。

后來，師父回來了。找到了我，把我拉出來，我像一只囚徒一樣，把自己隔絕了。狠狠的圈在世俗外，我問為什么我得不到，而徐君慧卻可以。

是師父，讓我知道了，其實我沒那么愛你。你也沒那么愛我。我們內(nèi)心深處，其實還是彼此讓渡了。展，其實你愛的更多的，是你自己。我亦是如此。

否則，我怎么連成全別人的勇氣都不曾有。也不曾想要去原諒。

你不知道，我當(dāng)初離開我們的家，拿著紅色的結(jié)婚證去民政局換綠證的路有多難走，腿像是灌了鉛那么沉。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原諒徐君慧，可是當(dāng)你們都走了，我看著他那么小小一只，蜷縮在你的腿邊時，我什么都原諒了。你們再怎么可惡，那是你們大人的事情，跟這只小小糯糯的蘑菇什么關(guān)系？

我們的新婚，被你荒誕的一夜搞的支離破碎。幸好，我慶幸的是，我離開之前我們還沒有舉行婚宴，所有的請?zhí)胰繋ё吡?。每一頁寫著你和我名字的紅色請?zhí)捕挤旁谖液投拱募依铩?/p>

那幅對聯(lián)時隔三年，我終將下聯(lián)對出。

紅燭酒淺任君議。

我們最愛的那首詩，被我寫在了我和豆包的家里，在陽臺上，和我們一起養(yǎng)的小多肉在一起，左邊的那盆石蓮花叫豆袋，右邊的那盆薄荷叫小青。豆包說，等他們都長大，將他們的小孩送來與你作伴。

豆包說了，他要原諒他的爸爸，讓我也不要太那么記恨一個不值得深愛的男人。小豆包還說，讓我以后擦亮眼睛，找男朋友要找像他一樣有責(zé)任心，而且還會那么照顧人的男人。 今天早晨起來上班快要遲到，豆包沒叫醒我，被我狠狠的訓(xùn)了一頓，他不開心，說今天是看你的好日子，我為什么要掃他的興。

我很感謝徐君慧贈予我的角膜。在她有生之年有你的陪伴，想來也不是那么寂寞的離開的。也感謝你。

我不斷的與你分手，不斷的尋找新戀情。不斷的尋覓，到頭來和我要好的每一個人卻都是你。 不同的你，方方面面的你，形形色色的你，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