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習慣了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抽煙，一個人住，直到現(xiàn)在，一個人去往曙建路的大橋上。晚風在耳邊呼呼地吹，他覺得冷，于是裹緊身上的路易斯威登大衣，但寒冷絲毫未減，他嘗試小跑起來，無濟于事，身體依舊冰冷，他才發(fā)現(xiàn)不是身體冷，是心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冷，冷氣通過血液傳遍全身，致使他思維遲鈍，直到看見曙建路大橋下深不見底的河面，才想起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手機鈴聲打斷他剛剛清晰的思維，他接聽并按下免提，一個極好聽的聲音順著聽筒傳來。

“胡先生，您好，這里是亞洲銀行信貸部，我是客服小夏，您在我行的貸款已經(jīng)逾期，請您盡快補足欠款，以免出現(xiàn)不必要的麻煩”

真是殺人還用軟刀子，他不敢相信如此甜美的聲音竟能說出這般氣勢凌人的內(nèi)容，他好奇這個小夏的長相，可愛清純？還是滿臉兇相？他停頓片刻，說。

“幫我查一下逾期金額有多少”

“蔡先生，您的欠款還有九百四十九萬八千九百二十五元四角，現(xiàn)已逾期金額為八百四十萬五千六百三十八塊一角。請問您什么時候可以還款？”

他本想隨便說兩個字，盡快，可又覺得實在沒必要，自己都要跳河了，撒手人寰前還說個謊，何必呢？他松開手，手機垂直落了下去，在河面上綻出一個水花，漣漪慢慢擴散出去，他猶豫了，低頭盯著河面看，記憶的跑馬燈也跟著浮現(xiàn)出來。

他二十二歲就來上海了，如今年過四十，在這段歲月里，他批發(fā)過水果蔬菜，開辦過婚慶公司，甚至還為小學生做過家教，雖然每一項事業(yè)都做不長久，但這份蓬勃向上的激情也為他攢下了五百多萬的存款。

他一心想著搞錢，甚至有點激進的意味，他名校畢業(yè)卻沒有選擇大公司的offer，同時也看不上公務員這碗飯，他信心滿滿，猶如天之驕子，他告訴大伙自己要創(chuàng)業(yè)，然而他創(chuàng)業(yè)的基礎除了母親和繼父贊助的錢外，只有野心與抱負，他沒有當過上班族，沒有了解過工作這回事，他是一張白紙，創(chuàng)業(yè)后光是積累工作經(jīng)驗就花了太多時間。

將近二十年的歲月，他的商業(yè)帝國依然處于夢想階段，然而商場如戰(zhàn)場，不進則退的經(jīng)營環(huán)境已然把人到中年的他壓得喘不過氣。他把“野狼disco”設置成手機鈴聲，手機一天要響好幾回，有時他真的希望有人能像歌詞里寫的那樣，請自己去蹦迪，在那深夜的酒吧里盡情搖擺，然而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是錢錢錢就是債債債，激情燃燒著他的歲月，等到激情消退，硝煙散去，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生活只剩下一份不多不少的存款，以及那些只交錢不交心的生意伙伴。

可他到底還是個人，每當深夜來臨，會感到寂寞是避不可免的，無意間發(fā)現(xiàn)款交友軟件，接著又刻意地在同城板塊里選中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他看見女孩的簽名：希望和一個懂我的人聊聊天。女孩漂亮的臉蛋和身材吸引著他，他說，你好，女孩說，嗨。他說，我叫胡海平，女孩說，我叫孫雅莉。經(jīng)過幾天的交流，他發(fā)現(xiàn)小孫能說會道，再看她的朋友圈，不是燈紅酒綠就是陽光沙灘，經(jīng)濟實力可見一斑，他開始對小孫產(chǎn)生興趣。

那是一個月后的禮拜六深夜，他剛從一場酒局脫身。他給代駕小哥兩百現(xiàn)金作為小費，要求對方扶他進門，好不容易躺到沙發(fā)上，醉意朦朧間他問自己，都說掙錢是為了享受，如今錢是到手了，可那些瓊漿玉露，山珍海味什么的，自己怎么就一點沒興趣呢？

他開始回憶酒桌上那些人都是誰，倒騰鋼筋水泥的好像是錢總，開酒店的可能是李總，搞裝修的？搞裝修的一定是?？?，還有兩個人是什么總？是干什么的？他怎么都想不起來了，回憶就像啤酒泡沫，冒了幾下就不見了，他使勁去想，結果頭越來越痛，他的思維就像行駛在突然改道的鐵軌上，眼前竟一下子出現(xiàn)孫雅莉的臉，說來也奇怪，一想到她，頭痛竟然好些了，他摸出手機，打開微信。

“唉，又喝多了，頭疼！”

“你說你，辛辛苦苦做你那點小生意，把身體都快喝垮了，結果還沒有我一晚上玩理財，玩股票掙得多”

“小丫頭片子開什么玩笑？”

“對于沒內(nèi)部渠道的人來說，的確是玩笑”

“說來聽聽？”

“那你答應我千萬別告訴別人”

孫雅莉說完，聊天框里隨即跳出一個文件，他點開，發(fā)現(xiàn)是一款軟件的安裝包，騰飛金融？這名字起得真好，他想笑，但又好奇其中到底有什么名堂，于是就按照小孫的指引往里投了一千塊，她說理財周期為三十天，返利百分之七十，他半信半疑，反正也就一千塊，就全當是玩彩票好了。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某天睡前，他突然想起一直默默躲在屏幕角落的騰飛金融app，打開并登入，發(fā)現(xiàn)賬戶上的余額竟然真的變成了一千七百元，他嘗試取現(xiàn)，結果成功了。

他很興奮，但不是因為平白無故多出來的七百塊，而是高達百分之七十的返利本身，他打開搜索引擎，查閱到許多有關殺豬盤的詐騙案例，和自己的遭遇簡直如出一轍。傷感漸漸涌上心頭，孫雅莉，你為什么要騙我呢？

一轉眼時間就到了第一天與第二天相交的性感時分，他的眼皮擁抱在了一起。

他夢到老家的老宅，夢到親生父親臨合眼時的那一幕。一件老式警服筆挺地掛在墻壁，母親捂著臉，淚水從手指縫里源源不斷地往外流，父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慘白的面目映襯著虛弱的目光，父親直勾勾地看著他，用僅剩的力氣攥著他的手，他認真地看著父親，靜靜等待他的反應。

父親一字一頓地說：“小胡，你以后干什么我都不管，但是你記住，做人要腳踏實地。不要覺得什么都能僥幸......”

他不假思索地說：“爸，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此時父親的臉龐透出了一絲血色，回光返照的父親在那一刻把他的手攥更緊了。他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緩緩閉上眼，父親的手指漸次冰涼，那種涼貫穿了他的全身。他醒了，他起身打開房間的窗戶，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他決心做些什么。

他的身影在曙建路橋上吸引來許多圍觀群眾，他心想時間差不多了，于是張開雙臂，身體迎面朝橋下落去。早已鋪設好的隔離網(wǎng)托住了他的身體，網(wǎng)面實在太晃，他跌了好幾個跟頭，才終于艱難地爬回橋上。

“胡老板，謝謝您投資并協(xié)助我們拍攝這部反詐宣傳片，您飾演的落魄老總真是太入戲了！”

巡警周警官滿意地收起攝像機。

“哪里哪里，能為社會治安出上一份力是我的榮幸”

傍晚時分的曙建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那是種和諧安寧的繽紛，那是種安全祥和的五彩斑斕。

? ? ? ? ? 2023年9月22日，寫于上海張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