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冰山的一角（上）

?????? 晚上洗完澡之后，周小曼倒頭就睡。昨晚因為沒有喝到可樂，她在床上翻騰了很久才睡著。

?????? 安眠藥是不是有副作用？當然，但對于失眠患者而言，它是必須的。

?????? 第二天下午，周小曼主動提出陪著黎教授去附近的健身館練瑜伽。黎教授雖然已經(jīng)年過古稀，但依然步履輕盈。對生活有要求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松懈。

?????? 周小曼跟著銀發(fā)族學員們一起做拉伸，她驚訝的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非常柔軟，可以輕易完成拉伸動作。兒黎教授對此是反映理所當然。

?????? 旁邊有人說自己家孫女能一字馬時，黎教授特別自豪的來了句：‘我們家小曼能劈到二百度，腿勾在脖子上呢?！?/p>

?????? 周小曼差點兒沒當場瘋掉，死活沒肯示范給大家看。她啥時候有這能耐了，柔術(shù)嗎？

?????? 中場休息時，有個身形苗條的中年女子過來找瑜伽教練。周小曼下意識地轉(zhuǎn)頭過去看她。對方立刻皺著眉頭喊了周小曼的名字，厲聲低斥：‘你怎么回事？’為什么中斷了訓練。即使不當專業(yè)運動員，你也不應該這樣懈怠。

?????? 周小曼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說什么。所謂運動員訓練之類的，應該距離她的生活非常遙遠才對。

?????? 黎教授有點兒尷尬。

?????? 也許是女婿害怕周小曼太過于親近他們，反而跟周家長輩生疏，他每到寒暑假都會強行將周小曼送回鄉(xiāng)。小曼的藝術(shù)體操訓練就這么一直斷斷續(xù)續(xù)的。

?????? 其實這孩子天賦應該相當不錯。今年三月份時，小曼還在全省青少年組的比賽里拿到了個人的第三名。體育學院的朋友看了都說可惜，孩子要是早點兒進專業(yè)隊，現(xiàn)在起碼在全國賽里出成績了。

?????? 不過藝術(shù)體操目前在國內(nèi)還是邊緣項目。黎教授跟丈夫也不好對女婿多說什么。他們之間有默契，小曼的教養(yǎng)，女婿說了算。

?????? 周小曼唯唯諾諾。從這位薛教練口中，她知道了自己從倆個月前便自行中斷了訓練。連上個月的全國比賽都沒參加。

?????? ‘就算你現(xiàn)在的水平，進不了全國賽的名次。你去見識一下也是好的??！’薛教練恨鐵不成鋼。

?????? 她其實本來不應該帶周小曼的，因為周小曼根本不是省隊的專業(yè)運動員?？墒沁@孩子條件實在太好了，身體協(xié)調(diào)性跟身材比例都非常出色，人長得出挑，場上的感染力也好。從六歲第一次偶然發(fā)掘到以后，曾經(jīng)是中國最早一批藝術(shù)體操人的薛教練，就實在放不下。

?????? 讓她憤怒且郁悶的是，周小曼的家人根本不支持她從事專業(yè)體操運動。

?????? 周文忠的話非常毒：‘教練，你現(xiàn)在一個月多少收入？專業(yè)的體操運動有又是多少收入？運動生命能有多長？我家讓小曼過來，不過是讓孩子活動活動筋骨。我們還不需要孩子掙這點運動員補貼。’

?????? 薛教練被問得啞口無言。周小曼家庭條件好，外公外婆都是大學教授，父親是研究所高級工程師，母親又是知名的營養(yǎng)師。她的確沒法保證，周小曼走運動員這條路后的發(fā)展，會比她按部就班讀書工作來的好。

?????? 就這么磕磕絆絆的，周小曼拖拖拉拉練了八年，跟玩兒似的，也拿到了全省第三名。多少人卯足了勁，死命磕著練，都沒有她的成績。

?????? 周小曼感到非常抱歉。因為與薛教練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完全不記得什么藝術(shù)體操。她居然曾經(jīng)是業(yè)余體操運動員，還是拿過名次的那種？到現(xiàn)在，她對自己苗條纖細的體型還覺得不可思議呢。

?????? 然而就這么小腰一束的模樣，薛教練還大發(fā)雷霆了。這才幾個月的功夫，體型控制就成這樣了？這么胖，還怎么在場上做動作？！

?????? 周小曼完全被嚇到了。她真不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能跟胖字沾上邊，纖細苗條，連皮下脂肪都是薄薄的一層，整個身體唯一有肉的就剩下臉上了?？赡且矐撍隳z原蛋白啊。哪里能說是胖。

?????? 她沒膽子跟教練懟上。她抱歉極了，因為她把關(guān)于體操的事情全忘了。

?????? 薛教練叮囑她明天一定要去訓練，起碼考慮趁著年紀小骨頭軟，沖一回全國青少年錦標賽，前八名可是國家一級運動員。

?????? 周小曼一臉懵逼，她只知道國家二級運動員能加分。一級跟二級了，到底誰的級別比較高？其實她很想問一問一級運動員高考加分不。不過她實在是沒那個勇氣。

?????? 下午的瑜伽課程結(jié)束后。薛教練還相當不客氣的囑咐周小曼以后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了。要說體型練氣質(zhì)，藝術(shù)體操是當之無愧的王者。她皺著眉頭看周小曼：‘抬頭挺胸，這才多點時間，連站都不會站了嗎？’

?????? 可憐的周小曼一直到晚上吃飯時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她真不知道，薛教練嘴里的站好了究竟是怎么個站法。

?????? 黎教授興致勃勃地從書房里翻出了錄像資料。在老人看來，小曼年紀小。忘性大是正常事。這孩子一向就比較馬虎。

?????? 周小曼六歲時被挑中去練藝術(shù)體操，姜家倆口子還是頗為自豪的。一百多個學跳舞的小姑娘，就挑了二十個人，然后一通考核下來，只剩五朵金花。選人的教練全都夸周小曼條件好悟性佳。

?????? 錄像帶的年份有些遙遠了，畫面效果欠佳。周小曼看著錄像，腦海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動。她以為自己會一下子全想起來，然而那里種子卻始終沒有破土而出。

?????? 她只看了不到半個小時的錄像，曾教授就帶著孫子來拜訪了。

?????? 童樂還是那副哈利波特的裝扮，然而鏡片后的那雙眼睛可比小魔法師看著活絡多了。錄像帶被退了出來，童樂要繼續(xù)看日劇《人間失格》。

?????? 周小曼無所謂。她并不急著回憶起一切。催眠并不能清洗記憶，它只是將這段記憶塵封了。如果有恰當?shù)牡钠鯔C，記憶自然能夠恢復。她笑著幫黎教授給客人準備喝的跟茶歇，端了一份布丁給童樂。

?????? 曾教授笑道：哎呀，還是小姑娘好，又乖又懂事啊，比男孩子強。

?????? 周小曼只是抿嘴微笑，心里頭卻有個聲音在駁斥，女孩子必須得又乖又懂事，才能提一句，‘還是好，’男孩子只要性別到位了，皮一點什么的，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 大人們?nèi)タ蛷d里聊天說笑了。

?????? 童樂舀了口布丁，皺著眉看周小曼：‘你干嘛不吃？要只有一份咱么一人一半。最煩好的的都給你這一套了?！?/p>

?????? 周小曼搖搖頭，輕聲解釋：‘教練說我胖了?！?/p>

?????? 童樂看了她一眼，相當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渾身上下沒二兩肉，也好意思說胖？’

?????? 周小曼樂了，童樂的體型瘦削的厲害，連腮幫子上都沒什么肉。

?????? 結(jié)果這人相當不臉紅的來了句：‘所以我誠實。我就從來不說什么嫌自己胖了的話?！?/p>

?????? 周小曼點點頭：‘一般都是女生對這個更在意一些吧?！?/p>

?????? 電視屏幕上，倆個高中男生在接吻。

?????? 童樂尷尬不已。

?????? 周小曼不懂日語。這張碟片連中文字幕都沒有，所以一開始，她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撇上一眼?？吹竭@個畫面，她下意識的轉(zhuǎn)頭看他。

?????? 童樂立刻色厲內(nèi)荏地警告周小曼不許胡說八道：‘這可是非常正經(jīng)嚴肅的片子，反映了很多現(xiàn)實問題。校園暴力知道不？它其實是揭露社會黑暗面的?！?/p>

?????? 周小曼忍俊不禁，她點點頭，表示贊同童樂的觀點。為了讓這個慌張的跟鼴鼠一樣的那孩子不那么窘迫，她相當善解人意的去會客室給長輩們送水果了。

?????? 曾教授正在皺著眉頭說現(xiàn)在的學生不知道怎么了。她讓做校園心理調(diào)查，結(jié)果都選擇什么校園暴力、性騷擾還有人流什么的。

?????? ‘我要的是普遍的校園心理調(diào)查啊。這么多正常的孩子放著不去管，專門盯著那些東西做什么？正常的中學生，哪兒來的什么校園暴力，又不是黑社會。還性騷擾早戀人流，好好的孩子，誰會跟這些事情搭上關(guān)系。弄出這種事，難道不是她們自己該反省不自重么。小曼，你說說，是不是這樣？

周小曼放下了一盤切好的香瓜，聞聲手一抖，差點兒沒把盤子打翻。她勉強露出個微笑，搖搖頭：‘我不清楚?！?/p>

不知道為什么，曾教授的話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大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令人不快吧。

曾教授沒有得到認同，心下不悅。她皺著眉頭看了眼周小曼，覺得姜家的這個便宜外孫女果然還是差了一些。跟在黎黎身邊這么久，居然沒有學到人家的十之一二。根子里帶出來的東西，怎么也改不了。

晚上送走了客人，黎教授安慰周小曼：‘你別在意，你曾奶奶人不壞，就是學術(shù)上固執(zhí)己見了一點?！?/p>

姜教授在一旁瞇著眼睛撇撇嘴：‘她也該停下來歇歇了。那時候是要開心理系，實在沒人頂上，才把她給拎出來的。其實她哪里搞心理學出身的呢。那幫子人，以為搞思想教育的就是心理學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p>

?????? 黎教授朝丈夫使眼色。

?????? 周小曼趕緊將話題又岔到童樂身上，以表示她根本就沒有留心大人們談論的話題。

?????? 童樂真厲害。他能完全聽懂電視里的日語，真叫人羨慕。

姜教授夫妻沒有搭話，里教書只招呼她趕緊洗洗早點兒睡，明天還得去連藝術(shù)體操。

?????? 周小曼略有些失望，但還是微笑著應聲回房了。她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一個問題，要是姜教授夫妻為了女兒的家庭和睦，不愿意幫她轉(zhuǎn)學怎么辦？

?????? 腦海里那個聲音又出現(xiàn)了，必須得轉(zhuǎn)學，必須得離開哪里。

?????? 周小曼翻了個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看藝術(shù)體操的錄像觸動了她的記憶，她一晚上都沒能睡踏實。

?????? 睡夢中出現(xiàn)了斷斷續(xù)續(xù)的畫面，閃爍著，她身著體操運動服在翻騰跳躍。旁邊是一雙雙眼睛，密密麻麻，數(shù)不清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著她身上，讓她毛骨悚然，甚至在睡夢中嘔吐了起來。

?????? 周小曼從大汗淋漓里驚醒。她輕手躡腳地起了床，去衛(wèi)生間里沖了把澡。

站在鏡子前，她看著那個皮膚上還滾動著晶瑩水珠的女孩，這真是一具青春美好的肉體。身材修長，皮膚緊致，胸部跟臀部都顯出少女的體態(tài)。

?????? 沒有來的心慌讓她抱著自己，蹲在了地上，重生以后從第一次鏡子里看清自己臉時那種感覺，又出現(xiàn)了，藏起來，她非常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 因為太美好，所以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