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帆齊微刊】

文：馨蓮

（一）亂世出生

我的父親在世的話，今年應該95歲了。出生于1927年那個歷史動蕩的年代。

爺爺奶奶就我父親一個獨生子，爺爺不識字在軍隊服役，奶奶常年臥病在床。家里靠租地薄收維持生計，常常食不果腹。

爸爸只好牽著他奶奶（我的曾祖母）的衣角，輪轉著到他奶奶其他三個兒子家蹭飯吃（爸爸幾個叔叔家，爺爺是老三）。

那個經(jīng)常餓死人的年代，普通人家都是數(shù)人舀糧下鍋的。因此爸爸沒少受堂姐堂哥們的白眼。

好在爸爸特別勤快，常常替他的叔父家放牛割草，換得一碗粗茶淡飯。

10歲那年的一個冬天，陰云密布，寒風刺骨。日本鬼子從西南白玉關又竄進三崗村來掃蕩。

村子只剩下了老人和幾個沒爸沒媽和沒人問的孩子。鬼子一進村，雞飛狗跳，像沒頭蒼蠅一樣橫沖直撞。

突然刷地白晃晃亮得刺眼的刺刀杵在爸爸的腰間，把他圍成一圈，嘴里嘰哩哇啦地一陣亂叫，嚇得曾祖母和她的幾個老妯娌幾個跪在一排。

翻譯官看到滿臉黑灰，蓬頭垢面乞丐似的幾個老奶奶哭著腔跪成一排，太祖母雙手合十不?？念^叩拜：“這個苦命的孩子是孤兒，求你們行行好放了他吧……”

日本鬼子抓過爸爸的手看了一下，盯住爸爸灰色的衣衫逼問翻譯官，嘰哩咕啦吼了一通。

翻譯官告訴曾祖母：小鬼子懷疑爸爸是小八路。

曾祖母趕忙解釋：孩子沒衣服穿，在布店買了一塊孬白布，嫌不吉慶，用河底黑淤泥撒上鍋爐堂的草木灰，攪拌均勻后把白布放進去用腳踩，踩到白布變色了再拿出來淘洗幾遍，就成了煙灰色。

就這樣鬼子才放掉我爸爸。

鬼子一路向西向莊子中心掃過去。爸爸和幾個膽大的小伙伴一路悄悄地跟著。

鬼子在三奶奶家的的臥室里，光線暗淡隱隱發(fā)現(xiàn)地上立著一個精美的紅色提桶，像發(fā)現(xiàn)寶藏一樣爭搶揭去上面的小蓋，伸手進去就撈了一圈。

只見?一聲像被蛇咬著的尖叫，匆匆逃出來氣急敗壞地哇哇大叫，鬼子一手捂著鼻子，腋下夾住槍狼狽樣，另一手撐出去老遠直甩，原來是摸到馬桶里去了！爸爸和小伙伴們躲在柴堆后面捂住嘴笑了半天。

只見鬼子跑到西邊炎二爹家，把手按在大水缸里攪動嚯嚯了老半天……爸爸他們在心里把這些鬼子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爸爸那年上了學堂。因為聰明伶俐，后來從二年級跳到了四年級。

不久爸爸因為生病，沒錢治，導致咽喉發(fā)炎腫痛，最后導致聲帶受損。好了以后說話聲音特別小，只有靠近才能聽清楚他說話。r

后來日本鬼子進村掃蕩，殺人放火，學堂解散了，爸爸也就輟學了。

再后來十三四歲，替他叔叔家耕種莊稼，放牛割草，飼養(yǎng)家畜，爸爸就靠體力博取些許粗糧貼補養(yǎng)活家人。

爸爸心靈手巧，會補鍋、木匠活、瓦匠活、篾匠活，編竹席、涼席、編籮筐，感覺他無所不能。

因此深得街坊鄰居的喜歡，周圍鄰居有求必應。

（二）子彈在飛

爸爸18歲那年，國民黨抓壯丁，被趕到大概百十里外的陌生地方。深夜爸爸悄悄地溜出來，白天躲蘆葦溝坎地里，夜里趕路，走了兩天才摸到家里。

這一次死里逃生，他心里早就明白：翻譯官明明是中國人，為什么替日本鬼子屠殺中國人，還一副奴顏卑乞的模樣？小時在白玉關（今蘇北阜寧北沙街）看到鬼子活埋人的畫面一直在眼前呈現(xiàn)，讓人憤怒和窒息。

不久，白玉關的鬼子下來掃蕩，殺氣騰騰。早夏干裂的泥土路上灰土飛揚，它們走到莊南頭，消息就在村子里面炸開了，前幾日聽說小鬼子不知不覺消失了兩個。

爸爸聽到后扭頭就往北邊的陳關河跑去。18歲的爸爸力氣很大，是個粗黑高瘦的壯小伙，接近1米8的大個子，拔腿就跑，左突右閃，健步如飛，只聽后邊人聲嘈雜、耳邊子彈颼颼在飛，憋著一口氣，像射出去的箭一樣頭也不回！

等子彈聲音漸漸消失的時候，爸爸放慢腳步，回頭看到，密密麻麻模糊的黑影竄入了村莊，老遠便聽到鬼哭狼嚎的悲號、槍聲、狼狗的狂吠聲，加夾著濃濃黑煙生起，火光沖天……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心中一陣怒火中燒，伴隨著沉重的無力感……

抬頭再看看長衫便擺上、草帽檐上都是子彈打的窟窿，還好身上完好無損、毫發(fā)未傷。心中的怒火似乎要燎著周遭所有泛青的蘆葦……

不一會，嘈雜聲又開始向沈關村這邊傳來，不好！爸爸判斷小鬼子看來要到北邊村子來掃蕩，一里地距離說到就到。爸爸急中生計，急忙跑到河邊折了一根細蘆葦，含在嘴里，整個人悶在水草豐盛雜亂的蘆葦下面……

就聽到嘰哩哇啦地驢叫聲、大靴子踏地腳步聲、兇惡的狼狗吠叫聲、隨著細疏的幾聲槍響，水面上濺起慌亂的水花，嚇得翠鳥撲棱著翅膀落荒而逃……漸漸地嘈雜聲消失在去往西北的沈關村……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漸漸地周圍恢復了平靜。爸爸冒出頭，吐掉蘆葦管，慢慢游到岸邊。感覺腿肚又疼又癢，擾起褲管，一只螞蝗正翹著尾巴叮著腿肚在不停地葳動……爸爸用大手在被咬的膝蓋上使勁地拍打，很快螞蝗被震擊了出來，爸爸捉住它一個狂甩扔進水里，恨不得把它雜種扔到日本，該是一顆炸彈多好！

（三）進入銀行工作

1948年.爸爸迎娶了毛氏女兒，我的母親，次年誕生一個兒子，我們的海大哥。

新中國成立后，國家百廢待興，人才奇缺，爸爸因為識幾個字，于是被鄉(xiāng)信用合作社抽調進去，做會計。

爸爸媽媽共生養(yǎng)10個子女，幸存了4男二女，我是老幺。

那個艱苦的年代，爸爸舍不得媽媽一人在家操持家務，還要參加生產(chǎn)的的農(nóng)活，他想放棄一個月3元錢工資的工作，回來一同賺工分撫養(yǎng)孩子幫襯媽媽，被不識字的媽媽果斷拒絕，再難也要你在單位好好干。

后被爸爸調整至中國農(nóng)業(yè)銀行，擔任總賬會計。他給我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摞成山的錢不是你的，就是花紙，只有每個月發(fā)的幾張工資才是你的錢。

（四）家庭溫馨和睦

爸爸一直在不斷學習進步，別看只有四年級文化，他的毛筆字，美術字都是后來自學的，筆鋒蒼勁有力，架構疏朗。

我們鄰村沈關供銷社的橫幅都是他用美術字寫好剪好再貼到布質橫幅上去的。春節(jié)的對聯(lián)、鄰居家的對聯(lián)從來都是爸爸親手寫的。

再后來除夕，哥哥們大了，爭搶好勝地搶著寫對聯(lián)，我們最喜歡的就是穿著花棉襖張貼年畫，這樣溫馨的畫面一直溫暖著我們，現(xiàn)在常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境中……

1980年爸爸退休后，在家侍弄三畝農(nóng)田，上面的哥哥姐姐出去工作生活，家里就剩下老幺的我。因此地里的農(nóng)活我沒有不會做的。

錢溝葦子里的田有8分地，還有其它幾塊零星土地，總共有3畝多地。

天空下著小雨，小麥地茬里點種黃豆正是好時機。爸爸又高又胖，彎不下腰，稍微做一些活便氣喘吁吁。我舍不得他持鋤頭，我來鋤窩塘，讓爸我丟豆子。他看到我大汗淋漓，他總笑著問著；你吃得消嗎？

14歲的我逞強說：你不說我是你的老漢兒子嘛！其實我的手上已經(jīng)磨出了好多的水泡。

爸爸每次看我勞動汗流夾背的時候，總意味深長地問我：活重不重？

我抹一下汗欲言又止，心里倔強不肯承認。爸爸小著問：“你喜歡吃干飯還是喝稀粥?。俊?/p>

那肯定是干飯?。≌l不知道喝稀粥不頂餓啊哦！這么簡單的問題也問我！

爸爸趁機說：你看爸爸識字，在銀行吃住公家負責，風不吹頭雨不打臉，而且每天吃干飯……

我抬起頭若有所思，這句話至今印象深刻。

爸爸儼然把我當作了兒子來養(yǎng)活，有時還對媽媽戲笑著說：你看老漢兒子（地方語言最小的兒子）腿肚子就曉得她有勁呢！

爸爸經(jīng)常教育我們愛國愛家，熱愛工作熱愛學習。媽媽經(jīng)常教育我們?yōu)槿颂幨轮溃c人友善，樂善好施。二老身上滿滿的正能量。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看過爸爸媽媽紅過臉、吵過架。我們一直在在溫暖的氛圍中長大，上孝下悌，彼此關愛團結，家庭和睦。

爸爸閑時戴著老花鏡，和莊上的老人來來小紙牌，怡然自樂。我放學的時候他們還沒解散，我放下書包去喊他回來吃飯，最喜歡他那溫暖柔軟的大手攥著我的手，一路分享他的戰(zhàn)況。

在父母的教育和引導下，我們兄弟姐妹六人，均在自己的人生軌道上，正直向前，各自擁有自己的煙火生活。

（五）父親突發(fā)疾病過世

1991年9月13日，父親早上蹲在地上澆鑄樓房欄桿，突發(fā)腦溢血倒地不起，經(jīng)過一天的搶救終究未能搶救過來，當時我正在做月子，家里人都瞞著我。

幾天過后，家里兄長姐姐來看我，他們都去飯店吃飯時，4歲的侄女返回悄悄地告訴了我，我當時傷心欲絕，強忍悲痛沒有流露出來，他們飯后回來我也強忍住淚水。

等他們出發(fā)登上車子時，我回來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像開閘的洪水……

我永遠失去了我最可親可敬的爸爸，再也看不到你的笑臉，聽不到你諄諄教誨的細聲細語……

媽媽也在爸爸離開4年后離開了我們，至此，世上最親最親的兩個人離開了我們。留下我們永久的綿延不絕的思念和懷念……

如今爸爸已經(jīng)離開我們31年了，今天是父親節(jié)，含淚仰望茫茫星空，爸爸媽媽你們還好嗎？

女兒又想你們了………

文：馨蓮

圖：來源網(wǎng)絡（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