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十五，送了祖宗，該出門的出門，不出門的就要準(zhǔn)備農(nóng)活。年味到了初八就開始淡了。盡管已是新春，但冬天還沒走，寒氣像老鷹一樣在村莊的上空盤旋，光禿禿的樹枝在空中涂寫著無奈。
匆匆吃完新年的第一餐，妻子就急急地帶著三歲的女兒，一歲的兒子去她娘家了。老丈人家不遠(yuǎn)，騎上自行車沒十分鐘的路程，早去晚歸的。反正家里只有畝把地的麥子，幾分地的油菜，閑得很。我就縮在家中，窩在火桶里，煙霧繚繞間，品著那咸菜葉般的老茶，哪里也不想去。偶爾有玩伴來我家打打小牌，聊聊天，似乎生活在恍惚中。
有天覺得無聊，便掩上門，也沒用鎖，去村后面的“北大地”看看，那里有我家的麥地，“北大閘”還有幾分地，很遠(yuǎn)，懶得去。冷風(fēng)呼呼的，麥子還沒有拔節(jié)，稀稀的，像癩子頭上沒長滿的頭發(fā)。不過有閑不住的人開始在給麥子松土，準(zhǔn)備二次施肥了，遠(yuǎn)遠(yuǎn)地看上去是個孤獨(dú)的影子。眼皮下我家的麥子長得很瘦弱，一雙地只種了兩行，黃黃稀稀得像個丑女人的兩道眉毛。兩邊的空地留著套種棉花，空地上也長著雜草。忽地想起母親的話：這么一點(diǎn)地就是種黃金也發(fā)不了家。
種黃金沒這個本錢，麥種還是欠的，我咬咬牙，狠狠地跺了跺腳，有泥。
回來經(jīng)過生產(chǎn)隊(duì)的老稻場，小時候經(jīng)常玩的地方已經(jīng)造了幾家房子，弄得路也是七彎八拐的，看著別扭。路西邊靜靜地停著一輛寶藍(lán)色的轎車，商標(biāo)像個十字架，是汪家老二的。聽說這兩年在廣州掙了不少錢，他娘去廣州都是到合肥坐飛機(jī)飛過去的。比我小幾歲，記得他小時候老是流著鼻涕，流得長了就用袖頭擦一下，幾天下來，袖頭閃著光，和剃頭的蕩刀布差不多，看著叫人著急。想想像是沒幾年似的，印了那句古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點(diǎn)沒錯，看人看事眼光得放長遠(yuǎn)點(diǎn)。
拐過鍋屋的墻角，見建蹲在我家的門坎上，正舉著茶杯，像是欣賞茶葉又像是看水的深淺。他一看到我就蹦起來，咬牙切齒的：死到哪里去了，大門開著卻找不到人？我笑笑：去地里兜了一圈，又沒什么事。建說：兜個卵，那點(diǎn)地收的麥子都不夠別人買條煙的，弄點(diǎn)菜，搞一杯。
剩菜有，只是涼的，又捧了點(diǎn)熟花生，兩人碰起了杯?？諝饫涠翋?，最多的是嘆息聲。墻上相框里，女兒在她媽的懷里，頭扭過來朝我笑，甜甜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好看。
隊(duì)里不能呆了，要瘋的，建說。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老同學(xué)又是同齡人程這幾年在蘇州賺了不少錢，上午幾個人去他家推牌九都想贏他的，不曾想反被他滿了幾莊，給幾個人的口袋里沒收得干干凈凈，聽說建的香煙錢也輸給他了。有人感嘆：越有越正，越無越空。
那怎么辦？去哪里？我問，我沒提推牌九的事。
找三鬼去，建說，再呆下去臉都丟盡了，明天就走，正月都要過去了，一年快得很。
晚上妻子回來了，和她說了下午的決定，她沒阻攔，只是輕聲地說，你沒手藝又沒力氣，出門做么事呢？說著眼睛便紅了，就要去收拾東西。我說，明天下午的船呢，急什么？妻說，那我明早去外婆家要點(diǎn)花生你帶著，沒事的時候剝剝消消閑。我說，外婆炒的花生沒你炒的好，都炒老了火的，不香，苦……
外面有人放著禮花，那是過年沒放完的，一團(tuán)團(tuán)火球在空中綻放，絢麗得很，只是片刻又恢復(fù)了寧靜。
第二天下午四點(diǎn)我們就悄悄出村了。天氣還陰沉著，風(fēng)在樹枝間嗚嗚直響。妻子抱著女兒靠在墻上，無奈地看著我們遠(yuǎn)去，后面女兒在叫什么我也沒聽見，風(fēng)太大。
上了江堤就是紅旗閘，再順著江堤向東走兩百多米便有一條斜斜的小路插向江邊的小輪碼頭。還沒下江堤就想起兩年前的一天下午，也是在這里，這個時間。我從街上回家，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一個人坐在江堤邊沿的草皮上，頭埋在雙腿間，披著黃色的大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遠(yuǎn)看像一堆草。這個人就是三鬼，我弟弟。
去哪里呢？我推推他。
他沒有抬頭，搖頭的樣子是整過身體在搖。
其實(shí)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就知道事情的大致了：弟弟在老灣開店是我好不容易賺的錢給他做本錢的。后來他又學(xué)會了做大餅，父母收的麥子都給他了，早上他正準(zhǔn)備出門，碰到父親回家問他要麥子錢，他死活不說話，逼急了才說賭博輸了。氣得父親找根樹棍打他，他也不跑，偶爾抬下胳膊擋一下，后來樹棍斷了，父親的氣還沒消，我就在邊上沒攔著父親，我恨不得再找根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的棍子給父親……
現(xiàn)在我和建就要去常熟找他。
隱隱的看到輪船從上游向這里駛來，兩層的，閃著昏黃的燈光。這是樅陽到南京的加班船，那時候叫“南京班”。坐這班船的大都是和我們一樣背著個蛇皮袋的，挎著藍(lán)布牛仔包的，還有挑雞蛋鴨蛋去蕪湖賣的。
下了江堤就再也看不見老家的房子了，也看不見在風(fēng)中亂舞的高高的樹梢。其實(shí)出了村我就沒有回頭，但記得那是一九九O年春天。
我們是在南京西站坐上綠皮火車的，哐啷哐啷聲中，駛出了南京城，駛進(jìn)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出蘇州車站面前就是一個大廣場，路面是我沒見過的石頭鋪的（大理石），能照見人的影子，氣派得很，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像是在行走在自家的稻場上，皮鞋踩得“叮當(dāng)”響。只有我倆的布鞋踩在上面像小偷一樣無聲無息。廣場上空幾盞高高在上的大燈泄著銀白色的光如同白晝，遠(yuǎn)的近的大樓窗戶透出的，墻上掛著的也是無顏六色的光環(huán)。這個時間在老家已是一片寂靜，偶爾會有一兩聲犬吠。在這里依舊是人來人往，城市好像是不分日夜的，漆黑的夜只在老家。只是路雖闊，燈雖亮，我卻不知道怎么邁腿，不知道腳下的路通往哪里？
建說，平門汽車站晚上人不多，還是到火車站的候車室里去，人多暖和點(diǎn)，還有幾個小時天才亮呢。
對面賓館，旅社的霓虹燈在閃爍，“彩電，空調(diào)”的字幕閃了又熄，熄了又閃。
我收回眼光，聽他的，我們是打工的不是旅行者。
熬到天亮，建說，去買點(diǎn)吃的吧？吃點(diǎn)暖和些，天還有一會才亮。跟在他后面穿過一條小街，眼前是一排門面房，雖然簡陋卻也熱氣騰騰的。探頭探腦間有人過來，問我們吃面嗎？建搖搖頭，我沒看見他在搖頭，跟著那個人到了旁邊的攤位上。
一只吊著的燈下，一個老太太面無表情的在忙碌著，我問她：多少錢一碗？老太太像是沒有聽見或是懶得理我，剛才問我的那人笑嘻嘻的搶答：一塊伍。
管他呢，先暖暖胃唄。清湯面上漂著幾匹青菜葉，沒有什么油水，面煮的太爛，不好吃，只是味精放的很多。吃完，掏出口袋里的錢，還有七塊五。給他一塊五，老板給你錢。
那人接了錢：還差四塊五。
我一顫：不是說好一塊五的嗎？他說：是啊，一塊五一兩，一碗四兩，六元。
這時，他的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又多了兩個彪形大漢。
我立刻就軟了，比面條還軟。
……默默的跟在建的后面去平門車站。建說，和你走路都作孽，今天要是和三鬼在一起不給那個攤子砸掉才怪。三鬼是我的弟弟，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說，甭提了，等會到辛莊也不要再提這事，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也不知道建聽到?jīng)]有。
我們買的是蠡口的票在辛莊下的，買全程的票錢不夠了，幸虧人多，售票員沒注意。不過真抓住了也沒辦法了，因?yàn)榭诖锉饶樕线€要干凈了。
辛莊是蘇州與常熟之間的一個小鎮(zhèn)，九O年時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已經(jīng)非常紅火了。造房子人家也多，外地來這里打工的人更多。
我們住在辛莊窯廠北面，一個生產(chǎn)隊(duì)的隊(duì)屋里。西邊是條大河，大河從隊(duì)屋后面伸進(jìn)一截被隊(duì)屋東面一條南北走向的路攔住了。隊(duì)屋很大，進(jìn)去就看見西墻邊稻草鋪的地鋪，被子也是五顏六色的絞在一起，東邊拉了兩道鐵絲，搭著幾件洗好的未洗好的衣服，地上亂七八糟的放著或大或小的塑料盆還有撕開大口子的洗衣粉。
我們所干的活叫“挑天橋”，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卻是一般人干不了的活。房子一層造好了，四周毛竹架手也圍好了，門前開闊地帶便搭起了長長的跑道，下面四根長毛竹自上而下，橫檔是一米多點(diǎn)的短毛竹連接，再在上面鋪層竹排，這就是所謂的“天橋”了，我們的工作是將磚頭，瓦片挑上去。
那里的人特和氣，一個隊(duì)里如果有一家造房子，其他人都來幫忙，東家只請十幾個師傅，打灰的拎灰的都是隔壁鄰居的，一個屋場二三十人，天好的時間三天就上瓦。我們?nèi)靸?nèi)就要將兩萬多磚，一萬多小瓦從這“天橋”上挑到兩樓上。
我們得提前一天干活，不然就會給房東造成損失：師傅們的工資，還有這么多人的伙食開支?？纯此麄円粨?dān)都挑三十二塊，我問建有多重？建說，一塊磚澆了水大概六斤多點(diǎn)，你自己看著辦。我碼了二十四塊，平地走還差不多，上了“天橋”就吃力了，竹排在腳下“咯吱”響，扁擔(dān)一頭高一頭低，老是覺得邁不上步子。建說，上去的時候要沖，不能停，越慢越爬不動。
我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沖的時候憋住氣，果然順暢多了。
第一天總算熬過去了?；氐疥?duì)屋面，肩火辣辣的，人也像散了架似的。看到建脫了衣服跳到旁邊的大河里洗澡，我也跟了下去，還沒準(zhǔn)備游只覺得四周像射過來萬千支箭，嚇得趕緊上岸，建在水里看我哈哈大笑。
說是春天，其實(shí)水還是冰涼冰涼的。
干了一個禮拜，結(jié)了一百四十元，是半畝多地麥子的收入，寄了一百二回家。心里想著女兒在她娘懷抱中的照片，想著她就在面前對我笑，越發(fā)感覺這無形的重?fù)?dān)比那澆透了的磚頭要沉。
慢慢的有點(diǎn)適應(yīng)了，這里有很多老家的人：工地上，廠里，還有許多在常熟附近做服裝的，沒事也去老鄉(xiāng)那里玩玩。到五月下旬有戶人家要我們?nèi)ド蠘前澹覀円呀?jīng)習(xí)慣了運(yùn)送任何建筑材料，只是快收工時出的一件事讓我心里想想就怕。
最后一塊樓板是靠東邊一間前面的，牛腿最外面。我個子小上天橋自然在前面，上了屋面也在前面，那牛腿其實(shí)就是混凝土澆的挑梁，一米五長，二十四公分寬，容下三塊樓板。人走在牛腿上前面的人得慢慢朝后退，后面的人也得跟著退的人的步子，不能趕更不能打橫，否則前面的人就要掉下去，樓板就會砸在身上。我們都習(xí)慣了這種活，動作一直都很協(xié)調(diào)的，可這回偏偏就差點(diǎn)出了事故。我后面的人被鋼筋絆了一下身體一歪，我身子也被肩上的竹杠帶歪過去，走運(yùn)的是，我身邊有個人眼疾手快拉住了我。樓板“轟”的一聲重重的落在腳邊的牛腿上，我只覺得汗已濕遍全身。
第二天早上他們上班的時候叫我，我沒起床，說想家了要回去。辛莊的田野里麥子快黃了，老家也有麥子，應(yīng)該也快收割了。
從辛莊回來我學(xué)了幾個月瓦工，自己是個沒力氣，沒身高，沒一樣可以拿得出資本的人，學(xué)個手藝估計是當(dāng)時最好的選擇了，老家人有句老話“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學(xué)手藝的途中隨師傅去常州橫山橋幫老鄉(xiāng)打了一個月的圍墻。工程結(jié)束后，師傅回家了，我又去了常熟，在蘆蕩找到了弟弟。他們還在從事著“挑”的工作，只不過這次不是給私人家，是給路橋公司從拖船上卸鋪路的大石子。
下石子不像下黃沙，不僅僅要力氣，還要點(diǎn)技巧，如果像下黃沙一樣鐵鍬筆直插下去可能會傷了手腕。建和弟弟是會手，他們借助腿還有身子，鍬斜點(diǎn)下去，以腿為杠桿，身體下蹲，就滿滿一鍬石子了。
貨來的時候都是一拖隊(duì)，十幾條船，我們?nèi)艘捕?，三十多人，幾個人一船，一天就要卸完。平均一天每人要下近二十噸的黃沙，十二，三噸的石子，確實(shí)是個奇跡，這奇跡是用體力或者說透支體力換來的，因?yàn)榘淼臅r候又有拖隊(duì)等在河里，等著我們上船，等著我們?nèi)谧?，那船遠(yuǎn)遠(yuǎn)的看上去，上上下下的人有點(diǎn)壯觀。
弟弟沒讓我下貨，叫我和另外一個人做飯，搞后勤，這是對我的照顧，是一種兄弟之情，也是一種鄉(xiāng)情，這事即使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還是暖暖的。
我們住的地方屬唐市，靠近馬路，前面有個小店，店隔壁是賣熟菜的門面。住的地方和辛莊差不多，也是被遺棄了的隊(duì)屋。西邊和北邊都是河流，水很清澈，我們吃的，用的，洗的都是這河里的水。河邊有個大石條伸到水里，早晨人們蹲在上面刷牙洗臉，吃了早飯他們早早上班去了。我就騎著自行車帶著兩個蛇皮袋出去了。我去買菜的“蘆蕩菜場”有六七里路，蘆蕩是個靠近陽澄湖邊的古鎮(zhèn)，街道不寬，兩邊的門面房屋面都很陳舊，門面有點(diǎn)新潮，便顯得有點(diǎn)不倫不類，有幾次都看見到“阿慶嫂”茶館的木牌子，眼睛描到里面不僅有喝茶聊天的，也有喝酒的，但只在門口匆匆走過，沒有停下來。根本不知道這里竟然就是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沙家浜》里的“阿慶嫂”茶館，電影里那句“人走茶就涼”的臺詞被多少人引用過，也是經(jīng)典了。當(dāng)時我只認(rèn)為“阿慶嫂”是一個普通茶館的招牌而已，甚至后來經(jīng)過茶館門口連望都懶得望一下，因?yàn)橘I好了菜還要洗衣服，接下來又是做午飯的時間，我不能辜負(fù)了干活的鄉(xiāng)親。其實(shí)即使知道了也是沒有空閑進(jìn)去喝杯茶的，因?yàn)闆]有那個閑心和雅興。
每天最開心的就是他們回來吃晚飯的時候：稻場上幾個人圍著一個盆子，喝著低端的白酒，嘻嘻哈哈的聊著或葷或素的笑話，也有人哼著并不好聽的歌曲……遠(yuǎn)望稻場上都是人。天黑了，有的人吃好了散步去了，也有的在路邊小店里看電視，喝酒沒菜的去熟菜店買點(diǎn)油炸小魚，花生米，回來繼續(xù)。一天也就是這個時候最是享受了……
每人的一生都有許許多多的經(jīng)歷，這是一種財富：痛苦也好，快樂也好，平常也好，都是難以忘懷的。就像你哪怕身處繁華都市卻忘不了遠(yuǎn)方的家鄉(xiāng)，盡管家鄉(xiāng)并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一樣。
前兩年，幾個人從上海去沙家浜吃螃蟹。在風(fēng)景區(qū)的停車場下車，來到漂亮典雅的門樓北面售票處，牌上寫著：門票80（每人）就沒進(jìn)去了。我并不是舍不得這80元錢，我都能想像里面的景象，景區(qū)基本上雷同的，而去沙家浜景區(qū)大都沖著“阿慶嫂”這塊招牌去的。那門前我不知走了好多次，即使我現(xiàn)在去也再找不到我曾經(jīng)留下的足跡，上面不知道覆蓋了多少人的了。況且那桌子，那水缸也都不是“阿慶嫂”家里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