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芳和李玉秀住東西院，以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打聲招呼，最近這幾年，兩家人見面招呼也不打一聲，和仇人一樣，彼此看一眼各自扭頭便過去了。

兩家結(jié)仇是因?yàn)檫@兩家不但房子挨房子，地也是挨地，早幾年家家戶戶旱田改水田，如今是水田改成了旱田。種水田時兩家地鄰之間必須得有一個火塄子，一般都是一家半壟地。

李玉秀過日子是個把家虎，也是個愛沾邊取巧的人，啥事兒都得搶個先。每年插秧時，她家都會比劉秀芳家早放水、早泡田，每年她還以防止蝲蝲蛄盜塄子為名把池塄子從西到東通摳抹一遍，摳得人光腳丫子都站不住，為這事，劉秀芳的老公趙寶庫沒少找李玉秀評理，問她為啥把她家摳塄子的泥土往他家這邊堆？李玉秀每次都會說:不是為了兩家好，我才不干這費(fèi)力不討好的活呢？既然你們不領(lǐng)情，以后再也不干了！可到下年還會如此，一來二去，這個火塄子只剩下半條壟粗細(xì)，人根本沒法走了，只能夠起到擋水和邊界的作用。

劉秀芳處事為人非常大度，凡事都不愿和人計較，她常勸趙寶庫:反正她也沒種在咱家地這邊，算了，碗邊子飯啥時候也吃不飽人！

趙寶庫聽媳婦兒這么一說，也就忍了，沒再找李玉秀計較。

幾年前，村子里但凡有手藝的男人都外出打工掙錢，家里大多數(shù)剩下了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孩子和女人。女人一下子忙了起來，一邊要照顧孩子、老人、喂雞鴨鵝狗，一邊還要干地里的活，水田比旱田累人，春天早早的就要扣大棚育秧苗，插完秧苗后，三五天一放水。旱田種完了噴一遍鋤苗劑，基本上就不用怎么管了，大伙一商量決定還是把水田改成了旱田。

“憑啥？這火塄子不分我家一半？”

改壟這天，趙寶庫差點(diǎn)把李玉秀的腦袋用鐵鍬劈了。

“憑啥？你說憑啥？叫大伙看看，你把這塄子摳的，你們家的那半壟早就讓你摳回去了。這塄子現(xiàn)在是我們家的了，如果把這半個壟再分你家一半，我家根本成不上原來的壟數(shù)?！?/p>

趙寶庫沒啥手藝，養(yǎng)了一臺四輪車，長年出車賣沙子，地地道道農(nóng)民一個，不過說話辦事是個講理表的人。

“他……”

李玉秀的老公高立強(qiáng)剛把嘴張開吐出一個字兒，就被李玉秀一下子推到了旁邊。

“誰看見我摳了？我還說這是你把塄子摳這么細(xì)的呢？”

李玉秀臉上的肉都變橫了，一會兒雙手叉腰，一會兒又用一只手指著那根又細(xì)又窄的火塄子，穿著一雙自做的棉花包鞋的腳一個勁的在踢地上的土。

“你這娘們是最不講禮的一個，我不和你說，我和你家二哥說？”

趙寶庫:好男不和女斗，看這娘們的架勢是沒安好心，要訛人。

“和他說啥？我家我說了就算。憑啥，兩家的火塄子，你一個人吞了？不行，趕緊給我一半。”

李玉秀說完，一屁股坐在了雜草叢生的塄子上，也許是屁股被扎疼了，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嘴角還輕微的咧了一下。

“你這娘們，再不講理……看我不劈了你……”

趙寶庫氣得舉起了手里的鐵鍬。

“你要干啥？為了這幾分地，你要?dú)⑷耍砍隽巳嗣?，哪頭合算。有這幾分地，咱也不能發(fā)哪去了？沒這幾分地，咱也窮不哪去？”

此時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劉秀芳趕緊上前伸手拉住了趙寶庫的手，從他手里搶過了鐵鍬，攥在了手上。

“你也是的……咱家的壟頭夠了就行了唄？為啥……偏要人家那半壟？”

高立強(qiáng)平時是一杠子壓不出個屁的手，一看趙寶庫急眼了，喔喔半天才說了一句。

“閉嘴，你個啥也不是的玩意，你要是能耐，我能這樣嗎？嗚嗚嗚……”

李玉秀說完，拍著大腿一陣嚎天哭地的大哭。

“好了，二嫂，這個家我今天也說了算一回，咱這個塄子不改了，就這么放著吧！我成不上那根壟，自認(rèn)倒霉?！?/p>

劉秀芳家從來都是趙寶庫說了算，這次她當(dāng)了一回家。

就這樣，劉秀芳家的那塊地始終沒成上原來的壟數(shù)。后來為這事，趙寶庫不甘心，還去了大隊(duì)，查地砟子，大隊(duì)負(fù)責(zé)人說所有小隊(duì)的地砟子在前些年的一次失火中燒沒了，只要大家記住自家的壟數(shù)就差不了。沒辦法，趙寶庫也自認(rèn)倒霉了，從那以后，趙寶庫家的這塊地是一邊一個塄子，成不上壟，年年還得精管它，噴藥拔草的，兩家人從吵架那天再沒說過一句話，見面頭一低繞道過去。

“誰家有大米？我買借都行，貴點(diǎn)也行，我家要斷糧了！頭年沒買多少米面，不知道能有病毒。”

2020年3月3號這天，李玉秀家的大米只夠吃一天的了，面也剩下一碗了，年前沒多置辦，她娘家兄弟在街里開糧店，她心思不用多備，吃沒了一個電話，兄弟開車就能送來，哪成想，武漢有了疫情，城鄉(xiāng)都封了，人是出不去，進(jìn)不來的。沒辦法，她只好在村子里的群里發(fā)了一條語音。

“大過年的，哪有米賣給你呀？就是有也不能賣，自己家還留著吃呢？封城了，誰知道啥時候解封？”

“就是，這城封了，肉，酸菜土豆不用買，米、面可得多備點(diǎn)，萬一吃打糧了，就得光喝酸菜湯了！哈哈哈……”

“就是，城一封，咱這也是啥也買不回來了，自己家夠吃比啥都強(qiáng)！”

“我家也沒有多少了，希望疫情快點(diǎn)過去，咱們好能出去置辦些生活用品?！?/p>

“就咱這地方就是窮，小賣店連米面都不賣?！?/p>

大伙七嘴八舌一頓嗆嗆，有人還哈哈大笑，就是沒一個人說自己家有余糧的。

“要不，把咱家的米賣給她一袋？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看看武漢死那么多人，想想真可憐，唉！人能活著比啥都強(qiáng)，恩恩怨怨就算了吧？”

劉秀芳正在看手機(jī)，每天時刻關(guān)注著武漢的疫情。

“不賣！餓死她才好呢？這樣的人就該替那些好人得上病毒，死了！”

趙寶庫嗷嗷兩嗓子。

“呸呸呸……別瞎說，她要是得了病毒，咱也跑不了，一個屯子住著，還離這么近。行了，這次我還要當(dāng)一回家，把咱家的大米賣她一袋，反正咱也夠吃些日子?！?/p>

每年，趙寶庫都會聯(lián)系一個松花江賣大米的，在他那買幾百斤大米送給幾位親朋，今年又是定了五百斤的長粒香，五十斤一袋，去了送禮的自己留了二百斤。

“你這娘們就是熊，被人家欺負(fù)得地每年少打多少糧食？完了還可憐人家，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告訴你，賣她必須漲價，我去松花江拉回來的，油錢得算她的！”

趙寶庫拿劉秀芳沒辦法，嘴上雖然罵她，心里卻想著:還好自己灘上個這么個壓事兒的媳婦，不然那年自己在氣頭上真把李玉秀揍個好歹的，恐怕現(xiàn)在還在蹲大牢呢！

“話不能這么說，我熊咋的了？不也膘肥體壯的嗎？啥病沒有。她是硬強(qiáng)，沒看她一年吃多少苦藥水子，每天聞她熬的那湯藥味，我心還挺難受的。還有，我可不能管她多要一分錢，咱也不是特意去松花江給她買的，還要路費(fèi)干啥？讓別人知道了笑話，她不仁，咱不能不義?！?/p>

劉秀芳也不知道李玉秀得了什么病？為啥幾天熬一次湯藥？如果刮西南風(fēng)還行，如果刮東北風(fēng)，那味從門縫里往她家屋鉆，熏人。

“她那是做了虧心事，老天報應(yīng)她，該！”

趙寶庫一提起李玉秀恨得直咬牙根:自己家的地，瞪眼睛不讓你種，這樣的人是不是氣死人！

“做人不能掉錢眼里去，多了都舍了，還差這十塊二十塊的，讓別人知道了好像咱為了賣這倆錢才把大米賣給李玉秀的呢！”

劉秀芳又說了一句。

“行了！行了！從今以后，這個家徹徹底底你說了算得了！趕緊叫她來取來，我上西屋呆會，不愿意看他們家人。”

趙寶庫說完推門上了西屋，咣當(dāng)一下把門關(guān)上了。

“我家有大米，松花江買的，你來取一袋吧！五十斤裝的長粒香?！?/p>

劉秀芳見趙寶庫上了西屋，忙在群里發(fā)了一句語音。

“謝謝……他嬸子，多少錢一斤？我這就讓強(qiáng)子過去扛過來！”

李玉秀怎么也沒想到，劉秀芳會賣給她大米。

“他嬸子，臨來時，我媳婦兒說了，今年東大崗子的那個火塄子你們改過來種上吧！這么多年了閑著也是閑著……她還說了……遠(yuǎn)親不如近鄰……”

高立強(qiáng)在扛走大米的那一刻，站住了，對劉秀芳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