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我的摩拜小單車開鎖了。清脆。
該上學了——上海師范大學教育學院2017國培項目名師工作坊高研班，了得！每天課表滿滿當當，王榮生，黃厚江，李海林…… ，都是名家講座，機緣難再，豈敢存一絲怠慢之心？我雖早知天命，但對語文教育，自承迷團多多，故求學之心，熾熱得很。
可巧，我們住的賓館，離師大有幾里地，跑腿太遠，坐車奢侈。唯騎自行車，淡妝濃抹總相宜。
我們結伴出發(fā)，背上書包，蹬小單車，匯入車流。搶道。伺機第一時間過紅綠燈。趁紅燈截流，拐彎進橫道。
前方無人，放開蹬。呼呼呼，把時間踩扁。
進入校門很快樂——只有二三行人，大轉彎下小橋，小下坡滑行，地下車庫前全身斜傾，急旋，如鷹側擊。
這時候，感覺又回到十五歲的高中。又沖進十八歲的天水師專?；蚴邱Y入二十歲的阿克塞縣中學，我已經是老師了，上班騎車，沿海拔二千七的老縣城大上坡一路嗖嗖嗖，像大踏步一腳三個臺階。很多孩子背書包在路上，打招呼——霍老師好。感覺到好喜歡。
現在就是那些好時光。謝謝摩拜小單車。車子利落，一定在輪軸上足了機油，溜滑無聲。剎車干脆，吱一聲，叫停就停。停在斑馬線。左右都是上海人，都騎不過我。怎么會？我海拔二千七阿爾金山大坡上練的功夫。一千二酒泉城里資深騎手，到你海邊海拔六米處，我這是天仙下凡，法力絕超凡俗肉胎！哈。
車鈴嘀鈴鈴，有人沒人，拐彎時我都擰幾圈。
總是提前到達。王教授不言語，坐著擺弄電腦。階梯教室里幾乎坐滿。全都不認識。全都熟悉。
我這才開始出汗。從前胸后背，從后頸。謝謝我的熱汗。謝謝你們來，讓我熱烘烘。讓我感到勝利了，趕上了，提前了，沒遲到。沒遲到才是好學生。好學生的我擦汗邊掏書和本子。
汗珠子啪嗒嗒。大。多。沒完——哇，虛汗，老了嗎？恁地這多虛汗！
也沒啥，同騎劉瑛，積海剛才進教室。積海團隊意識強，顧全拉后。劉瑛風度翩翩，邊騎邊看腕上牛逼導航，不專注。再了，他太高大，單車太小。他一屁股，后座吱一下塌到底，長腿沒處放，哪有速度。
兩個人不服又羨，汗津津調笑我——老小子！
哈哈，老小子！
這是本次上學第一好處——找回一點毛毛躁躁爭強好勝為一小點點攀爭趕的優(yōu)勢就快活好一陣子的少年讀書人的感覺。
那天電腦平臺操作老師用夸張語言偶贊：哇噻，你們好棒哦！那一組先選好了工作坊圖標的三個中年男女，激動得哆嗦啦，像小學生得了小紅花。祝福你們，多激動一陣。正如哈里曼大叔我，要在一旁多嫉妒一陣子。
我們都在學習中回歸。規(guī)規(guī)矩矩聽課。仰望老師。點頭。舉手提問。做作業(yè)。做完了樂一陣。進學生食堂。盤中餐吃得比插耳機撥手機一臉不在乎的少年們熱火，暢快，干凈。失掉了就珍愛了。你現在不愛，是你還沒畢業(yè)，少年。
看吧，是一輛小自行車載我進入這少年校園，看青青草坂，數彩色落葉，走過林蔭道。憂郁而快樂。似曾相識的快樂。無所不在的憂郁。
回不去了。我知道。
已經回來了。我也知道。
所以一分一秒，感受。一葉一花，體驗?？床槐M。又處處看見同一種情感。
老師的話，都是好活。要好好聽。
偶爾到一間教室門口站站，聽聽。因為這時，我不是教師，我正是師大的學生。所以我不喜歡有人一臉一線名師專家樣兒，不喜歡工作坊主老于江湖慣作報告的牛皮。我喜歡騎小單車上學來，站在教室門口。我這時懂得了我的學生。懂得了自己。
何止如此?
上海好大。小時候翻地圖冊，北京西安，我們小孩的最愛——城區(qū)井田狀，道路橫平豎直。上海廣州，亂置混擺，沒一條街合規(guī)矩。當然，四五十歲了就明白，那些老帝都，天子坐中心，世界圍著他一個混蛋轉，所以一切道路服服帖帖直來直去東西南北，四方四正抱著金鑾殿。而那些半殖民地時期的暴發(fā)碼頭商埠，如上海，街區(qū)跟著行情起伏，哪有什么皇帝？城里處處是皇帝。哪兒有市場哪兒就是中心！所以多元，交織無限，自由生長，立體交叉。那天乘大飛機夜降，至燈火通明的“海上”，言：到上海了。而后就在那燈波上飄了足足三十分鐘。好大，好混沌。
現在騎小單車，好擔心迷路——進入蛛網宮堡了。好多車在身旁轟轟轟，自管自趕路，沒感情。我們攪拌其中，好孤單。好伶仃。
劉瑛調動腕上GPS，一分鐘診斷一次大方向。我念誦頭一天坐大轎子待遇時的沿途地名：顧戴路，江安路，欽州南路，虹橋南路，桂林路……，好難，一頭熱汗。
中午往回騎，車寂寂。上海人民全體吃兩口盒飯就去給資本家忙碌了。路上僅我們。從容辨路，發(fā)現至少這一片上海，道路方向坦蕩，說東東，說西西，一點不含糊。就放心了悠悠騎，左顧右盼無美女，只有三兩慈眉善目老頭，不慌不忙。
下午，徒步自健，冒險走走，居然處處可通我們的羅馬——雍和賓館。嘿！
第二天，發(fā)現有條百花街斜著，可操捷徑。且人車更少，兩邊樹好看。幾所小學幼兒園，西洋式，可看。
第三天，發(fā)現桂平路，浦北路，豪宅別墅可資感慨人生，嘆息錢的厲害。
第四天，我過立交橋后落后，干脆一拐，獨行岔路，居然少過兩個十字，比他兩個先進者早到。得意洋洋。中午回程原路返。發(fā)現岔路叫桂江路，一側蘭草花一朵朵皎潔。一側一道淡綠墻，貼墻全栽纖細枝子的小樹。哇，畫意盈盈一路，太可人了。寫文作詩，嘆玩再三。
這是桂江路啊，我的路。
然后發(fā)現此路一直走到欽州南路，右拐直下，再不用操心方向。
路街難題被化簡了?？偣补杖?，OK！
為自己歡呼——我們總能在自己所在的地方找到生活的便宜。現在我對這一片兒清楚得很。擱在七八十年前，這么點道路知識能養(yǎng)住個小癟三了——曾經，上海問路有酬的。
這時候就騎出了從容心情——何妨吟嘯且徐行！
欽州南路兩側盡是小區(qū)，這個園那個苑的，名字都雅，屋子都美，圍墻都秀。秀色可餐。
我最愛右側。大樹蔥蘢在上，圍墻透綠在下。圍墻一段一段如畫框連續(xù)，最有匠心。用磚砌花格，用花樣鐵柵。似細腰花瓶，如裝飾圖畫。那些爬藤最可愛，往往從那鏤窗溢出來?；蜓罔F藝花樣攀上墻頭，橫斜擺開彎曲的一串，映在墻面當畫看。有的窗口下砌個鑲瓷磚的小花壇，種上一叢草，披散開來，與上面的藤呼應。
我最愛東頭的街區(qū)墻。淡淡果綠，開窗花樣秀美，藤葉恣肆，每處都是丹青妙筆。
我最愛左側最西頭。墻幾乎是實心的，只隔一段在下面留個佛窟般小拱洞，藤葉一束，或一兩枝，從洞里流淌出來。汨汩地，歡悅地。
有時在入師大的小橋小單車用腿支住，就有爬在石橋欄上的小植物可人地讓你賞。多會長啊，小東西，是有詩情畫意那種，野生天成。
午飯后，尋找到要開的車子，鎖頭一開，興奮之際，翹首顧盼，便看見翠竹青青，立于紅磚墻面，出神瞬間。
說到底我的最欣悅的還是在桂江路。
早上這條路幾乎無車，可資猛蹬狂奔，呼呼生風。反正好寬松好寬松。且貼著那堵淡綠的墻一側跑，主要可以賞我的疏葉纖枝，素淡秀影。它們足夠你看，好幾百米呢。
下午慢悠悠騎。這個時候，一天功課結束，吃飽了，不急。在這兒掉隊極適意。我故意掉隊，拍可愛的東西，支好車子悄悄忙。四下無車無人，只有路邊樹池里，皎皎蘭草花安安靜靜，秀氣地打開，一朵，或一片。陪伴蹲倒的我。
有個上海大媽騎她的衛(wèi)生工具車來，緊忙緊跳下，鼻孔已湊花蕊上，問：香嗎？香了我就挖回家。
我笑道：這可是公共花園啊。
她立馬站直回望：有監(jiān)控鏡頭嗎？言畢，爬上車就跑，像個利麻的西北婆姨。
騎單車的好處還有很多呢——
騎車，開鎖是個考驗。手機忙忙打開，好容易對準二維碼，能不能聽到清脆的咔嗒一聲，只有天知道。我不知道。而果真開了，就有無限驚喜。
有時候一掃而開。有時候很尷尬，一連氣好幾輛鮮亮的小單車擺在那兒，就沒有一輛為你打開。
你找車的地方一輛都沒有。你坐了公交，卻看沿路擺放的全都是你的摩拜，一律歪著腦袋等待他們的情人。
也有很奢侈的時候。哇，十幾輛小單車一溜排開等著我們，想開誰就是誰。這時候富裕極了，好像一個孩子擁有一大堆玩具。好像你只捏著一雙筷子，憑空眼前擺放了滿漢全席。好像皇上有三宮六院，結果弄得他心浮氣躁失掉了好興致。于是忽然明白，有一輛就很好。也只能有一輛。有一輛小小單車，行走在大堆的轎車旁，那么快樂。
有時候會騎到一輛非常適合自己的車子。蹬起來一聲不吭。車座高低剛合適。鈴子一撥脆生生。到了賓館門口還沒有騎夠。就盤算：下午要是再騎這輛車就好了。就計謀：把它藏到后院里。鎖起來。放到一大堆車子的旮旯拐角，讓誰都看不見。只讓它為我一個服務。全忘了自己找不到車的時候，一直在懷疑人們把車藏起來了。一直在罵別人不是個東西。
哇，摩拜小單車，考量出了我內心的鄙陋。
那天晚上十三班的同學請我吃飯，席設繁華的南京路旁?？晌掖粼谏虾煷竺γβ德怠：萌菀壮鰜砹?，打不上出租。我就打開了一輛小單車?？纯刺?，有點灰。零雨三兩點。應該沒事吧？
剛剛騎了500米，雨變大了。戴上防雨服的帽兜，堅持前行。嘿，老天簡直端著臉盆跟我玩兒秋天的潑水節(jié)，花花花朝臉上領口潑。眼鏡一片模糊。黑天燈光雨水，混成一疙瘩，糊在我的眼睛上。
你們知道阿里曼大叔這時候在做什么嗎？
撞車？是的，撞了一小下。人家摩托車主正在與天斗其樂無窮，對我這個人沒興趣。
打的？這個時候秦始皇都打不上的。
下車躲進店鋪？太小看哈里曼大叔了！我是那么容易退縮的人嗎？
干脆告訴你吧——我繼續(xù)蹬著車子，想起了海明威的桑迪亞哥老頭啊。
此時不想，更待何時？
我讀了那么多書，最管用的，不就是蘇東坡跟海明威嗎？現在淋成個落湯雞，怎么也裝不像一簑煙任平生的瀟灑東坡。而打了條大魚又給鯊魚吃光了的狼狽老頭桑，跟我差相仿佛，最有一比。
這么一來，我又來勁兒了。
我就說：你不是還騎著一輛單車嗎？摩拜啊，你是我的好伙伴兒。
我就自言自語：來吧，雨。你全來吧。你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沒這樣冒雨騎車了嗎？來得正好。
看看，都是桑迪亞哥的做派吧?
我就想起了我獨自概括出來的、給學生講的時候得意無比的、桑迪亞哥的自我心靈秘訣——我還有……
我就笑了，自作多情：我還有防雨服呢。
我還有一頓好飯等著我呢。
我還有力氣。
我還有強健的大腿，蹬起來來勁兒得很。
我還能體驗到這樣的傻事兒，嘿。好多人三四十歲就體驗不到了。也沒有能力體驗了。體驗了只剩下生氣了。
……
車頭一歪，差點打滑。我把正了方向，又想起了桑迪亞哥的自誡妙語——
別胡思亂想了，老頭，掌好舵。
嗯，就這樣，我身上淌著水，沖進了賓館。最后吃上了弟子為我準備的全上海最好的一頓飯。
他們最后發(fā)微信說聚餐的感想，大致意思都是一致的——
十年過去，我們還是那些我們，老霍還是那個老霍。
哪個老霍呢？
騎在破自行車上的老霍嘛，各位！
走向一輛共享單車
老天爺咔嗒一下笑出了聲
我前進
一尺寬的道路廣袤無垠
小單車馱不動多余的念頭
只捎上一雙愛看野草的眼睛
背書包的小學生
騎著年輕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