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蒹葭
梅子坐在搖椅上搖著蒲扇,她混濁的眼睛看著院里的棗樹和樹下的土包,喃喃自語道:“老頭,咱家床小了……”

梅子已經(jīng)八十三歲了,村里頭活到她這年齡的不多。她經(jīng)常坐在門口搖椅上,一邊拿著蒲扇扇風(fēng),一邊看著院里的棗樹和棗樹下的土包發(fā)笑。
梅子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老頭,咱家床小了……”
01
梅子想念已經(jīng)埋在棗樹下的老頭子了,老頭前年就走了。梅子時常蹣跚著,去采一把油菜花或者小野花,放在老頭墳前。她溫柔地說“老頭,你送了我一輩子小野花,現(xiàn)在該我送你了。還有啊,咱家床小了……”
梅子拍了拍身上的土,抬眼看著門外的遠(yuǎn)山。她的笑藏在皺紋里,她開始回憶和老頭的一生……
那年,梅子還是最美好的梅子,可她偏偏嫁給了矮他一頭半的老頭。
梅子的老頭年輕時綽號“矮子大頭”,他身高不到一米六,腦袋卻比常人大一圈。他的真名人們早已經(jīng)忘記,大家都叫他“矮子大頭”。
矮子大頭為人熱情,老張叔家曬谷子時突然下雨了,他跑去幫忙收拾,搶谷子。其實(shí)他們兩家離得挺遠(yuǎn),一個村東頭,一個村西頭。矮子大頭早上趕集路過,他指著天說:“老張叔,今下午有雨,早點(diǎn)收!”
老張說:“沒事,我看天挺好,下午還得去趟鎮(zhèn)上,趕晚上回來收!”
一句話的事,矮子大頭記在心里了。大雨一下他便跑去了,他看了一眼周遭緊閉的大門搖搖頭,又望著雨中慌忙的梅子姐弟,他彎腰拾起家伙什便開始動手了。
暴雨大的驚人,打在身上涼颼颼生疼。十六歲的梅子和她那十歲的弟弟,兩人一邊哭喊一邊搶谷子。那架勢逗笑了來幫忙的矮子大頭。
扛不動谷袋,梅子急得直哭。矮子大頭一邊笑一邊彎下了腰:“幫我扶一把?!?/p>
梅子愣了兩秒,便將袋子掀上了矮子大頭的肩。那年,矮子大頭二十歲,個頭都夠不到梅子的肩,不過多虧了他那把好力氣。
谷子搶收完了,濕淋淋的矮子大頭水也沒喝,煙也不抽,頭發(fā)也沒擦,走了。
后來他對已經(jīng)成為自己妻子的梅子說:“天太晚了。老張叔沒回來,留下來怕壞你名聲……”
02
矮子大頭在大雨里幫忙給梅子搶谷子,這事一時間傳遍了全村,大家都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p>
本來就覺得梅子是村花的大頭發(fā)誓,一定要娶回梅子,而一場大病讓他有了機(jī)會。
暴雨搶谷子使他用力過猛,大頭回到家沒幾天就高燒不退了。老張叔燉了雞湯讓梅子給送去,梅子羞紅了臉說:“不去!”
老張叔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說:“去,人得知恩圖報!”梅子端著湯,一路上都在回想她爹剛剛那個神神秘秘的笑。
雞湯送了五天,大頭好了。梅子再也沒有理由去村那頭了,她突然感到有點(diǎn)失落。
她開始懷念這五天矮子大頭給她講的故事,給她扎的螞蚱,給她喝第一口雞湯,給她看小人書,給她亮晶晶的玻璃球,給她扎頭發(fā)的紅皮筋,給她吹好聽的口風(fēng)琴……
梅子心里好像藏了一個人,癢癢的,那個人,叫矮子大頭……
后來,她倆開始寫信了。一個村東頭,一個村西頭,就這樣一來二去通上信了。
梅子信里面從不叫他矮子大頭,叫他“小老頭?!?/p>
矮子大頭信里面也不叫她梅子,稱她“梅小老太太。”
矮子大頭隔三差五會來,給老張叔送點(diǎn)煙酒,給梅子弟弟送點(diǎn)故事書,主動挑滿水缸的水,再順便鋤鋤地頭的草……
梅子隔三差五會去村西頭了,給矮子大頭的娘,送點(diǎn)新摘下來的棗子,給矮子大頭的妹妹送點(diǎn)花布衣裳,給矮子大頭的枕頭下藏雙新納的布鞋,再給他娘蒸點(diǎn)好吃的桂花糕……
老張叔樂呵呵的,他一個人拉扯著兩孩子,心里想著把梅子交給懂事的矮子大頭,地下的老伴知道了也會高興的吧!矮是矮了點(diǎn),頭大聰明??!
03
梅子出嫁那天晚上哭了。因?yàn)榘哟箢^家床小了,矮子大頭一米六不到,可是梅子有一米七六啊。她以前藏鞋的時候咋就沒發(fā)現(xiàn)呢。
她睡覺的時候半拉腳伸在外面。矮子大頭家的床就是塊破門板嘛!她氣的大哭,捶著矮子大頭的肩說要換大床,矮子大頭點(diǎn)頭哈腰說“好好好,換換換……”
矮子大頭變成梅子老頭的第二天就發(fā)誓,一定要給梅子換席夢思大床,他腦袋里全是梅子伸出被窩外的腳丫子。
結(jié)婚第一年,梅子弟弟上高中,攢夠買床的錢用了大半。梅子撇了撇嘴說:“哼,下次必須買……”說完把被子扯了扯裹緊雙腳,可是蓋了腳蓋不了肩,梅子縮成一團(tuán)睡覺氣哄哄地:“這次賴我,下回必須換!”
結(jié)婚第二年,梅子生了第一個孩子,攢夠買席夢思的錢給大兒子買了搖搖車、紙尿片、奶粉衣服、小玩具……梅子又一次撇了撇嘴:“哼,矮子大頭,都怪你矮!下次一定買席夢思……”
后來,老頭當(dāng)了村干部,梅子心想,離睡席夢思不遠(yuǎn)了。可是啊,老頭用錢給村里投資養(yǎng)雞場,老頭給村里寡居的王大娘修房子,老頭給果農(nóng)買了新的藥,老頭給村委會換了新的辦公設(shè)備……
一來二去十幾年,床還是那么小,仿佛總有事情阻礙梅子換床。梅子后來死心了,她也不著急換床睡席夢思了。她覺得自己就是睡小床的命。
再后來,她給大兒子帶大了孫子,她給二女兒養(yǎng)大了閨女,她還給村里好幾個貧困戶孩子送去了學(xué)費(fèi)……
十幾年了,梅子的腳一直都半拉露在床外面。后來子女們說給她買席夢思她都不換了。老頭走了以后她更是不肯搬到新房子睡席夢思了。她說:“這小床啊,陪了我和老頭一輩子了呢!我老了人也縮啦,小床剛好!”
可是風(fēng)和日麗的午后,梅子還是喜歡拿著蒲扇,坐在搖椅上對棗樹下的老頭說:“老頭,咱家床小了……”說完,她便癡癡的笑,墳頭上的小野花美的不像話,大棗樹上的果子要紅透了呢。
她的腦海里,還一直是那個第一眼看到床小了,便哭喊著要回家的少女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