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太平年》時,還有一點驚喜,那便是聽到很多古漢語,有些是我們的方言。
比如“事體”,也就是普通話里的“事情”,我們方言里沒有“事情”這個詞。
“自家”,就是“自己”。這個詞有個很經(jīng)典的用處,就是在小小孩剛開始有自我意識的時候,什么都想自己干,要自己吃飯、自己掃地、自己穿鞋等等,于是我們這邊的孩子就會說“吾(我們發(fā)類似e音)自家來!吾自家來!”就是在說“我自己來?。銊e幫忙)”。

再有“鑊(huo,四聲)子”,就是鍋子;“衣裳(chang,二聲)”,就是衣服(多指上衣)。
還有“物(我們讀me)事”,是指東西,物件?!皦k(peng,二聲,我們讀bpong,二聲)塵”,是指灰塵。
藏東西這個“藏”字,我們用“囥(kang,四聲)”這個字,讀kang,二聲。
我們找東西的找,說成“尋”。下雨下雪,說成“落雨落雪”。睡覺醒來,我們說“醒轉(zhuǎn)”。開水沸騰溢出來,我們叫“潽(pu,一聲)出來”。
我們說不的時候,都說“弗”?!案ビ谩?不用,“弗來”=不來,而“不要”會把“弗”和要連起來讀成一個音“覅(fiao)”。
除了劇中說的那些,我們還有很多方言,比如“小干”,指小孩;“娘老子”,指父母;“日子”,說成“日腳”;“時間”說成“辰光”。
“很多”更是有多種表達“會元”、“昂情”、“嗨嗨歪歪”(暫無法確定本字,以音記之)。
最有意思的是我們說“弗高興”也就是“不高興”的時候,僅僅是代表我們不想干嘛或不愿意干嘛,跟心情好不好沒有直接關(guān)系,也并不代表我們在生氣。不過當(dāng)然,如果說這句話時我們語氣不好,那還是代表有情緒的。
由于我們習(xí)慣了用“不高興”這個詞來替代“不愿意”,所以我們網(wǎng)聊時跟北方朋友聊天可能會出現(xiàn)誤解。
比如,當(dāng)我描述別人沒去哪里,再補充一句因為他不高興去時,北方人就會特別疑惑,為什么不高興呀?我就會回答,他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呀。北方人就更疑惑了,有什么事讓他不高興了?接著就輪到我疑惑了,沒發(fā)生什么事呀,他就是不高興去。
就這樣繞了半天,我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北方朋友是以為我們臨出發(fā)前發(fā)生了什么爭吵才導(dǎo)致他不開心了就不去了,實際上什么也沒有,這個不高興,就單純是他不愿意去而已。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有意思的詞語,比如“亮月”、“乳腐”這種把普通話詞語倒過來說的詞。當(dāng)然這種詞并不多,我暫時也只能想到這兩個。
還有一些我們年輕人很少聽到的詞語,比如過年請客時,有些菜需要提前一晚準(zhǔn)備,這個準(zhǔn)備就叫“落作”,哪兩個字我也不太清楚,同樣以音記之。
總之,年紀(jì)越大,好像對鄉(xiāng)音更覺親切,也更覺有意思起來。
好比我讀高中時,第一次離開家,接觸市里其他地方的同學(xué),聽到她們迥然不同的方言,簡直如聽天書,到了大學(xué)更是完全聽不懂江蘇其他地方的方言。
但沒想到幾十年過去,我對方言的領(lǐng)悟力不知不覺就上來了,不但能聽懂市里別地的方言,連帶著周邊城市的方言都基本能聽懂,上次去紹興,竟然還覺得他們的方言聽著也很像我們的方言。
其實我小時候并不喜歡說方言,因為我父母從來都不會“好好說話”,他們要么就是互相指責(zé),要么就是長篇大論地教育我,總之我都幾乎想不出父母溫柔說話的樣子。于是,方言在我心目中就留有非常生硬而無禮的印象,哪怕我們的方言有“吳儂軟語”之稱。
而且,在老家我們很少能聽到有人用方言表達什么情緒、情感,令人感覺這是一種非常羞恥的行為。而偏偏我小時候情感特別豐富,我常常覺得我母親一點都不懂我的感受(只說母親是因為我只對母親抱有期待),還總是阻止我表達任何情緒。
所以,我非常享受在學(xué)校說普通話,我覺得只有普通話才能很好地表達情緒和感受,我那些曾經(jīng)壓抑過的情緒和情感才得到蓬勃洶涌的表達。
而今,當(dāng)歲月沉淀,年紀(jì)越長,心境越平和,我便越來越放下對方言的偏見,開始覺著方言的可愛和有意思。
如今從這樣的歷史劇中聽到這些方言,便更覺出其中所含的文化和歷史韻味來,不禁感慨,果然中國人都是喜歡尋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