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這一課，原本不應(yīng)該由你來給我們上。生老病死確實是人生常態(tài)，生與老我們會漸次經(jīng)歷，我們這一輩有的剛剛當上了父母，一個個欣喜地迎接新生命的來臨，在父輩的照拂下笨拙地開始陪伴孩子們成長；而病與死，在我們家人的生活中那本應(yīng)該是很久以后的事——爺爺奶奶尚且安在，誰都沒有料到那么溫和善良的你會是我們所有家人中的第一個。是命運嗎？我很想質(zhì)問一下上天，為什么是你？你做錯過什么？妨害了什么？又傷害過哪一個？為什么要讓與世無爭的你承受那樣的命運？答案是無言的。《尋夢環(huán)游記》中有一句經(jīng)典的話：“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記得你”。我很怕會忘記你，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這一代和你生活過的人的記憶消失，你就會永遠消散在我們家族的記憶里……畢竟，你的生命只存續(xù)了35年。希望我能在余生的時間里記得你，也讓我們的家族記住你。用這種方式記錄下來，讓你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常常在腦海中浮現(xiàn)出你的臉。最早是在你三四歲的時候，我七八歲。那時候的你白白凈凈，大眼睛，長睫毛，偏黃的頭發(fā)，紅潤潤的小嘴巴，不多說話，也不愛吃飯，有小小的脾氣，一回到奶奶家就別無選擇地跟著我，姐姐姐姐地喊著；后來就是你小學(xué)初中的時候，假期我們一見面就有說有笑，嘰嘰咕咕，嘟噥的話別人聽不清，我們笑得前仰后合；再后來就是你高三復(fù)讀，在奶奶家住，胖了好多，一見面就抱怨爺爺奶奶給你的飯盛太多，還不許你吃不完。談起未來一臉故作鎮(zhèn)定的云淡風輕，好像考不上也沒什么大不了；再后來你終于上了大學(xué)、工作了、結(jié)婚了、有了小嘉卉了，我們還是有很多話說，微信里永遠有近期的聊天記錄，談你喜歡的手機，問我咖喱雞怎么做，告訴我你什么時候又來祁縣采血了，我問你想吃什么給你做好了送上車，你給爺爺奶奶在網(wǎng)上買了掃地機器人，爺爺奶奶的門鈴壞了，你買了叮囑讓大爺給裝一下，給爺爺買了能定點提醒的電子藥盒……調(diào)侃我減不了的肥，生不出的女兒，送給我好用的我舍不得買的耳機，聽說樹樹開始學(xué)游泳了，就給樹樹買了泳帽和沐浴液，還給自己的女兒取名叫“嘉卉”，說聽起來和我的嘉樹好像是親兄妹。還說等你以后要是再生個兒子，就叫他劉嘉樹，好像世界上能入你耳的就只有嘉樹和嘉卉這兩個名字。只是我們再也沒有迎來那個以后……
你和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了2021年11月11日。從那個月中旬起，你的日子變得混沌蒼白，你的父母經(jīng)歷了精神的垮塌，到身體也快支撐不住的時候，你熬過了35歲生日，之后的第三天，你靜靜地走了。在這期間，我僅僅見了你三次，7月14日那次，你從醫(yī)院回到了新家，以為情況穩(wěn)定下來了，父母也做好了打持久仗的準備；9月29日那次，你的體重比7月時輕了三十多斤，父母為你消耗著心血，你也快速消耗著自己；最后一面，就在殯儀館了。你心跳停止后的第二天，我見到的是你空空的病床，第三天，我見到了被困在窄小的冷凍抽屜中的你，額頭寬大，膚色暗沉，眼窩深陷，睫毛還是那么長，沒有完全閉攏的眼睛里仿佛還有光……你是還想說些什么吧，可是疫情期間的你還戴著口罩，想說什么也說不出來了。那天的場景歷歷在目，晴朗的天色，冷冽的空氣，還有默然送行的親人，你無聲地化成一縷青煙，縮小成一抔灰燼，把三十五歲正值盛年、近一米八的身軀蜷縮到了那個三十多厘米見方的小盒子里，盒子外面是張小小的一寸照片，還是那張掛著淡淡微笑的帥氣的臉。
送別了你，所有人都很快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軌道里，除了你的父母、女兒和妻子。我不敢想失去了獨子的父母會怎么面對即將到來的老無所依，也不敢想失去爸爸的小女孩該怎樣面對成長過程中無數(shù)次父親的缺位，還有那個本該被你關(guān)愛一生的妻子該樣處理一系列的人生難題……弟弟，你把所有的難題都留給了你最親的人，你親身證明了一個大家庭和一個小家庭，就因為你的離去，兩個原本穩(wěn)固的三角形變成了一個搖晃的四邊形，那個曾經(jīng)最幸福的家庭從此失去了穩(wěn)固，每個人也都失去了發(fā)自內(nèi)心歡笑的權(quán)利。
不過，就是因為你，我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家庭和審視咱們的大家庭的時候，好像心態(tài)發(fā)生了一些改變。那紛紛擾擾的一地雞毛，也許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我們每個人都是承前啟后的一代，把幼小的一輩撫育長大，把年老的祖輩父輩關(guān)愛到老，直到完成使命，才算是平凡人生的生命圓滿。也是因為你，我明白了成年人的生活就是無數(shù)次面對人生的挑戰(zhàn)，像你的父母一樣，堅持再堅持，堅持到了人困馬乏，精血即將耗盡，也依然沒有放棄你，直到你的生命結(jié)束，他們又努力振作精神，接過你未竟的職責，替你完成本該你完成使命。還是因為你，我相信我們?nèi)叶紩有膽焉埔猓ハ嚓P(guān)愛。這一點，你一直做得很好，而在你生病的過程中，我卻做得不夠好。倒在盛年的你，給了所有的人一個措手不及，父輩們上有老，我們下有小，可惜了你，也可憐了你，那么長的日日夜夜里，陪伴你的只有你心碎的父母，可敬的是，他們尚未從悲痛中舒緩過來，就急切地回來關(guān)照爺爺奶奶，還要照顧你的女兒。弟弟，你遺憾嗎？此生未完成！所以，如果真的有來世，你一定還得回來啊，因為按照迷信的說法，血脈相連的親人無論命運輪回幾次，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有人說，一個人的離開就像是下了一場暴雨，猝不及防地落下，看似來的很快，也去得很快，但是，它已經(jīng)改變了這塊土地原本的樣子：水流沖出了溝壑，順著土地的紋理，滲透到了地下。隨著時光的流逝也并沒有消失，它永遠地停留在地下的角角落落，還會在那里泛起漣漪。是的，弟弟，越是歲月靜好，就越是會想起你。你離開的那日，陽光那么好，想你；你離開的第一個春天，路邊一樹一樹的花開的時候，想你；看到古街十字路口又停著采血車的時候，想你……這個世界這么美好，為什么留不住那個美好的你？你是所有的人心中永遠的困境和謎題。弟弟，從你離開至今，我一次都沒有夢到過你。用老人們的話說，這說明你在那邊過得還好，也許是善良的你不愿意打擾我。可是，我真的一點都沒有害怕過，唯有牽掛和祝福，希望你在那沒有疾病和痛苦的世界，永遠快樂幸福！
明天就是清明了，這個節(jié)日在我們家人的生活中，一直都只是個形式，今年的清明，我第一次明白了它真正的內(nèi)涵——緬懷和思念。連綿的冷雨，原來是上天陪著我們給逝去的親人流下的眼淚……我有必要把我記憶中的你，寫下來，寫給我們家族愛你的人看看，像一塊積木，和所有家人心中的你的片段拼接、融合，讓你在我們的記憶中完整、鮮活，永生。只是生活的腳步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歇，時光流逝，祖輩父輩一天天老去，孩子們一日日長大。美好如你，善良如你，一定會保佑你的父母永遠健康平和，保佑你的嘉卉一生快樂順遂，因為年輕的你，承受了整個家族最大的苦楚，理應(yīng)為最親的人留下你未享盡的安樂和幸福。多么希望伴隨著這個落雨的清明，我們家族中的每個人，把生命中所有的寒冷和陰霾都丟棄，從此以后同天上的你一起，多喜樂，長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