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歲那年的暑假,他的母親突然病倒,醫(yī)生診斷病癥為老年中風(fēng)。從那以后,母親便成了個右半身癱瘓,口齒不清,而吃喝拉撒等一切生活需要人照料的一等嚴重中風(fēng)患者。
46歲的他已經(jīng)是某鐵路貨運部門的業(yè)務(wù)骨干,工作自然是忙得沒有白天,沒有黑夜.他在省城新買了一套房子,過年的時候,母親也在那里呆了一個來月,由于母親不懂得普通話,所以她經(jīng)常是早晚呆坐在客廳或躲在被窩里,那時她就一直抱怨:“還是沒鄉(xiāng)下好,沒一個人跟我說話,也沒地方可去?!倍缃?母親的中風(fēng)直接與她的天性有關(guān)。也就是說,母親到了鄉(xiāng)下大兒子的家之后,便早晚都閑不下來,不是這會幫忙掃地,就是那會搶著做飯.就在她病倒的前一天,她還賣力地為她心愛的大兒子操持一把竹掃把在后院里忙個不停.而再追溯她大前天在干什么,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她曾單槍匹馬到30里地的妹妹家玩了一天。試想,80歲的老人如何能在一時接受,如此高強度的身體負荷?況且,對于母親而言,她可謂是百病纏身,有心臟病,高血壓,風(fēng)濕病等病癥。
46歲的他已經(jīng)沒和母親說話很多年了,似乎從他記事起,他便不怎么叫母親。但這次母親既然生了如此嚴重的病做為兒子的,無論如何是要來看望一番的。因為工作忙的緣故,他只能在周末的時候匆匆趕來,先坐公交,火車,再坐中巴,拖拉機,輾轉(zhuǎn)幾次車途,他放下水果,營養(yǎng)品,便又匆匆離去。偶爾他也到母親的門前停留幾分,往里望個究竟。
母親畢竟沒有糊涂到不知道她還有個小兒子,所以稍微精神的時候,母親也會抱怨小兒子為何沒來看她,就像她曾多次在孫子,孫女面前抱怨,他們的爸爸為什么這么恨她,竟懶得和她說話,竟連一聲媽都不肯叫出口,竟這樣折磨她的精神。孫子,孫女也很懂事,總是安慰從小帶他們長大的奶奶,說爸爸還是孝敬的,昨天剛來看過你只是你睡找了,沒發(fā)現(xiàn)而已,母親眼睛開始睜大.長期的臥床不起,讓她已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龐越顯得干癟沒有彈性,就像個漸漸漏氣的氣球,死氣沉沉,沒有絲毫活力,更不夠充實圓滿。
周末,他照樣來看望母親。聽大哥大嫂以及姐姐的轉(zhuǎn)述,母親為爭取重新站起來,為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能吃喝拉撒,她已經(jīng)三番五次被拖累的癱瘓的右半身給拽倒到硬邦邦的水泥地了。他的心情很消沉,不知道這是上天在懲罰當初狠心的母親呢?還是在責(zé)難已經(jīng)被折磨透的自己。他把帶來的東西往母親房間的桌上放。母親躺在床上,似乎有些許感覺.突然她使出全身的氣力,掙扎著撐了起來,嘴里含糊不清楚地嘟喃著什么。他停住,努力在聽,努力在辨認著每個音符,盡管晦澀難懂而無章法。母親用他的左手撥拉身后的草席,他知道,母親在示意他什么。他費力地把草席揭開,里邊露出一個鼓鼓的袋子。母親說出了一句相對清晰的話。也就是他能聽清楚的語言:"世軍,這里有五千元錢,你拿去,在你哥旁邊蓋間房間,你們來看我也比較方便。"
他沒有領(lǐng)母親的好意,他知道,這就是母親這一輩子辛苦積攢下的所有家產(chǎn),而其中不少卻是自己工作之后,由妻子轉(zhuǎn)交給母親的零用錢。母親說話的欲望沒有因他的不領(lǐng)情而有絲毫的銳減。相反,她還在含糊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我哪有本事到處蓋房子?"
你現(xiàn)在才想到要給我這些,早幾年,我上高中向你要幾塊錢車費,你都不給,又是什么道理?我沒錢坐車回家就走路,三四百公里的路,一天走不完,我就帶鹽巴,糟菜到學(xué)校,吃上幾個星期。有一次,糟菜吃太發(fā)霉了,我就用水洗洗再接著吃,后來肚子疼,還是老師掏錢給我去打點滴。他的臉部肌肉在迅速抽動著,似乎有說不完的控訴。
母親似乎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故事,卻異常震驚,眼里閃著淚花,你怎么不告訴我,我哪里知道你會這樣?他緩和語氣,向你要一次,你不給,我還會向你要嗎
母親愧疚不已,干癟的臉上現(xiàn)出了傷感的表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不及了,現(xiàn)在哪里還來得及。
他還想繼續(xù)控訴下去,但旁邊的妻子開始悄悄給她始眼色,拉了拉他的衣角,于是他便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之中。
過了沒多久,他接到從大哥家打來的電話。中風(fēng)的母親竟然摔死了,也就是說,母親因為想站起來,一不小心撞到桌角,臉部失血過多,當發(fā)現(xiàn)時已晚,搶救無效而死。
46歲的他終于相信了一個事實:曾經(jīng)某一算命先生曾為他寫了一本命書:幼年會過得很困苦,中年事業(yè)有成,而在45到47歲之間會有喪事,而如今這一切似乎竟然如此吻合,他又如何能超越自己那冥冥之中的愛與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