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意義上,我兼職的這半月竟有種歌德獨自前往意大利解放自己的意味。因為,我就像一塊尚成型的海綿,被放置在一塊陌生的海域里,周圍不再是與我同齡的朋友,沒有我熟悉的鄉(xiāng)言鄉(xiāng)語,而我這塊海綿,即使塊不大,卻總妄想從沒有教科書,沒有考試的陌生工作中獲取成就感。
通過中介,我來到這里。
第一個負責(zé)我的督導(dǎo)是楊總(大家都這樣叫他),一個胖憨憨的大哥哥,額前的劉海厚重濃密,公司里還有一個網(wǎng)名柳七的督導(dǎo),兩個人長得很像,像到什么程度呢,即使到了最后一天,我還一直以為這里只有一位這樣做派打扮的胖大哥。
留下我的是大靜姐,一個說話語速快得如同連擊炮一樣的女人,但巧的很,我們是老鄉(xiāng)。
公司里的人都很可愛。
即使脾氣暴躁如女老板,也會有堅持說上海話不說普通話的萌點,雖然她從沒叫對過我的名字,但最后一天下班的時候,她是那個和我好好告別的人。
脾氣好如楊總,永遠憨憨地坐在電腦前面,沒有工作的時候,就低頭玩一盤游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活得很自在。你不去搭他話,他有時可以一整天不說話,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卻被我好幾次撞見他在樓道間抽煙的樣子。我也總覺得,云霧繚繞里的他,不真實卻又很真實。
大靜姐嗓門很大,聲音很脆,我們那的人大概都是如此。每次聽她說話我都覺得特別親切。她人特精,每次在我犯糊涂的時候都能以最快的速度發(fā)現(xiàn),并且總能反駁我的花式請假。神經(jīng)大條的她,偶爾也會貼心地叮囑我壞肚子就別喝酸奶,喝熱水別摻冷水,像個大姐姐一樣溫柔可愛。當(dāng)然,大部分時候,她都是串鞭炮,誰點都著,見誰都響,噼里啪啦的,特別熱鬧。有一回她出差,辦公室里安靜地讓我懷疑回到了高考考場上,然后就無比想念她念叨我的樣子,期盼她能早點回來。
公司的大boss是個無比接地氣的人。我在的半月里就沒見他穿過一次正裝,每天運動套裝,在辦公室里溜達,逮空就從冰箱里偷同事們的零食吃,被抓包了,也就笑著說請回來。然后大靜姐總會及時地不屑哼一聲,一室歡笑。
除去這些可愛的同事,偶爾接觸的幾個零時工,也都無比有趣。
有一個廣西的姐姐,辭職前是紋眉的,因為學(xué)駕照回了趟老家辭了職,回上海后便找了中介過度一下。她說過,上海是一個閑不起的地方。
說句實話,她不算漂亮。普通話也沒有很標(biāo)準(zhǔn)。但她的活總是做的又快又好,上手也特別快。剛和她認(rèn)識沒多久,我就被她的心直口快吸引,相談甚歡。
可即使聊的這樣愉快,在我問她中午打算去哪吃的時候,總得不到答案。
其實問的時候,我也沒想著一起,就是隨口一說。可她的沉默或忽略,總還是讓我頗為尷尬。彼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座大城市太大,以至于吃飯這樣的小事并不是可以輕易分享的。
蔣方舟在《東京一年》里寫道“東京是一個沒有人打攪,也不必打攪別人,就能夠活得很好的城市。從今天開始,我要學(xué)會享受不能夠以各種形式分享的快樂?!?br>
我想說,上海也是。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像初到東京的蔣方舟一樣,還無法克服一個人吃飯的羞澀,總是習(xí)慣性地在全家超市里馬虎地解決。
公司里的哥哥姐姐大多是點外賣,我倒沒這么忙,也想趁著中飯點可以去附近探探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直到后來發(fā)現(xiàn)每一家餐館,總有獨自入座,專心吃飯的人,或狼吞虎咽,或慢慢悠悠。他們有著自己的節(jié)奏,心安地在這個滿是別扭的世界里處著。
然后我也喜歡上獨食的片刻。不遷就誰的口味,不顧及誰的心情,不用一直喋喋不休。而且,也不會有人來打攪,即使詢問也是小心翼翼且充滿禮貌。
在上海,每個人的孤獨都得到最大的尊重。
有一回我進到一家重慶面館里,貴的離譜的菜單也沒有阻止我想念美味的私欲??墒堑鹊揭豢跓崦嫒肟诘臅r候才發(fā)現(xiàn),大眾點評如此高的點評,也虛偽得令人難過。
那刺激舌尖的辣,太假,不是那個香味。味不對,分卻高。
對此,大靜姐就很坦然,當(dāng)然和她一年三百多天都吃外賣也有關(guān)。
但她說的對,上海各地的人都有,人多了菜就多了,可想找正宗的,無疑大海撈針啊……
人都說大城市人情冷漠,但實際在這里,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在這麻雀般小的公司里,我總是最準(zhǔn)時下班的,而我走的時候,大靜姐,娟姐,楊總,還有這棟寫字樓里形形色色的人,他們還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走。
有幾天我連著在電腦上整理一堆陌生名詞的資料??偸菐讉€小時沒得分神,等到回過神來,伸一個懶腰,才會發(fā)現(xiàn)全身都僵硬的不行。酸脹感隨著伸展的幅度一點一點蔓延至全身,眼睛不自覺地瞇起來,呼吸變得綿長。像重新開機般,我總算活了過來。
所以,我好像能理解楊總在樓道里抽煙的感覺,人到底不是機器,就像電影《無問西東》里的臺詞“人把自己置身于忙碌當(dāng)中,有一種麻木的踏實,但喪失了真實”。
抽煙的楊總是在排遣,找一個發(fā)泄口。這是屬于他短暫的放松。他也許渴望過真實,但最后一定放棄了,所以游戲與香煙趁隙占據(jù)了他。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真實,在十八歲的時候找到了我。
這份真實,也許是工作努力的動力,是那個遙不可及的理想,是那個夢寐以求的戀人……
當(dāng)然,它也許只是你想證明自己的骨氣,不想碌碌無為的機會。
如果你遇到了,請抓住,迷失的代價無非是無聊,空虛,麻木,但努力之后的世界,一定會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