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lián)邦西南的一座小城，秋意正濃。
半黃不青的葉子落了一地，無風(fēng)，陽光甚好。
卻在此時，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躥過，帶起些許落葉，一如他半青不黃、有些營養(yǎng)不良又稚氣未脫的臉。
瘦孩子手里還拽著一個比他矮上一頭，似乎年齡更小些的男孩。小小男孩的一條腿好像受傷了，一瘸一拐，摩擦著水泥地面，在半黃不青的落葉道上竟生生拖出了一條明顯的印跡。
后邊一個聲音緊隨而至，大聲喊道：“小崽子，站??！再跑，老子搞死你們！”一個穿著黃色制服的矮個子中年人，正氣喘吁吁地費(fèi)力跟了上來，喊聲中充滿威脅的意味。
瘦些的那名“小崽子”手里，緊緊的抱著一個銀光閃閃的事物，約摸尺許來長，聽到喊聲，反而更加快了腳步，他在心里給自己打著氣：“我可以的，我還能跑?！蓖瑫r他對著小伙伴喊道：“冬子，你還能跑嗎，要不要我背你？”冬子大口的喘著粗氣，倔強(qiáng)的搖了搖頭，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火哥，咱們分開跑吧？”被叫做“火哥”的小家伙并不想放棄同伴，回頭說了聲“不”，拉著冬子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然而，沒跑出幾步，“火哥”便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嗽中還夾帶著急促的喘息，差點(diǎn)把肺葉都要從嗓子里咳將出來。他知道自己有哮喘的毛病，然而，這個倔強(qiáng)的孩子還在跑，一步一挪、堅定無比，比那個滿腦肥腸緊隨而至的矮個子就快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火哥”大名炎吉，十一歲，到這座位于磨江畔的小城落腳已經(jīng)有兩年了。因為喜歡水，他就在城邊跨江的一座引橋橋洞里安了家。在那里，他碰到了只比自己小兩歲，因為腿部殘疾，打小就被父母遺棄的冬子。
喜歡水的炎吉一點(diǎn)兒也不喜歡流浪，他向往大海。爸爸和媽媽以前答應(yīng)過要帶他去看海，但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不可能了。三年前，爸爸媽媽因車禍過世，沒人能找到肇事逃逸的小車司機(jī)，無親無故的炎吉便開始了在江湖上討生活的日子。
由于經(jīng)常吃不飽肚子，炎吉常在各處垃圾桶轉(zhuǎn)悠，找些還沒腐爛變質(zhì)的食物充饑，撿些塑料瓶、易拉罐去換錢。他還天真地以為，城里人應(yīng)該都喜歡自己用易拉罐做出來的航母。因為這些天，城里的電視天天在說又有一艘大航母下水啦。自小就在爸爸的影響下喜歡動手搞小制作的炎吉，花了小半個月，照著街頭燈箱上的廣告圖，真的做出了一艘非常漂亮的鋁殼航母模型。
穿制服的矮個子中年人，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胖臉，他是剛上任的城管隊長伍術(shù)。秋月節(jié)假期明明剛剛過完，幾個隊員卻拼著被處分的危險紛紛告假，說是要回去陪老婆孩子賞月，伍術(shù)對這些老油條荒唐至極的請假理由惱怒萬分。然而，對這幾個明目張膽、性情執(zhí)拗的家伙，他卻是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伍術(shù)當(dāng)然清楚，自己為什么那么不受待見。因為隊員們都認(rèn)為，那個幾天前在背后搞鬼，把執(zhí)法隊善良耿直的老隊長告到局座那里去的人，就是這個死矮子。
“死矮子”伍術(shù)此刻正勉力說服著自己：隊里這些身材高大的家伙，哪一個能比得上自己鼻孔朝上的角度更高，打小報告的水平更妙？那些隱蔽的會所、茶社，那些公開的羽球館、健身房，凡“上有所好”之處，必是咱伍大能人施展才華之時！只要結(jié)果美好，地位誘人，踩著同僚的尸首往上爬，又能怎樣？下一步，是當(dāng)副局長，然后是當(dāng)局長……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誰說矮個子的人就天生比人低一等？
就這么想著，伍術(shù)心中竟生出了無數(shù)驕傲與得意之情，仿佛連聯(lián)邦總統(tǒng)都要向自己這個皇帝低下高貴的頭顱。
所以，趁著今天下午，秋葉靜美、陽光燦爛，伍術(shù)只能孤家寡人一個，駕著車出來獨(dú)自巡邏。順便透個氣，在不寬的街道兩邊覓著自己的詩意或者失意。
隨后，就給他看到了：兩個在街對面人行道上擺攤賣貨、肆意破壞市容的“小崽子”。
于是，伍隊長下了車，威風(fēng)凜凜地朝兩名“小崽子”快步走來，他摩拳擦掌，認(rèn)為自己的詩意此時終于找到了絕佳的抒發(fā)對象。
炎吉和冬子正聞著烤紅薯的味道不住地咽口水，詩意又不能當(dāng)飯吃，他們可沒功夫欣賞什么春花秋月。天氣漸涼，橋洞里唯一的那床破毯子，今晚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xù)御寒。
一個小女孩，從老板手里接過烤的外焦里嫩的大紅薯，迫不及待美滋滋地掰了開來，金黃色的薯肉漂亮極了，四溢的甜香仿佛充盈了整個天地。炎吉和冬子同時閉上了眼睛，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突然間，一道聲音響起：“喂，小家伙們，想吃嗎？”賣紅薯的絡(luò)腮胡大叔用難聽至極的沙啞聲音問道，把小哥倆嚇了一大跳。
炎吉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看到對方狡黠的目光正盯著自己腳邊的航母模型，沒好氣地罵道：“哼，你是個大騙子！上次，一只紅薯就換了我的軍艦，我找誰說理去？”
“整條街就數(shù)我的烤紅薯最好吃，不是嗎？你的軍艦賣不出去，又吃不得。小子，我可是給了你最大最甜的那只，總比你餓著肚子好吧，不是嗎？”沙啞的聲音說得頭頭是道，炎吉揉著有些饑餓難耐的肚子，一時也不知如何反駁。
忽然間，絡(luò)腮胡大叔低低地罵了一聲，然后迅速跳上拖著紅薯烤箱的舊三輪，便是要離開。只是就在大叔要離開之際，他的神情微微一滯，象想起了什么，快速從烤箱上抓起兩個烤好的紅薯丟向小哥倆。壓低聲音喊了聲：“走！”
冬子吃驚不已，不過他吃驚的是大叔免費(fèi)扔過來的食物。趕緊伸手接住一個，但另一個沒接穩(wěn)，摔落在地，裹了一身灰土。冬子心疼極了，忙低頭去撿。
炎吉卻猛地警覺，抬頭望向街道對面。他明顯地感覺到，有一股來自冬天的冷冽肅殺之意正在逼近！
然后，炎吉看到了那身黃制服，于是他拽上冬子扭頭就跑，這便有了開頭那一幕。
炎吉一邊猛烈咳著喘著，一邊費(fèi)力前挪。腿腳不便的冬子終究是慢了一步，被伍術(shù)一把拽住了后衣領(lǐng)。炎吉用盡全力去拉冬子，發(fā)現(xiàn)根本拉不動，無奈撒了手。他卻沒有跑遠(yuǎn)，一邊咳喘著，一邊狠狠的盯著這個穿制服的男人。
眼睜睜看著蒲扇般的大手照自己的面頰襲來，
九歲的冬子眼前滿是金星，疼得他放聲大哭：“別打我，好痛?。 ?。
可伍術(shù)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冷冷盯著前方不遠(yuǎn)處的炎吉，喘著粗氣喊到：“你叫他拿過來，給我！”
“不給！你是個王八蛋！”冬子眼中冒著火。
伍術(shù)沒說什么，他還有一肚子詩意要傾瀉，左手揪緊了冬子的衣領(lǐng)，右手在冬子左右兩邊臉頰上重重打下，“嘭嘭”又是兩記悶響。
冬子疼得哭腔都走了型，雙頰迅速腫起，渾身顫抖。
“別打了，咳咳，我……咳咳，我給你！”炎吉心驚肉跳，非常不甘地說到，恨不得把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矮個子給活活吞了，但看到被打得變成了豬頭的冬子，又硬生生將這口惡氣給忍了。
“小崽子們，你們記好嘍，在我的地盤上要懂得‘尊重’。”
一把搶過炎吉手里的模型，伍隊長嘲笑著說道：“知道‘尊重’兩個字怎么寫嗎？我尊重你們擁有這艘航母的權(quán)利，但是隨地擺攤錯了就是錯了！若要贏回尊重，帶上五百塊錢，到濱江城管分局依法繳納，這破玩意兒我再還給你們?！彪S手寫了張罰單丟給炎吉。
“嘖嘖，這玩意兒做得很漂亮啊，兩個小崽子肯定是沒錢交罰款的?！蔽殛犻L心里估摸著，“寶貝兒子明天要過生日，這回生日禮物有著落了”。
打了人，又訛了東西，發(fā)泄完詩意的伍隊長心滿意足的走了，一左一右一擰胯，兩條羅圈腿竟然生生走出了貓步的感覺。
冬子的臉腫著，眼睛也腫得象核桃，抽泣著對炎吉說：“火哥，對不起，我給你拖后腿了！”
炎吉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盯著遠(yuǎn)處那道正抬腳登車的矮小背影，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唾沫：“我呸！”然后雙手握拳在胸前，恨聲罵道：“狗日的，只會欺負(fù)小孩兒！”
“小朋友，怎么了，為什么哭呢？”一個溫婉可親的聲音自兩人身后響起。炎吉回身一看，只見路邊一輛白色轎車的車窗被打了開來，有位戴著無框眼鏡的阿姨，正笑瞇瞇地望向他們倆。這輛車停在這兒其實(shí)已經(jīng)有一會兒了，顯然剛才那幕都落在這位阿姨眼里。只是炎吉和冬子剛才跑得急，并沒注意到。
炎吉此時并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說了句“沒什么！”拉起冬子的手便要離開。
可車?yán)锬俏话⒁虆s好像很關(guān)心這兩個小孩，下了車，攔在二人身前說到：“小朋友，你們家是住在附近嗎？”
炎吉這才花時間好好打量了一下面前這位中年婦女：只見她把發(fā)髻整齊地梳在腦后，圓圓的鏡片后方，是一雙笑得已經(jīng)瞇成了一條縫的眼睛。沒有化妝，有些風(fēng)霜的眉眼間透著一股樸實(shí)誠懇而且親切的味道，很像爸爸媽媽還在世時，到家里來過的某位遠(yuǎn)在天涯海角的親戚。
“我姓鐘，”中年婦女說到，“你們可以叫我鐘阿姨，如果沒地方去，可以到我那里。阿姨在城郊開了個愛心兒童村。”
聽到這話，冬子拍著手高興地喊到：“好啊，好啊！”完全忘記了臉上的腫痛。
炎吉卻十分警惕，畢竟也算是有幾年經(jīng)驗的小社會人了?！笆鲁龇闯１赜醒?！”想起在某個商場蹭空調(diào)時，看過的熱播動漫里的臺詞，他拉過冬子小聲嘀咕兩句，這才彬彬有禮地對中年婦女回到：“謝謝鐘阿姨，我們得先回家問問媽媽。”
一聽這話，姓鐘的婦女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有些狐疑地盯著眼前這小哥倆，悻悻然敷衍了兩三句，便轉(zhuǎn)身上車離去。
白色轎車在街道盡頭消失了蹤影，冬子很是失落，張了張嘴，卻沒開口說什么。兩個孩子沉默著回到了橋洞底——那個四面透風(fēng)的“家”。
深秋的夜很冷，破舊的毯子很薄，兩個稚氣未脫的小孩瑟瑟發(fā)抖地蜷縮在臟兮兮的草席之上，卻無法入睡。一些米粒狀的白色晶體居然提前了好些天從暗沉的天空中撒落。是要下雪了嗎，可這還是秋天??？
橋洞附近有一個垃圾收集箱，很大，今天被清理的很干凈、很干燥，不臭。小哥倆帶上毯子和席子爬了進(jìn)去，點(diǎn)起了一小堆火，然后，安睡。
沒有豐盛的晚餐，但兩只烤紅薯的甜香，已被孩子不棄不舍地帶入了夢里。
面前翻騰著一望無際的暗紅色，仿佛浩瀚的海。炎吉沒親眼見過海，但是他聽爸爸媽媽說過，海很寬很大。小時候在童書里看過海，那是藍(lán)色的，但眼前沉郁的暗紅卻讓他無比興奮：這如波浪般起伏的都是散發(fā)著香甜氣味的烤紅薯?。《?，見到炎吉的到來，已經(jīng)烤好的紅薯，紛紛開始跳起那更加可口誘人的“脫衣舞”。那些黃黃白白甚至有些呈現(xiàn)出美麗紫色的烤紅薯們，排著隊，拍著手，用毫無身段的舞姿，赤裸裸地迎接炎吉小朋友的檢閱。
炎吉狂喜，揮舞著雙手往烤紅薯的海洋里奔去，他很餓很餓，他一定要把自己淹死在這里。他樂意。
然而，一個龐然大物忽然從海底鉆了出來，就那么一瞬間，便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了海面上。閃著夢幻般的銀色光輝，比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月還要美好，那是一艘巡洋巨艦。
看著艦首熟悉而顯眼的標(biāo)志，炎吉渾身激動顫抖：“這不是自己做的航母模型嗎？怎么變得這么大?它不是被穿黃制服的壞叔叔沒收了嗎?怎么會在這里?”
炎吉無法用言語形容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但，他卻真真切切的聽到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喊著自己：“火哥、火哥，我在這呢！”
炎吉循聲望去：“冬子?！”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個龐然大物，望著那個站在艦橋上遠(yuǎn)遠(yuǎn)向自己喊著什么的小孩。然后就有一束探照燈的強(qiáng)光照射了過來，籠罩了炎吉全身。光線過于強(qiáng)烈，照得他根本睜不開眼睛，然而耳畔卻有風(fēng)聲呼嘯而過。待他再次睜開雙眼之時，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便躥到了自己面前欣喜地喊到：“火哥！”眼前這個蹦蹦跳跳的小孩不是冬子又是何人?“等等，冬子怎么留上了齊耳的短發(fā)?本就童稚的嗓音變得更加尖細(xì)，臉頰的紅腫雖已盡褪，卻換作了腮上的兩抹紅暈，動作與舉止在活潑中居然帶上些許柔順。”
正當(dāng)炎吉震驚于冬子左腿的殘疾不治而愈，性別似乎也發(fā)生了某種混亂之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足所踏實(shí)的地面，已是艦橋上的指揮室旁。
愣了有大半天的功夫，炎吉才把驚訝張大了的嘴給合上。使勁掐了掐耳朵，有些疼，他感覺自己有點(diǎn)懵。
“冬冬冬……冬子，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炎吉試探著問道。
“火哥，不是你帶我過來的嗎？”冬子感到炎吉問得有些奇怪，繼續(xù)補(bǔ)充道：“我記得你說，要帶我開航母，要買好多好多的烤紅薯。”
炎吉感覺喉嚨有點(diǎn)發(fā)苦，有些不可置信地嚷了起來：“不是吧！那這算是什么?美夢成真？”炎吉終于忍不住，抓著冬子的臉用力的扯了起來，然后就要扒對方的褲子驗明正身。
“不要??！”冬子尖著嗓子叫到：“人家現(xiàn)在是女孩子了嘛！”
指揮室內(nèi)突然一片死寂。炎吉松了手，轉(zhuǎn)身走到室外。他的腦子徹底銹住了，他得去弄幾只烤紅薯填填肚子壓壓驚。
不用下艦，露天的甲板上就掉落著幾只，分外誘人。炎吉嘗了嘗，滋味很不錯，可咬了沒兩口，指揮室里的冬子又大驚小怪喊了起來：“火哥火哥，快來呀！我發(fā)現(xiàn)個好東西！”
炎吉一邊走上去一邊說服自己到：“如果這是個真實(shí)的世界，那也挺不錯的，至少不會餓肚子了。不過，冬子這小子的愿望是變成女孩兒？”一念及此，炎吉的皮膚上驟然生出了很多密密匝匝的小疙瘩，不由得打了個冷戰(zhàn)。
指揮室里，冬子指著一個正在播放的光幕讓炎吉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拍攝的視頻說明文件，介紹的非常詳細(xì)，兩人靜靜地看了有一個多小時，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這才模模糊糊明白了這艘艦艇是干什么用的：這是一艘在七海夢境中制造出來的航母，識別駕駛?cè)说穆暭y之后，只通過語音指揮，就能夠自動駛往任何人的心靈，破除人們胸中的塊壘和堅冰。
“看起來真好玩，咱們試試看吧！”冬子興奮極了。
“好！”炎吉也覺得這事有意思，特別是開著貌似自己親手造出的航母去征服星辰大海。
摁下了藍(lán)色的按鈕，冬子迫不及待的說道：“出發(fā)，去鐘阿姨心里?！眱扇嗽谀X海中，同時勾勒出白天見到的那位溫柔可親的女士形象。航母猛地抬升，巨大的轟鳴聲和烤紅薯翻滾的奇怪聲音傳來，龐大的艦身離開了“海面”，懸在了空氣中，然后根據(jù)目標(biāo)所處的方位，迅速調(diào)整了角度。
一切準(zhǔn)備就緒，炎吉堅定的摁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只覺得周遭的景物和色彩，全部變成了線狀的流光，航母變成了飛船，在某種奇異的時空中穿梭。
不消片刻，當(dāng)周圍的景物都慢了下來之后，炎吉和冬子驚奇的發(fā)現(xiàn)，航母停留在了一片霧氣騰騰的大海上。雖然是在夜里，然而夜空中連一顆星辰都沒有，四處彌漫的霧氣甚至讓人艱于呼吸。
這時，指揮室里的光幕自動亮了起來。兩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在光幕的畫面里，看到了一個與白天完全不一樣的鐘阿姨。
“我們真是在鐘阿姨的心里嗎?”冬子有些不敢相信。
“應(yīng)該是！”炎吉謹(jǐn)慎說到。
“好大的霧啊！”冬子感覺有些壓抑。
“好虛偽的霧！”盯著光幕的炎吉給冬子解釋道：“你看，鐘阿姨的兒童村，居然是她斂財?shù)墓ぞ?！那些孩子們，過的連咱們都不如。每天不停的勞動不算，還得時常配合來上門參觀的領(lǐng)導(dǎo)，裝作很開心的樣子，拍各種宣傳照。”
“還有這些……天哪……”驚愕的叫聲中，炎吉趕緊捂住了冬子的眼睛，嘴里喊道：“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冬子卻使勁扒拉著炎吉的手，奮力地想要從指縫間去觀看那些“大眾運(yùn)動”的畫面。那些鈔票的綠色、權(quán)力的金色以及少兒不宜的肉色，交織在一起的，居然是那位笑瞇瞇、透著股樸實(shí)誠懇而且親切味道的鐘阿姨！
“好虛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的說到。想到白天發(fā)生的事，他倆一陣后怕。
這時前方派出的護(hù)衛(wèi)艦終于傳回了海面上的清晰畫面：一頭巨大的怪物，正不斷的從口中吐著白氣，擋住了月光與星光，遮住了很大一片海。
“艦載機(jī)001、002、003立即出發(fā)！目標(biāo)坐標(biāo)與目標(biāo)影像已發(fā)送。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
指揮室里傳來機(jī)器合成的聲音：“001收到指令，立即出動；002收到指令，立即出動……”三架艦載轟炸機(jī)拖著火紅的光尾飛向目標(biāo)上空，隨后，機(jī)載智能炸彈對目標(biāo)發(fā)起了精準(zhǔn)打擊。
驚天的爆炸聲在遠(yuǎn)方的海面上響起，從前方實(shí)時傳回的畫面顯示：那只吞云吐霧的大海怪還來不及哼哼幾聲，便被幾十枚炸彈炸成了無數(shù)血肉碎塊。
良久，三架艦載機(jī)安全返回，著艦成功，然后被收回到甲板下方，經(jīng)檢修后再次裝填好彈藥。
海面上一片清明，月亮出來了。正在熟睡中的鐘阿姨，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于是醒了過來。隨后，她緩緩從床上坐起，看見夜風(fēng)把窗戶吹了開來，月光灑在窗臺、地面，很亮、很白。
而床上那個睡得像死豬般的男人，她竟然越看越覺得惡心。收拾好四處散落的衣物，她只想趕緊從這個人稱雷局長的動物身邊逃開。
“這樣多好！”這回，兩個孩子自覺地沒有去看光幕里的真人秀，他們把目光投向月光皎潔的海面，只覺得此情此景無限美好。
“我回憶出那個打你巴掌的混蛋了！”炎吉突然打破了安靜。
“嗯，我也記清楚了！”
“那就開始吧！”
“OK！”
有了前面的經(jīng)驗，操縱起這個龐然大物來，兩個孩子配合得極有默契。
然而當(dāng)炎吉與冬子最終發(fā)現(xiàn)，橫亙在這艘巨艦面前的，是無邊無際且高達(dá)數(shù)百丈的黑色冰原之時，刺骨的寒冷早已深深扎入了兩人的身體。
光幕中，這個穿著黃色制服的矮個子男人，曾經(jīng)在酒后開著一輛汽車，撞倒了路邊一對夫妻，然后，逃離。他也曾經(jīng)一次又一次將構(gòu)陷同事、諂媚上級的招數(shù)玩得花樣百出，令人嘆為觀止。
冬子驚訝地發(fā)現(xiàn)，此時的炎吉早已泣不成聲、淚流滿面。她拉著他的手，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更不知道的是，這個自己跟隨了兩年的小哥哥，剛才在光幕里再一次看到了親愛的爸爸和媽媽，在一場交通事故里……
炎吉擦干眼淚，發(fā)現(xiàn)冬子竟然在一旁小聲啜泣。
“你哭什么？”他覺得奇怪。
“我見你哭，我就哭了?！倍永蠈?shí)回答。
“哼，女人！”炎吉心里有些不屑，但某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又增加了幾分。
小小少年半黃不青的嫩臉此時有些發(fā)燒，他揮了揮手，試圖把自己也說不清楚道不明的那些想法驅(qū)趕出腦海。然后就像一名真正的艦長那樣吼道：“紅薯號，全速前進(jìn)！”
初雪后的第三日，晴。
聯(lián)邦小城的本地報紙上，有幾則不同版面的新聞引發(fā)了轟動。這幾則新聞的標(biāo)題雖然普通至極，文筆也算不得優(yōu)秀；但因為是當(dāng)事人主動爆料現(xiàn)身說法，內(nèi)容的真實(shí)性成功吸引本地八卦黨徒的關(guān)注。
街頭，一份顯然是路人遺棄在公交站長椅上的報紙被風(fēng)吹拂，來回翻動著里面幾則標(biāo)題普通而又惡俗的新聞：
法制版：《交通肇事逃三年，城管隊長喜投案》
娛樂版：《愛心媽媽的隱秘情事》
生活版：《悲劇，一氧化碳中毒！兩男童冬夜取暖裸死垃圾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