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后。啟奎與錚錚,在姚家談得熱鬧,也就不去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點(diǎn)鐘方才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潔凈。霜濃月薄的銀藍(lán)的夜里,惟有一兩家店鋪點(diǎn)著強(qiáng)烈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著一堆一堆黃肥皂,像童話里金磚砌成的堡壘。
啟奎吃多了幾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著,攔在錚錚肩上,又把下巴擱在背上,閑閑地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他一說話,熱風(fēng)吹到錚錚的耳朵底下,有點(diǎn)癢。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啟奎又道:"錚錚,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來,是為了他職業(yè)上的發(fā)展。"
錚錚詫異道:"這是什么話?"
啟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錚錚道:"你在哪兒聽來的?"
啟奎道:"你先告訴我……"
錚錚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這么糊涂!我爸爸的職業(yè)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我自己嗎?"
啟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讓他把我當(dāng)禮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啟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錚錚啐道:"我家里雖然倒運(yùn),暫時還用不著我賣身葬父呢!"
啟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fēng)咽到肚子里去,仔細(xì)著涼。"
錚錚背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著嚷呀!"
啟奎又湊過來問道:"那么,你結(jié)婚,到底是為了什么?"
錚錚恨一聲道:"到現(xiàn)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啟奎柔聲道:"為了我?"
錚錚只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后仰著,一頭的鬈發(fā),給風(fēng)吹得亂飄,差一點(diǎn)卷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住了她的頭發(fā),道:"仔細(xì)弄臟了!"錚錚猛把頭發(fā)一甩,發(fā)梢直掃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啟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發(fā)。理了一會,把手伸進(jìn)皮大衣里面去,擱在她脖子后面。錚錚叫道:"別!別!冷哪!"
啟奎道:"給我焐一焐。"
錚錚扭了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啟奎漸漸地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輕輕地?fù)崤南骂h。錚錚只是不動。啟奎把她向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錚錚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啟奎道:"不相信。"
錚錚咬著牙道:"你往后瞧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