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的短篇《俗世奇人》里，講了一個(gè)故事。

說天津衛(wèi)，有個(gè)賣茶面的人外號(hào)叫好嘴楊巴。
楊巴的搭檔，楊七，是做茶湯的好手。
訣竅是把芝麻粒炒熟了碾碎，能把香味散出來。
這芝麻，炒糊了就苦，炒淺了沒味兒。
碾的粗，費(fèi)勁。
碾的細(xì)，嗆嗓。
楊家的茶湯，濃香四溢，喝到碗底兒，也還是豐腴。
這茶湯成了天津衛(wèi)一絕。
李鴻章到天津來，知府大人走街串巷找小吃，最后請(qǐng)他吃楊家的茶湯。
中堂拿了碗，卻猛地皺眉，面上起了陰云，一甩手把碗打翻在地。
滿堂傻眼。
卻是楊巴心里通透，猜是中堂沒喝過茶湯，眼見這一層黑芝麻沫子，怕是當(dāng)成了茶里的臟土。
但楊巴心想，這不敢戳破，若說出來是芝麻，那不是折中堂的面子，說他沒有見識(shí)。
若不說破，自家這招牌怕是打今兒就沒了。
楊巴趕緊給中堂賠罪，說，哎呀不曉得中堂吃不慣芝麻，小人真是該死。
李鴻章心里通透，一下子明白這小子既是給自己面子，又給自己講了明白。
心里感慨，順著話頭說你這茶湯真是不錯(cuò)，給賞。
于是好嘴楊巴，名滿津門。

會(huì)說話的人有出息。
說場面話，要講究，對(duì)人，對(duì)事，對(duì)時(shí)候兒。

就像夸人有講究。
長得帥的，就夸他帥。不帥的，就夸才氣。沒才氣，就夸可愛。不可愛，就夸善良。也看不出善良，那就只好夸是個(gè)好人。
夸的人講究，知道不該捧的不捧。
黑的捧成白的，那是媒婆才講的蠢話。
聽的人也要講究，聽到人捧得，得知道有哪些是人沒捧的。
但是世間大多都是還蠢蛋。
捧的人蠢，說媒婆的蠢話。
聽的人也蠢，把媒婆的蠢話也當(dāng)了真。

王朔在《動(dòng)物兇猛》里寫，兩個(gè)人挖坑，挖出來一具尸骨。嚇壞了，趕緊埋回去，再種上花兒。以后說起來，嘴里都是花兒，心里都是尸骨。
心里齷齪，嘴上體面。
這花兒，就是場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