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某天，一朋友問：你擔心娃兒的學習嗎？我估摸了下，友人屬于可痞可罵不酸不懟不杠的同類，于是老實告知：不是太擔心。朋友又說，你這么佛，真不擔心嗎？
? ? ? 答曰：不擔心是假的，但瞎擔心也是沒用的。再說我又沒資本真佛，只能半真半假、外圣內(nèi)王、儒法道亂燉了。
友曰：愿聞其詳。于是有以下胡言亂語，姑且一記。
因為疫情隔絕，我已經(jīng)有三個月沒見到娃兒了，說實話，不是很想。距離產(chǎn)生美，各自安好。她早已習慣山野鄉(xiāng)間的上躥下跳，漸漸對我們的電話都不大耐煩了，因為打擾了她跟雞鴨貓狗玩的快活事。
我們呢，也樂得自在，當然心里還是隱約有些擔心。別人的娃兒，上午網(wǎng)課，下午班級群里上課，一樣要上課發(fā)言、背誦、課后寫作業(yè)，家長督促，老師檢查、修改訂正……父母們還忙著買課本、印資料。這一切，我們都鞭長莫及。她除了偶爾看下網(wǎng)課視頻，其他的都在“自然學?！倍冗^了。
總體來說，也不太擔心。畢竟才三年級，偶爾脫離義務(wù)教育體系，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況且，東邊不亮西邊亮。這邊不行，那邊可能在潛滋暗長呢。
這幾天跟娃兒聊天，內(nèi)容如下：
“媽媽，你回來時給我?guī)б浑p涼快點的球鞋。布鞋不行。這幾天不是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嘛，老下雨，到山上跑一圈，鞋子上都是泥。”
“我今天聽故事，有一個好句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以前傷心大哭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p>
“每天早上，我跟叔叔們出去散步的時候。鄰居家的牛就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像對我行注目禮?！?/p>
“小黑可喜歡我了。我一走近，它就用兩只前爪抱著我的腿，又用它的大黑頭在我的膝蓋上蹭啊蹭。”
…………
日常對話，我?guī)缀跷醇有揎?。但我會敏銳捕捉到某些有用的東西，會不著痕跡地把這些話再重復一遍。孩子受到鼓舞，會滔滔不絕地說出更多來。
然后我鼓勵她用筆記下來。有時候她偷懶，或者說了就忘了，我會在微信上給她發(fā)過去。不強求，不檢查，不督促。但是孩子會慢慢體會到，哦，原來這些東西會受到表揚，原來打動人心的細節(jié)，就是這樣的啊…… 良性循環(huán)的結(jié)果，就是她會更愿意去觀察、體味和記錄。
然后，慢慢會形成有效的“心理模式”——一種新的套路。簡而言之，就是碰到一個題目，她很自然地知道往哪兒想，該調(diào)動什么樣的情緒，該用什么樣的動作和細節(jié)填滿它。同樣的，面對一個實物的時候，她也能略微進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慢慢看到事物背后的有趣和有情。
比如，她去年完全虛構(gòu)的一篇小兔子作文，其中就有兔子抱著她的腿用頭蹭她膝蓋表示親昵的情節(jié)，跟上文的小狗蹭她如出一轍。這是虛構(gòu)嗎？當然，她從沒養(yǎng)過兔子，只偶爾喂過摸過別人家的。但我相信，一般小動物的行為模式以及人與寵物的情感，大致是相似的。她在作文中虛構(gòu)了兔子親昵的情節(jié)，又在活生生的小狗身上得到驗證。
所以，這就是慢慢建立了“觀察——體驗——思考——寫作”的心理模式。源頭活水蓄好了，后面的事兒慢慢就簡單了。
我說自己未必真佛系，是因為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這個建模的過程。
回家的電動車上，她哭喪著臉說，要寫觀察日記，不知道寫什么。我下車推行，讓她看小區(qū)鐵欄外有什么不一樣。她慢慢發(fā)現(xiàn)了，很多萬年青的嫩枝從欄桿里鉆出來，而且是紅色的。讓她去摸一摸，說說什么感覺——嫩嫩的，軟軟的，黏黏的。再去看下新抽的嫩芽，她說是一個卷起來的小尖兒。再問，有的嫩枝鉆出來了，有的卻還沒有，為什么？她想了想，是在比賽生長，爭先恐后。
對于“爭先恐后”“虎視眈眈”之類的成語，無需我指點，這是自然遷移。因為以前它描寫一群蝸牛在我的手臂上爬，就是“爭先恐后”，前面的興致勃勃，后面的虎視眈眈往前追。至于為什么會用這些詞，也許是看了、聽了幾十本沈石溪的緣故。
我又問，現(xiàn)在什么季節(jié)。那時正是秋季11月。又問，跟你課本上寫的秋天有什么不同？于是，她恍然大悟：武漢的秋天，也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季節(jié)。我又問，為什么秋天還能生機勃勃呢？她抬頭看天，說陽光很溫暖，風也很輕柔，植物們以為春天又回來了…… ?我說，那你再去小區(qū)看看“生機勃勃的秋天”。于是她發(fā)現(xiàn)了坡地上一半干枯的草葉間又抽出一些新芽，看到那些變黃了變紅了的葉子都很有精神，發(fā)現(xiàn)魚池小魚仍在歡快地擺尾游動…… 于是很快一篇“生機勃勃的秋天”就出來了。
又有一次，說要寫“我有一個想法”。問有什么想法，答曰不知道。我說咱們就在小區(qū)門口等等，看看有什么事。她慢慢發(fā)現(xiàn)小區(qū)保安很兇，不讓外賣員騎電動車進入小區(qū)。當她看到外賣員怎樣低聲下氣見縫插針地混入小區(qū)，又是怎樣一路狂奔地送餐。她只覺得他們很辛苦，她有點憤怒，但仍然不知道有什么想法。我給她講了外賣平臺的時間規(guī)則，又讓她想象一下幾十棟樓的大型小區(qū)怎么辦，上來以后，抖音找了幾個外賣員很辛苦的小視頻，又讓她聽了一檔“外賣員是否汽車進小區(qū)”的討論節(jié)目……她很快就寫了一篇作文，描述外賣員種種艱辛，然后提出兩個想法：希望保安可以放外賣員騎車進來，希望顧客能對他們更有禮貌。
實際上，過后不久，她就開始觀察小區(qū)電梯廣告，發(fā)現(xiàn)有些內(nèi)容有歧視和挑釁的意味。我給她解釋了原因，又問她更喜歡哪種廣告，為什么…… 大街上，她看到連鎖鹵菜店，會問“店小二偷雞腿而老板不知道怎么辦”，我們就一路討論各種經(jīng)營管理模式，如何盈利如何規(guī)避這種情況。其實太專業(yè)的問題我也不懂，但是跟孩子聊聊天，是一種消遣，另外也讓她樂于觀察和思考這些問題。
這些事，都是日常生活中隨便發(fā)生、順便完成的，沒有目標，沒有壓力。聊天主要是為了消遣，指導作文也是隨意取材，然后順著思路去觀察和挖掘。
有時候，我也偷懶，不想這么麻煩。比如某天要寫“這兒真美”的文章，我實在懶得費口舌，跟她說哪兒哪兒怎么美，隨手扔給她一篇夢幻絕美的蘆葦文章，說你自己看著辦。特別警告：這是明顯超出小孩水平的好文章，你就是抄襲，也得把那些句子改成小孩子口吻。她小心翼翼改裝了，因為那篇文章幾乎字字珠璣，夢幻絕美，把這改成小孩子們習慣的語言，其水平也在一般表達之上。
但是，把120分的東西降成75，總比跟著30分的東西學成28要強。所以這也是我一直強調(diào)的，學作文，少看作文書，要從最頂尖的文學作品中去學。即便最初學成四不像，假以時日，還有望成個麒麟獅虎蛟龍；總好過一直在陰溝里徘徊要強。
這篇蘆葦作文，我覺得語言還可以，卻被老師打回來了，理由是沒有按照寫作順序來。我猛然醒悟，原文是偏夢幻向的絕美散文，肯定不會有足跡變化的文字。但小學階段，結(jié)構(gòu)意識的確很重要。于是跟她一起重讀了原文，跟偵察兵似的，大致判斷某段文字，作者是站在哪里，大致理出觀察路線的變化，基本上就是“遠看、近看、鉆入蘆葦叢中、觀蘆棧道俯瞰”這幾個觀察角度，剩下的就交給她自己二次改造了。果然得到老師的評價是“實在太美了”！
歐陽修說自己的學術(shù)成就，是“馬上、枕上、廁上”得來的。長期以來，“三上”常被描述成一種見縫插針、極其勤奮的典型；類似的，還有魯迅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用來寫作。
慢慢發(fā)現(xiàn)事實或許并非如此。比起書齋里正襟危坐頭懸梁錐刺股，這樣隨時隨地、隨便順便的行為，可能更有趣、更高效。水滴石穿能夠常年不輟，或許也因為這事沒那么難，還挺有趣的緣故。
所以，我能夠做到大致佛系的原因，也是因為無數(shù)個“車上、枕上”下了功夫而已，廁上太惡心，但一起泡腳的時候可以。因為專業(yè)的原因，我對她作文或許稍有助力。事實上，其他科目也并不太擔憂。一則是低年級，還可以悠游一陣子。另一方面，如前所述，“心理建?！钡慕Y(jié)果，也許并不限于作文。蒙特梭利博士說，兒童與生俱來的“有吸收力的心靈”，我們要好好保護和培養(yǎng)。中國古人也有言，心有七竅，或能一通皆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