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拍了拍睡在車廂過道的老頭兒,推開不知從哪伸出來的一對滿是黑毛的腿,好像還踩到了廢報紙下面的一只小腳丫,原本充斥著汗臭,腳臭,劣質香氛的車廂內(nèi)此刻揉進了此起彼伏的叫罵聲,鼾聲,孩童啼哭聲,我向他們一次又一次鞠躬致歉,心里卻惡心的想吐,還好,我看到了她,坐到了她的身邊。
? ? 她還是那樣坐的端端正正,盡管發(fā)已泛灰,背已微微變形。臉上的溝壑配上她洗的泛白的衣衫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似乎也沒有那么不協(xié)調(diào),她也許是累了,有時一恍神也會倒向一邊,但她顯然不喜歡這樣,掙扎著讓自己保持中立位,她微微的皺著眉,嘴唇有些顫抖,手里握著個刺繡荷包,我湊到她耳邊,說:“你還是那么的彷徨,睡吧”,她微微的睜開眼,又閉上眼,慢慢的靠在我肩膀上,就像四十年前那樣。
? ? ? 那一日的天空好像是血紅色的,我只記得最后是那個我應該叫做母親的人,把我從綠皮車的窗戶塞進了車,我的一只鞋掉在了外面,右臂也不知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了一下,當然,這是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的事情,我在人的肩膀,行李,座位的微妙空隙中掉落,我的右手先著的地,不巧它馬上就被一個黑色的布鞋死死的踩住,我應該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喊叫,現(xiàn)在想來,無非是在噪聲和靜謐之間加了一個音符,我的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和皮膚似乎都被那些人踐踏了,那一刻如果在車上空有一個神靈,他那時看到的人們就像一個蟻群,而這輛火車就是一個沾滿蜜糖的木棍,那個場景,瘋狂而有序,飽含生命的躁動。
? ? 后來我想,我是幸運的,作為那只小小的螞蟻,最起碼我一直在求生的路上,而更多的人,留在了那個生養(yǎng)他們的故鄉(xiāng),接受飛行器的無差別轟炸,十幾年后聽到一個僥幸活下來的哥哥告訴我,他那時候才知道,人的血和畜牲的血,是一個味道。
? ? 車緩緩的開動,好像開出了好遠,可車后面還是有不計其數(shù)的螞蟻們跟著,有的扒上了車,卻被道旁支出的樹杈貫穿,腸子流了一地,腰椎骨還剩一點肉皮連著,白花花的暴露在外,它懸掛在空氣中,那是輪回的藝術,有的被身后的螞蟻推到了鐵軌上,噼里啪啦響了幾聲,那是肉體的贊歌,更多的,跑著跑著,用手死死地捏著肋骨,大口喘著粗氣,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續(xù)上一口氣,繼續(xù)追逐,有的被石頭絆倒了,被身后涌過來的同類一腳又一腳的踩成了肉泥,可總有那么個時間節(jié)點,最后一個追逐的聲音也消失了,剩下這不知去向何處的諾亞,機械的前行。
? ? 車上出現(xiàn)過那么短暫的寂靜,寂靜指的是人們不再言語,剩下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偶爾出現(xiàn)的汽笛聲,可這靜謐的幸福感沒能持續(xù)多久,人們開始歇斯底里的痛哭,嘶吼,嘔吐,接吻,吸煙,相互撕扯對方的衣服,似乎大家都想做點什么來證明自己還活著,可也不知是給誰看,不知誰在看。這時我才感覺我的右臂有些異樣,一看,血已經(jīng)留到了我的指尖,衣服也和皮膚粘連,以后我每每想起,還好我傷口不大,不然等我血流干,死在那里,而后成為人們的消遣工具,被扔出窗外,化作一團淤泥。
? ? 天黑了三次,我從最開始四肢的麻木,到酸痛,到最后每一次牙齒的開合都像一把細長的刀,從牙齦一直插到腦中心,沒有任何姿勢能讓我感到片刻的舒緩,那個時候我開始第一次想到尋求一種方式來終止這種煎熬,后來我才學到,這方式叫死亡。這不同于我看到那些支離破碎的同類時的恐懼,不同于想到母親時的空白與無力,而是一種不強烈但無比純粹的渴望,就當我感覺我快要碰到它的時候,伴隨著人們的呼喊,車慢慢停了。
? ? 這里的一切在若干年后的回味顯得都那么的不真實,也許是因為活久了,也許是因為見多了,才感覺在我們身邊沉默著的大多數(shù)才是實實在在的,那些過往也只能如云煙成雨,偶爾拿出來擦拭過后也沒法仔細端詳,只能憑借著記憶碎片自圓其說,喃喃自語,那些過往無非大夢一場。
? ? 人們涌向前來接濟他們的同胞們,劫后余生,人們盡可能的往嘴里塞食物,仿佛最后的晚餐,沒有感恩,也沒有恐懼,只有本能,偶爾一塊干糧掉在地上,就會有一群像我一樣大的小螞蟻沖上去奮力爭搶,其實我能感覺到,他們有些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似乎不這樣爭搶,自己就會和之前的那些同類一樣,在一念之間失去自己的全部。
? ?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
? ? 在這個離天最近的地方。
? ? 她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坐在一塊青色的石板上,身邊散落著碎石,羊群,和數(shù)不盡的青草和油菜花,她的身后白云壓著雪山,蒼鷹如飛蛾,繞著太陽盤旋一圈又一圈,她手里抱著一只小羊羔,一身蒼青色的連體紗裙,光著腳,身上也沒有任何飾品,一陣山風吹過,有的羊兒抬起了頭,有的還在繼續(xù)吃草,她停下了撫摸小羊羔的手,任憑風吹亂她的頭發(fā),兩只腳有一下沒一下的蕩在空中,我那時看不清她的臉,只記得風吹過來的油菜花和泥土香,我被一陣風帶了過去,我先是腳拖著地,一點點的往前蹭,后來是一瘸一拐的小跑,我一步又一步的奔向她,那個時候我只是想看清她的臉,問問她的名字,后來想想,她一直也沒變過,看到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也不驚不惱,似乎我與這山,云,草之間沒有什么分別,我摔了一跤,踉蹌的爬起來,好像在這之前我就已經(jīng)追逐了她好久,可這次她停下了。
? ? 她個頭不高,風很合時宜的吹散了她栗色的頭發(fā),淡淡的眉毛掛在那彎彎的眼睛上,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春天,小小的鼻子,淡紅色的唇,還有鼻子旁散落的幾粒不仔細看就看不出的小雀斑,而今我再看她,還是不比那些皓齒明眸,口含朱丹的美人,可我和當年那個小男孩一樣,感覺雖然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樣都可以,但我只要看見她,才會感覺自己的心也是軟的。
“你是誰?”我輕聲問道
“我是個比你早來這里的人”她說
“你...”
“坐吧"
? 她說,說罷,她挪了一下位置,我仔細看了看她, 她沒在看我,也沒在看那些人,也沒看那羊群和油菜花,她似乎在尋找著什么,而且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看的出她疲憊與無奈,我坐到她身邊,我想我應該和她再說點什么,至少要知道她的名字,可就在我安穩(wěn)的感受青石板的厚重和山風的溫柔時,幾日積攢下來的疲憊與饑餓一瞬間產(chǎn)生了反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她的屋子里了。
? 我是被那個小羊羔舔醒的,我隱約聽到了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聲,這是一間茅草屋,僅有的一個也許不能叫做窗戶的開口隱約透過了一點點月光,光線伴隨著些許塵土給這個屋子提供了僅有的視覺來源,我身上蓋了厚厚的一個毯子,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可右臂的疼痛和渾身的酸痛讓我不得不一點一點挪到床邊,把腿順道床下,再依靠左臂和腰的力量支撐起來,小羊還在我的身旁,我摸了摸那個小東西,它舔了舔我的手,它的舌頭很干,磨的我有些疼,正當我逐漸適應屋里的環(huán)境的時候,她端著一碗我叫不上名的食物進來了。
? “醒啦”她笑盈盈的說。
? 我也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我想伸手去奪那個碗,可我發(fā)現(xiàn)我沒法抬起我的手,她靠過來,幫我圍上毯子,用筷子加起一塊淡黃色的面團,上面參雜著綠色的青菜,吃進嘴里,咀嚼過后的小麥香和青草的清涼不矯情的混合在了一起,我也顧不上燙,一個勁兒的示意她給我夾,吃著吃著,眼淚滴落在碗里,不一會,連湯帶水一點都沒剩下,她把碗放在一邊。背對著我,解開了頭上的發(fā)帶,輕輕的甩了甩頭,解下了圍裙,聳了聳肩,半靠在桌子上,月光打在她身上,她伸出手來抓那光,一下,兩下,沒有失落也沒有懊惱,這副黑白影像在我的心里不斷放映,隨著我的心一起怦然,良久,她緩緩的轉向我,擋住那月光,走到了我的前面,發(fā)絲劃過我的臉,她剝開我的毯子,抓住我的手,坐到我的前面,轉過身去,把我的手攬在她的腰上,扣上毯子。
? 月光,柴火,小羊,我和她,就這樣過了一夜又一夜。
? 那一年,我六歲,她七歲。
? 我已經(jīng)不記得我們之間是如何,為何分開,只記得分開后我尋尋覓覓半生,就想找到當初那陣帶走我的山風,我在看見她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終究會失去她,因為她像我一樣,只不過我比她幸運,我遇到了她,知道這世上有過這樣一個人存在過,而她,還在尋找,就像她那日,望著那羊群,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那青草,那雪山,那蒼鷹,那個奔向她的男孩。
? 車緩緩的停了,她慢慢的睜開眼睛,我攬住她的肩,說“我來,只是想和你說,我想叫你阿夢,可以嗎?”
? “可以啊”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