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時候,住在三間草房里,即東間、西間和中間的客廳。從記事的時候起,西間房前就有一棵梧桐樹,在我七八歲的時候,伸出雙臂抱不過來,它在我眼里是一棵大樹。
梧桐樹的特性是:生長快、木質(zhì)疏松,樹葉幾乎像荷葉那么大,葉面上有絨毛;每年春天開紫色的花,形狀像喇叭,花香濃郁。梧桐樹的木材優(yōu)點是寧折不彎,是用來做家具的好材料;缺點是不結(jié)實。
在我家的梧桐樹下,有一個攤煎餅的鏊子,每逢攤煎餅,總是我燒火。那時還沒沒有院墻,幾乎每次攤煎餅都有鄰居閑聊一會兒,每次還都把話題扯到梧桐樹上,說的最多的要數(shù):這棵樹長這么快!待以后給紅梅(我的小名)做嫁妝。那時候,不管哪家的女兒出嫁都是用自己家的木料做成家具,在結(jié)婚的那天抬到婆家,就是所謂的嫁妝。
這棵梧桐樹,我的父親叫它泡桐,我家鄉(xiāng)的人習慣稱之為梧桐樹。在網(wǎng)路中搜索梧桐樹,搜索結(jié)果不是我所說的梧桐樹;再搜索泡桐,搜出的結(jié)果和我寫的我家的這棵梧桐樹是一個物種,顯然父親的叫法是對的。盡管父親的叫法對,但是我老家的人卻不叫泡桐,而是堅持錯誤的叫法,我也是。盡管鄉(xiāng)親們的叫法是錯誤的,卻還是一代又一代的傳承著錯誤,直到現(xiàn)在。在此,我不能不說風俗習慣要比科學真理強大!
因為我也不習慣叫泡桐,還是稱這棵樹為梧桐樹吧!
歲月的河流緩緩流淌,我一天天長大,梧桐樹也更加的枝繁葉茂,1983年已經(jīng)長到兩個人都抱不過來那么粗了。就在那一年,我家搬進村子東北角的新居,和梧桐樹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又過幾年后,國家規(guī)定多余的住房要繳納宅基地費用,我家的那所老房子不大,要交五十多塊錢。大約交了三年以后,經(jīng)過父母商量后決定放棄那個老院子,也免了繳納宅基地的費用。于是把房頂扒了,留下屋的框架,也標志著不再要了。
我家想放棄的東西正是我嬸子晝夜惦記的寶貝,當她聽說我家想放棄還沒有放棄的時候,就把那個老家當成她的了。就在那一年,國家又取消了繳納宅基地費用,我的父母又不想放棄那個老家了。于是便有了我嬸子想要,我家不放的爭端。本來我家和我叔家相處的挺好,就因為這個老院子翻了臉,還打了一架,最終房子還是被我嬸子搶去了。親情,在利益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我嬸子占了房子基地,但是那個老院子里還有兩棵樹,其中一顆就是那棵梧桐樹。我的父母堅信老家的地基還在,樹還長在那里,我嬸子即使要在那兒蓋房子也應該等我家把樹刨了;還有就是老家的那個地方不大,按當時的排房標準要占四家各自的一部分才夠,當然占我家的地方是最多的。我的父母堅信即使我家放棄老宅只要那三家不同意,我嬸子也在那兒蓋不成房子,所以,老家的那兩棵樹就一直在那兒生長著。
工夫不負有心人,我父母認為不可能的事情,經(jīng)不起我叔叔嬸子上下打點,左右周旋。兩年后,我家的老宅變成兩層樓林立在一片荒涼之中,嬸子一家怡然自得搬進新居。以前叔和嬸子沒住進去的時候,那兩棵樹都沒有砍伐,叔和嬸子住在那里我的父母更不愿意當著他們的面解決事情,梧桐樹換了新主人,與樓房比高為鄰。
嬸子家搬進去后,不時地有老家那邊的鄰居給母親反映說我嬸子用鐵锨鏟下梧桐樹皮,樹仍不死,又于樹根上澆熱水,直到燙死伐下不知派何用場。我嬸子是個厲害角色,從姑姑借她的錢還不上蹲門要債,到唯利是從的損人利己,再到不放過兩棵樹,無不彰顯著她的厲害,她不止能頂半邊天,簡直能高過天。
就這樣,梧桐樹易主而亡,之后置于何處我們一家人都一無所知。因為老宅和嬸子一家從友好到為敵,多年不犯交往,也無從打聽梧桐樹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用途。雖然現(xiàn)在我們兩家又有了交往,奈何事情過去近三十年,這塊傷疤能不揭就不揭。
關(guān)于嬸子,我是這樣看的:我的老家,我嬸子要是想要應該好好說,不應該這樣做;還有就是我們家的任何東西許別人惦記、掠奪,但是不許本家人這樣做,包括她。我家的宅子不要了,別人占用也是占用,她占用好過給別人占用,但是嬸子的索要方式不對;房子建好后,對我家的私有財產(chǎn)處理不當,所以我說我嬸子之于我家是錯誤的。
我父親去世的第二天,我在廚房門口刷碗,嬸子站在我跟前看到我娘從廚房里走出來,笑著問:二嫂,我二哥沒叫你去伺候他?
嬸子的意思很明顯,是跟母親開玩笑說父親在陰間叫她。我認為這玩笑開的不是時候,沒等我娘回答,我嚴肅地看著嬸子,也以玩笑駁她:叫了,還說連你一塊兒。
嬸子聽我的話不好聽,尷尬地說:叫我干嘛!
我耐心解釋:我娘年紀大了,一個人照顧不好,忙不過來,讓你給我娘幫忙打下手。
嬸子一向愛占便宜,卻被我合情合理的語言打臉,無言以對,紅著臉走開了。父親不在了,想欺負我母親我不在就罷了,只要我在誰都不繞,嬸子雖惡,我亦不懼。
嬸子就是這樣一個人,說起她話題有些扯遠了。
前段時間,梧桐花開的時節(jié),下了一場春雨,我于樓梯的窗口看雨中的紫色梧桐花,于綠色之中是那么吸引視線。春雨過后,本以為花應該失了芳香,卻不知香味更濃,花期一直延續(xù)到五一前夕。每年看到梧桐花開,我都能想起我家的梧桐樹的那一段過往。沒有梧桐樹引不來金鳳凰,父母在家里栽梧桐樹的初衷是為了引金鳳凰還是為了給我做嫁妝?我不知道也沒問過。只是我與梧桐樹一起生活了近十年,卻沒見鳳凰飛來,若說是為我做嫁妝,可是后來隨著社會的進步,到我結(jié)婚的時候已經(jīng)不是請木匠做嫁妝的時代了,以至于我家的梧桐樹沒有善終,也沒等到我結(jié)婚就遭禍害,真是可惜了這棵樹!
現(xiàn)在,我們老家人所說的梧桐樹已經(jīng)快要絕跡了,正宗的梧桐樹遍布城鄉(xiāng)的道路兩旁,它們還有一個名字叫法國梧桐,其主要作用是吸塵,這應該是泡桐被法國梧桐所取代的根本原因。
泡桐樹不能修,因為樹枝的中心是空的,若是修了,雨水會順著中空流進樹身,導致泡桐爛瘋而死。而法國梧桐每年都會被鋸掉樹枝,甚至只留樹干,好在它生命力強,一年的時間又枝繁葉茂。每當我看到被鋸得光禿禿法國梧桐就想:這種樹真遭罪殘缺的活著比瀕臨滅絕又能好多少呢?
泡桐樹被叫成梧桐樹,在我老家可謂世世代代,讓我叫它的正確名字還真不習慣,叫了這么多年,還是梧桐樹好聽,盡管不正確。如今,這個物種在村子里實屬罕見,不知能否引起有關(guān)部門的重視,若是不能,多年以后就真的見不到梧桐樹了,如此,它只能活在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