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九期主題征文活動。

1、

當(dāng)車子拐進那條彎彎曲曲的鄉(xiāng)間小路時，車身開始有了輕微的晃動，我的心也跟著劇烈地顫動起來。

我按下車窗，一陣濃郁的花香躥入鼻腔內(nèi)，攪動著我體內(nèi)的每一個神經(jīng)細胞。時值陽春三月，路兩旁的油菜花正開得燦爛，像一塊塊金黃色的綢緞柔軟地從車窗邊滑過。

我閉上雙眼，用力地呼吸著這魂牽夢繞的空氣，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又是那樣的陌生。

不知何時開始，窗外飄起了雨，綿密的雨滴柔柔地打在我的臉上，透心般的冰涼。就像我離開的那年，母親臉上落下的熱淚，和眼里的不舍，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一陣哆嗦，心頭也是這樣冰涼冰涼的。

“回來看一眼吧！你母親生病了?！眱商烨埃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從電波中傳來，我一時悲喜交加。二十年了，我終于等來父親的電話，竟是因為母親的病重。

想起母親，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漸漸地清晰起來，眼淚頓時如缺堤的洪水般涌出，模糊了雙眼。二十年前，我和俊華哥準備私奔的那天，也下著濛濛細雨。母親撐著一把灰色的傘，落寞地站在油菜花早已枯萎的小路上，不舍地向我們揮著手。

那時的我，肯定想不到，那一別竟是二十年。

2、

八十年代初，我出生在南方一個落后的小村莊，村莊的前面是一大片油菜花田。一條長長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從花田中穿插而過，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大馬路，連接著外面的世界。

我的父親是村里的木匠，因為手工好價格低而深受村民們的喜愛。村里只有“林”這一個姓，用父親的話說，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能幫則幫。所以，除了收費不高之外，他還經(jīng)常做些小木凳子、小柜子，免費送給村里的孤苦老人，因此他在村里的威望很高。

母親溫柔善良，但身子虛弱，生了兩個哥哥之后元氣大傷，隔了整整五年之后才有了我。

也許是來之不易，爸爸對我格外偏愛。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他卻反其道而行，兩個哥哥初中畢業(yè)就跟著他做木工了。而對于我，他總說：“我閨女不用干活，她將來要走出這片油菜花田，去大城市上大學(xué)的。”

兩個哥哥也確實不是讀書的料，父親不讓他們繼續(xù)上學(xué)，他們還樂得輕松。于是，一家人就將上大學(xué)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負眾望，從小就聰明過人，成績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

十六歲那年，我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鎮(zhèn)上的高中，當(dāng)時我也是村里唯一一個考上高中的人。父親高興得合不攏嘴，他逢人就說：“我閨女可厲害了，將來準是個大學(xué)生！”

母親則柔聲嗔怪道：“說得你閨女好像已經(jīng)上大學(xué)了一樣！”

“當(dāng)然！那只是遲早的事，我對自己的閨女有信心！”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光，那束光化作一團飽滿的幸福感，將我的胸腔填得滿滿的。

3、

鎮(zhèn)上的高中，在油菜花田盡頭的大馬路的那邊，也是我眼中外面的世界。因為路途有些遠，上高中我就得住宿了。父親為了讓我周末來回的時候方便，特意托人從城里給我買了一輛女式自行車。

那是一輛款式新穎而時尚的自行車，車身輕巧，車頭的位置還懸掛著一只手工精致的籃子。

父親說：“城里的東西就是不一樣，籃子里可以裝書本呢，太方便了?！?/p>

這樣一輛自行車，足足花掉父親一個月的辛苦錢，但是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開學(xué)的第一天，母親對我叮囑道：“小瑄，你父親這么愛你，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考上大學(xué)讓他威風(fēng)一下?！?/p>

我用力地點著頭，然后騎上那輛自行車，在眾人羨慕的注視下奮力地蹬著腿踏，往我向往著的那個世界飛奔而去。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除了一開始剛離家時有過短暫的不適之外，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很快就讓我適應(yīng)下來了。因為懷揣著考大學(xué)的夢想，我比別人更加努力，成績也一直穩(wěn)步向前。

老師說，我的成績這么好，考入大學(xué)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我本來以為也會是這樣的，如果沒有發(fā)生那個意外的話。

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代課老師告假了，我們提前放了學(xué)。因為第二天是周六，所以我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就騎著我的自行車準備回家去。

剛出校門沒多久，小腹那里突然一抽一抽地疼，緊接著一股暖流從褲子底部滲出來。我慌忙地停下車，一只腳踩在地上固定著，然后用手一摸，手上猩紅一片。糟糕！月事來了！我竟然忘了這么重要的日子，所有的日用品全都在宿舍里。如果這個時候再返回去，肯定會被同學(xué)們看到我的狼狽樣子的。

怎么辦？怎么辦？

就在我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一個低沉的男聲在我頭頂響起：“林瑄？”

我本能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個跟我年紀相當(dāng)?shù)哪泻⒆诱驹谖颐媲埃瑤е环N驚喜又疑惑的表情看著我。我心里一嘀咕，這人怎么那么眼熟？

“林瑄，我是林俊華呀，你不認識我了？”

林俊華？對，跟我同一個村的，好像是林福伯的兒子。這下子，我更加尷尬到直接想找個地洞鉆進去了。后來，他是如何幫我去買褲子、帶我去找公廁的，我完全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自從那一次之后，每次遇見他，我的臉就會滾燙得像被火燒一樣。

說來也奇怪，自從那次之后，我遇見林俊華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有時候是在鎮(zhèn)上，他說剛好去鎮(zhèn)上買東西。更多的時候是在周末我回家的路上，我騎著我那輛小巧的女式自行車，他則騎著林福伯的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

我們一前一后地穿梭在油菜花田里，周圍很安靜，除了四只車輪子“喀嚓喀嚓”地輾壓著地面，還隱約能聽到他沉穩(wěn)而有力的喘息聲?？諝饫飶浡还瑟毺氐膶儆谀行院蔂柮傻臍庀?，常常讓我臉紅心跳。

以前，我一個人回家時，總是歸心似箭，自從有了他的同行，我反而希望這條路可以更長一些，時間也可以過得慢一些。

但時間并不會因為我的希望而停頓，三年的高中生活很快就來到了尾聲，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了。我也由一個黃毛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高考結(jié)束之后我就滿十九歲了。班里多了很多莫名向我示好的男生，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對他們一點感覺也沒有，腦海中時常浮現(xiàn)的卻是林俊華那張靦腆的臉。

4、

高考結(jié)束的那天，我騎著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也許是后座的東西太過沉重，剛進入油菜花田里的那條小路沒多久，自行車就失去了平衡，我連人帶車摔倒在地上，車后座綁著的那只箱子里，裝著舊書和日用品，也全部散落一地。

我嘗試著從地上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左腳卡在自行車的輪子下面而動彈不得。我第一時間想起了林俊華，他知道我今天考完試了嗎？他會不會也像平時那樣出現(xiàn)在小路的那端？不過很快我就懊惱不已，因為我好像從來沒跟他說過哪一天考試的事。

周圍安靜得可怕，不是趕集的日子，這條路根本一個人影也沒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腳部越來越麻，我也越來越絕望。

“林瑄！”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是林俊華！他像天神降臨一樣，從大馬路的方向急匆匆地跑進來，我頓時淚如泉涌。

“對不起！我真是笨蛋！我以為你還在學(xué)校里，所以一直在門口等，后來學(xué)校都關(guān)門了，我才離開……”

原來他知道我今天考試了，他知道我的一切！那一刻，我心里的某個地方劇烈地跳動著。我靜靜地看著他忙前忙后幫我整理著地上的東西，甜蜜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我一時忘了腳上的疼痛，甚至忘了他跟我一樣姓林，此刻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那一天，我們破天荒地談了很多。原來，林俊華的母親前幾年就去世了，父親林福年輕時上山砍柴錯腳從樹上摔下，瘸了一只腳，后來只能干些簡單的農(nóng)活，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因為家里沒錢，林俊華初中畢業(yè)后就沒再繼續(xù)上學(xué)了。但他一直沒放棄學(xué)習(xí)，這幾年來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已經(jīng)將高中三年的課程全都學(xué)完了。

我靜靜地聽著，臉上早已被淚水打濕了。從小到大我都肩負著考大學(xué)的重擔(dān)，所以我的世界除了學(xué)習(xí)還是學(xué)習(xí)，村里發(fā)生了什么我從來沒有關(guān)注過。也從來不知道，這個陪我走了將近三年回家的路的人，身世竟如此凄苦。

“那你為什么不去參加高考？”我怔怔地問。

“不考了，反正考上了也沒錢去上?！彼狡鹊鼗卮鸬?。

后來，一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但林俊華有好幾次欲言又止的表情，卻讓我有了某種隱隱的期待。只是，眼看著就快走到村口了，他依舊沉默著。

我的心開始變得凌亂不已，放完暑假我就要到城里去上大學(xué)了，那么遙遠的地方，我和他還能見面嗎？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身后的人終于幽幽地開口了：“林瑄，我以后還可以見你嗎？”

我心里一顫，連忙轉(zhuǎn)過身，他正滿臉脹紅地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來的熾熱，像熊熊烈火一樣燃燒著我。我心跳加速地看著他，他似是做了某種決定一樣，呼了一口氣繼續(xù)說：“林瑄，我喜歡你！”他說完，往我手里塞了一張紙，就慌忙逃也般地走了。

5、

那天晩上，我關(guān)上房門，再三確認父親和母親不會進來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紙。紙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里面的內(nèi)容卻讓我滿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林瑄：

我掙扎了很久，才敢下筆寫這封信給你。還記得你第一天去上高中時的情景嗎？那天，你的父母和村里很多的人，都站在村口歡送你，其實當(dāng)時我也在人群中。

那個時候，因為知道你是村里唯一可以去鎮(zhèn)上上高中的人，我羨慕不已，所以也偷偷地混在人群中，只為了仰慕一下你的幸運。但是，你當(dāng)時騎著自行車奔馳在花田小路上的纖纖身影，卻深深地刻在我心里了，從此揮之不去。

后來，我像魔怔了一樣，偷偷地跑到鎮(zhèn)上你的學(xué)校里去打聽你的消息。一開始我只是想遠遠地看看你就好，直到那天你遇到了麻煩，我才有了名正言順接近你的機會。

你知道嗎？經(jīng)過這兩年多時間的相處，你的善良、你的學(xué)識早就讓我迷戀不已。我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配不上你。但想你的心，日日夜夜地折磨著我。我迫切地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不，我愛你！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而已。如果你對我也有丁點的喜歡，請于下周五的下午到花田里的小路上去，我會在那里等你。

林俊華 親筆”

我顫抖著雙手合上信紙，心里像被打翻了蜜罐一樣，每個角落都甜得發(fā)膩。

從那之后，每到周五我就找各種借口，到花田的小路上去見林俊華。愛情的種子在我們的心里迅速地生根發(fā)芽。然而，有關(guān)我倆的流言蜚語也像長了腳一樣，在村里快速地傳遞開了。

“你們看到了嗎？木匠家的女兒跟瘸腳福的兒子在花田里親嘴了！”

“不是吧！同一個村的，怎么可以這樣？”

“真是傷風(fēng)敗俗呀！木匠怎么就教出了這樣的女兒！還大學(xué)生呢，呸！”

與此同時，我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也寄來了，但這樣的大好消息并沒有掩蓋得住我和林俊華約會的事。相反，他們罵得更兇了。

當(dāng)父親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氣得臉都發(fā)白了，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曾經(jīng)讓他引以為傲的女兒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晌也⒉挥X得有什么錯，我已經(jīng)十九歲了，談戀愛是很正常的，為什么要這樣大驚小怪！

“荒唐！他姓林的！跟你同姓，都是一個村的兄弟姐妹！不對，論輩分，你應(yīng)該叫他一聲叔！你怎么就這么不知羞恥！你要談戀愛，我不阻止你。學(xué)校里那么多男同學(xué)，你為什么不談？偏偏要跟林俊華談！”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繼續(xù)反駁道：“他不是我叔，也不是什么兄弟姐妹，他比我大兩歲而已，而且我跟他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我就是喜歡他，你們?yōu)槭裁炊歼@么愚昧！”

“啪”的一聲突然在我臉上響起，我一下子懵了！那個曾將我捧在手心里的父親，竟然打了我！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淚水在眼眶里倔強地打轉(zhuǎn)，委屈、震驚、不可置信統(tǒng)統(tǒng)涌上心頭。母親在旁邊偷偷地抹著淚，柔聲勸著我：“小瑄，快點跟你爸認個錯！”

“我沒錯！為什么要認！不管你們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好呀，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讓你讀這么多書，你讀到腦子進水了？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從今天開始，你就在房間里給我反省，哪天知道錯了才可以出來，不然你連大學(xué)也別想去上了！”

6、

父親真的把我鎖了起來，除了一日三餐給我端到房間里來，我一步也不允許離開。其間，林俊華曾來過無數(shù)次，都被父親趕走了。我被困在黑暗的世界里肝腸寸斷，想起父親這么多年來，無形中給我施加的壓力，心內(nèi)的叛逆感越來越強。我根本就不想上什么大學(xué)，都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而已。

當(dāng)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浮現(xiàn)。我將寫著“私奔”的字條混在垃圾里，被母親拿出去扔了。我在賭，如果林俊華真的在乎我，他肯定會時刻留意著我家里的動靜，也會想盡辦法得到我的消息。

另一邊廂，我開始用絕食來對抗父親，但父親依舊不為所動。到了第三天，我已經(jīng)餓得兩眼昏花了。迷糊中，一張朝思暮想的臉在眼前晃動，還有母親焦急的聲音：“俊華，你先扶她起來吃點東西，然后趁著她爸沒回來，你們趕緊走吧！”

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眼前的一切像是做夢一樣，我癡癡地看著他，然后傻傻地笑了。果然，他是理解我的，我賭對了。

在母親的催促下，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一碗米飯，然后，她把我和林俊華推到門口，此時外面正下著雨，天空陰沉得可怕。

母親牽過我的手放到林俊華的手中：“俊華，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以后小瑄就交給你了。她從小沒吃過苦，你要多擔(dān)待一些?！?/p>

“媽！”我哭著撲到母親的懷里，“爸回來會不會為難你？”

她輕輕摸著我的頭說：“不會的！你的性格像極了你爸，都這么要強。我知道這么多年來你努力學(xué)習(xí)都是為了你爸，他太要面子了，但他也是真的愛你。等他消氣了，你們就可以回來。”

我不舍地看著母親，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使勁地往下掉。林俊華牽過我的手，我們倆一起跪在母親的面前，重重地叩了三下頭。

母親的眼里閃著晶瑩的淚光，但聲音卻異常的堅定：“快走！再不走，你爸回來，你們就走不成了?！?/p>

我們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那條通往外面世界的小路，直到家的方向越來越遠。雨繼續(xù)淅淅瀝瀝地下著，當(dāng)我最后一次回過頭去看的時候，那個養(yǎng)育了我十九年的小村莊早已淹沒在白茫茫的雨霧中。

朦朧中，我似乎看見一把灰色的雨傘下面，有個落寞的身影在不停地揮著手。

7、

“就快到家了，媽應(yīng)該沒事，不用擔(dān)心！”坐在駕駛座上的俊華哥柔聲地說道，我飄遠的思緒瞬間被他的聲音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這時，車窗外的雨也漸漸地停了。

我側(cè)過頭去，看著身旁這個成熟的男人，心里感慨萬千。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但是他對我的愛卻一如當(dāng)初那樣純粹而簡單。

這二十年來，他帶著我去了很多地方，但他一直恪守當(dāng)年在母親面前對我許下的承諾，沒讓我吃過一點苦。他還想盡辦法讓我上了大學(xué)，也算是圓了父親的夢想。

后來，我們有了兒子，為人父母以后，我才真正了解到父親當(dāng)年對我的愛之深責(zé)之切。心里的愧疚感也隨著年月的流逝而越來越強，我做夢都想著可以回家，親口對爸爸道個歉。

但是，我也時常問自己，如果人生重來，我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俊華哥值得。

時間在我的胡思亂想中緩慢地流逝，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么長，車子才終于停了下來。這時，天空已經(jīng)完全放晴，當(dāng)我顫巍巍地打開車門走下去時，一股混合著泥土氣息的清香撲鼻而來。

我抬起頭，目之所及的是一棟嶄新的三層洋房，過去的氣息再也找不到了，就連門口站著的一行人也是陌生的。我怔怔地看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人群中間那個被人攙扶著的老婦人正在含淚望著我。

那是母親嗎？頭發(fā)竟然白得像雪！我的雙腿開始打顫，眼淚止不住地流，最后是俊華哥扶著我，才勉強走到母親的面前。

“媽！”

“我的小瑄，你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

8、

等了二十年，我終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母親告訴我，她的身體并無大礙，只是小感冒而已，父親以此騙我回來，是因為他決定放下心底的執(zhí)念。

母親繼續(xù)說，我走了以后，村里的流言越演越烈，父親深受打擊，后來連木匠也不當(dāng)了。幸好有兩個哥哥接棒，父親的手藝才得以傳承。

后來，哥哥們分別娶親生子，一家人和睦相處，兒孫承歡膝下，本應(yīng)其樂融融的。但因為我的離去，父親始終郁郁寡歡。母親曾勸過他：“這都什么時代了，他們又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早就沒人取笑了，你就讓他們回來吧！”

但父親每次都嘴硬得很：“不讓！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當(dāng)這個家是什么！她有本事跟男人走，我就當(dāng)沒生過這個女兒了！”

“你爸年紀越大越像個孩子了，前兩天我有兩聲咳，他就屁顛屁顛地跑去問你哥要你的電話號碼，我當(dāng)時也聽到了，可把我樂得……”

聽著母親滔滔不絕地講著這二十年來發(fā)生過的事，其中有喜有悲，有笑有淚。我一邊聽著，一邊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對了，爸呢？我怎么一直沒看到爸？”

母親馬上用眼神向我示意，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一個矯健的老頭正站在俊華哥的旁邊，兩人對著手機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我豎起耳朵，隱隱聽到他問：“怎么不帶孩子回來？”

俊華哥說：“爸，他最近忙著準備考試的事呢，已經(jīng)上高三了。我打他的視頻電話讓您和他聊?！?/p>

“好，快打！讓我見見我的外孫?！?/p>

看著兩人的互動，我和母親相視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