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那些雨水匯入江河奔流入海，然后蒸騰上天，任由時光蹉跎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他們每一次來都會擊打著城墻，他們定會記得這座城的久遠(yuǎn)。

只是現(xiàn)在，縱然雨滴青翠著城南的綠竹，而我卻再也看不到茶馬古道上的淤泥了。在我出生之前那條古道就已經(jīng)消亡，不知所蹤，哪怕是一點點的殘骸。曾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爺子，以他杞人憂天之態(tài)頓下古樸的煙桿，為我指出過一個方向來。

他說，看著那一片竹林，你再往前走一段，便會遇上兩岸松柏，松柏結(jié)成一條古道，通往關(guān)外。

關(guān)外。我咧嘴一笑，那可是一條繁榮這座城多少年的黃金大道啊。絲綢，茶葉，玉器……不勝枚舉的值錢貨在這條路上折返躍遷，伴著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鸟R鈴聲，響徹山巒，直達(dá)九霄云外。這條路與這座城相依相伴，直到近代。

一群來自東邊的土匪，他們登上了高原，登上了高高的城墻。我能想象出一切，為首的肯定是一個滿臉胡腮，饑腸轆轆的大漢，蠕動干涸的嘴唇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他一聲令下，城墻傾然轟倒，幾百丈的灰塵片刻將古道湮滅，所有的輝煌戛然而止。這座城從此“燈火通明”，四處烽煙。我的祖先有充滿冒險精神的商人，于是他們抽下馬刀來朝土匪丑陋的面龐上砍去。還有以食為天的老農(nóng)，他們舉著鋤頭像挖芋頭那樣朝土匪的胸膛那樣揮舞而去。然而，他們?nèi)绾我膊豢赡軘车眠^土匪手上的火槍，那些人只需扣動扳機(jī)，便會生出一條血泊。

有人曾說在城墻倒塌下來時，有許多婦女和孩童順著古道逃亡了遠(yuǎn)處?？墒腔覊m散去后，卻再也沒有人看到過他們的影子?；蛟S他們早就被埋葬了，又或許他們的靈魂升往了天堂。反正那些松柏都已經(jīng)被燒成了焦炭，東倒西歪，再也不能為我指出一個好的方向了。

所以，當(dāng)我行至城南外緣之時就只看到過這一片搖搖欲墜的竹林，它們何以如此不經(jīng)風(fēng)浪，是因為它們是后來種上去的。它們只負(fù)責(zé)吸取不變的雨水，又怎會在意自己是站在什么樣的土地上生長而來的呢？

我走到它們邊上，和它們比了比，我與他們差不多高，差不多的年紀(jì)，差不多的青蔥。數(shù)著它們節(jié)節(jié)玉立的骨節(jié)一直往上，便看到了那溫暖如玉的陽光。我低下頭來看了看偶有盛開的黃花，嬌艷欲滴。呵，這就是祖國的花朵么？我試問自己，鮮衣紅鞋，又怎會踩得起淤泥。

我不喜歡聽老人的故事，但我喜歡尋找消失的古道，古道之中必然會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如是所想的人并不僅我一個，有很多比我聰明的年輕人，他們也在尋找這條古道，甚至早已先下手為強(qiáng)了。

他們拿著鋤頭，掘地三尺，雙眼放光的盯著塵土之下有沒有會發(fā)光的東西。有人找到過失蹤的玉器，他們很開心，這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所以他們也會抽出馬刀來，擋在胸前，生怕別人膽敢染指分毫。于是這座城又開始了燈火通明，所有的小伙子提刀上馬，背上鋤頭，夜以繼日地殺死古城的土地。

那塵封多年的玉器珍寶往往是敢于探險的祖先得來不易的財富，他們死于土匪之手，死得匆忙無比，所以沒來得及顧得上這些身外之物。于是就成了這些年輕人的遺產(chǎn)。他們的鋤頭可能在不經(jīng)意間就鏟碎了一具將要化為土地的尸骨，可又有誰會在乎呢？骨頭有多值錢，一點也不稀奇！殺了便是。

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于是就順著新建的火山石小道踱步而行，我得找個更偏遠(yuǎn)的地方挖玉器。不知不覺，一座烈士墓圓印入眼簾，這可算是倒霉。因為，我走到了城西，而這里根本不是通往關(guān)外的方向。古墓里埋葬的自然是些豪杰，他們雖然沒有名字，但卻集中，所以沒有人敢冒著大不為的輿論口風(fēng)來此掘地。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這些烈士身上根本不會有什么值錢的東西。

也是出自老爺子之口，他說地下的人依然年輕，地上的人早就兩鬢斑白了。我仔細(xì)想了想，臆想了一些歪理。因為他知道這些死去的人，他記得土匪來臨的時候這座城的混亂，他為無辜而死和英勇犧牲的人而心疼不已。所以，他總是滿面愁容，當(dāng)然會老了，甚至一只腳已經(jīng)踏入了棺材里。

只有我們這一輩，年輕人，我們無比富有，我們無憂無慮，我們無所顧忌，我們定能永葆青春。然而我不同，我沒找到一個能讓我富足的地方，輾輾轉(zhuǎn)轉(zhuǎn)只是順著古道兜了個圈子，不大不小，卻讓我鼻息沉重。不是累，而是因為我踩到了淤泥，似乎有一只又一只的手從地下伸出來，呼喊著……

撲通，我跪倒在地，我實在沒有辦法為你們收尸，就祈禱這座城之土地能有所慰藉。我發(fā)誓，我在心底定要為你們修一座大墓，待我老了，也把我埋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