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子里有個專門做墓碑的伯伯。每次放學(xué)路過他家院子,我都能看到他在那里敲敲打打。
一副新的墓碑,先要挑好石頭、切好輪廓,然后拋光石面、開始寫字。寫字一般用毛筆沾上朱砂水,寫出來是暗淡的朱紅色,字體必須是正楷,上寫慈父劉公某某之墓。這個劉字還必須是繁體字,很重要,不能錯的。
待字寫好了,接著是描邊,拿出鋒利的銼刀,照著字的邊緣開始描邊。有時候,也不全照著寫的輪廓來,我因此好奇問伯伯,伯伯告訴我寫的字有時候難免太瘦,但刻出來的字不能太瘦,要胖一些,所以不能完全按照寫的來。我點點頭,似懂非懂,既沒問什么是字瘦字胖?也沒問為什么胖的字要好一些?
有些事,后來會知道;有些問題,知道答案后才問得出,但也同時失去了問的必要。
伯伯做事慢而細致,等到描邊結(jié)束,開始雕刻又已經(jīng)是幾天以后的事情了。
在伯伯院子里,常常會有幾塊其他待完工的墓碑,我有時候去玩,喜歡用食指在墓碑刻字的紋路間游走,手指的壓迫感由寬到窄,最后像一把刻刀在食指中間劃過,那種感覺非常奇妙。
幾十年來,我腦海中還常常浮現(xiàn)自己拿著刻刀雕刻,結(jié)果一不小心劃破食指的畫面。腦海中那些鋒利而有形的刻字讓我十分著迷,我一度幻想,若有前世,我應(yīng)該也是個石匠。
伯伯手藝好,附近幾個村的人有需求都來找他。我太婆的墓碑也是這位伯伯打制的。
太婆去世那年我剛兩歲,母親說,太婆上山的時候我自己走路送的太婆。
前些年,太婆安息的那座石頭山遭了山火,山上的柏樹被村里人一合計全賤賣了價錢。
那年五一,我剛好在老家,路過那座石頭山,山上怪石殘樹,一副亂象。爺爺后來說,樹砍完以后,上山的路反而變得明朗而清晰,清明節(jié)掃墓爬山也沒以前那么辛苦。只是,路雖然好走了,我卻已快十年再也沒上過那座山。
路如何,人如何,流動而變化的世界里,什么在消失,什么在生長?我既知道答案,又不肯確定這答案。
羅翔不做律師,化身哲學(xué)家時如此說道“人生不過片刻的歡愉,片刻的痛苦,剩下的是似水流年的虛無?!?/p>
有時候,好想哭,但怎么都哭不出來,什么時候?我再也沒有熱愛過這個世界。
? ? ? ? ? ? ? ? ? ——夢于中元節(jié),記于七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