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水莽草
[題記]：
就民間盛傳的抓替死鬼故事而言，《聊齋志異》中的《水莽草》可以說是《王六郎》的姊妹篇。而《王六郎》重在朋友情誼的描寫，《水莽草》卻主要描寫男女間婚戀之事，并波及到廣泛的人情世故之上。
水莽草，一種有毒的草本植物，蔓生有如葛藤，花開紫色，類似扁豆花，人們一旦誤食，便會立即中毒身亡，成為水莽鬼。民間傳說這種水莽鬼不能進入后世輪回，無法投胎轉世，除非再有人中水莽草之毒身亡之后，才能被替代出來，所以，楚地桃花江一帶，水莽鬼特別的多。
在楚地，人們將同一年出生的人稱為同年，投遞名帖拜訪會見之時，都是以庚兄庚弟相稱，子侄輩則稱其為庚伯，這也是傳統(tǒng)習慣使然，歷來如此。
聽聞，有一位祝生，要去同年家中拜訪，半路上又熱又渴，想尋一些水喝。這時，正好見路旁有一位老太太，支著個棚子在賣水，祝生便匆忙跑了過去。老太太將祝生迎進棚內(nèi)，端茶倒水很是殷勤，只是祝生端起茶杯之時，確信嗅到茶水之中有股怪味，不像是一般的茶水，便擱置一邊不愿再喝下去，起身便要走開。老太太急忙一把拉住祝生，叫喚道：“三娘子，快端一杯好茶來?！辈灰粫汗し?，只見一位少女，捧著茶杯從棚后走來。年紀約有十四五，姿色容貌艷麗非常，帶著指環(huán)臂釧，晶瑩剔透，光彩照人。祝生一邊接過茶杯，一邊肆意流連，早已神魂顛倒，聞一聞茶水，更覺芳香四溢，甘甜無比。
祝生一杯茶水飲盡，之后便再三索要，祝生得空見老太太不在，便出手調(diào)戲起來，一把抓住少女纖細手腕，順手脫下少女手上的一枚指環(huán)來。少女臉頰微紅，笑著不語，祝生見此更覺心神搖蕩，急切間忙問少女住在哪里，少女回答道：“郎君晚上如果再來，我便還在此處?！弊Ｉ闹蓄D時浮想聯(lián)翩，喜不自勝，當下要了一小撮茶葉，收好了指環(huán)，便先行離開了。
話說祝生一路辛苦，終于來到同年家中，卻忽然覺得一陣惡心，懷疑是因為茶水所害，便將途中所遇告訴同年，同年聽了大驚，說道：“這下壞了，那是水莽鬼，我的父親正是死在水莽鬼手中，一旦中毒無法挽救，這可如何是好??？”祝生心中非常害怕，掏出茶葉來查驗，果然是水莽草無疑，又取出指環(huán)，講述少女情形，同年猜想道：“那少女想必定是寇三娘了。”祝生聽到同年說出的名字確實相符，更驚問何以得知？同年回道：“在南村有一家富裕大戶寇家，有一女兒，素有美艷之聲名，幾年前，由于誤食水莽草而亡，想必就此成了妖魅了?！?br>
這時同年想起曾有人說過，被水莽鬼魅迷惑之人，如果知道鬼魅姓氏，再找出她穿用過的褲襠，將它用來煮水喝了，可以痊愈。便匆忙趕往寇府，將實情相告，久久跪伏當?shù)?，苦苦哀求，寇府想起那是為替代自己女兒死的，因此吝惜不給，同年憤恨離去，告訴祝生，祝生也恨得咬牙切齒，說道：“我死之后，必定不許他的女兒托生轉世！”
同年當即找來仆人，抬著將祝生送回他家，剛到家門便死了，祝母嚎啕大哭，將兒子埋葬了。祝生留下一個兒子，才剛滿周歲，那妻子也正當青春年少，受不住寂寞，半年后便改嫁去了，留下孤兒交由祝母照顧撫養(yǎng)，勞苦不堪，終日以淚洗面。
一天，祝母正抱著孫子在屋中哭泣，忽然見祝生悄悄進到屋內(nèi)，祝母心中恐懼，擦干眼淚問兒子如何到來的，祝生回答道：“孩兒在地府聽見母親哭泣，心中甚是傷悲，所以便立即前來侍候母親。孩兒雖亡，在陰間卻已經(jīng)有了家室，我馬上便將她叫來，讓她與你一同分擔勞苦，母親切不可再如此悲傷了?！弊Ｄ竼柕溃骸皟合眿D是什么人？”祝生回道：“寇家當日聽任孩兒死去，兒非常惱恨，死后想去尋找三娘，卻不知她在何處。最近遇上一位庚伯，才告訴我她的住處，兒循跡去找，誰知那三娘已經(jīng)投生到了侍郎家中。兒又迅速追去，硬是將她捉了來，現(xiàn)在成了兒的媳婦，也還相處不錯，沒吃什么苦?！?br>
過了一會兒，便見門外來了一個女子，穿著華麗衣裳，長得十分漂亮。她進來后長跪在地，拜見祝母。祝生對母親說道：“這就是寇三娘?！弊Ｄ缚戳耍X得雖然不是活人，心里卻又稍感安慰。祝生便讓三年操持家務，三娘雖然向來不習慣于家務上，但是只要順承祝母意愿，也還是令人喜歡的。從此他們就住在過去住的房間，祝生便也就此留下來不走了。
三娘請祝母將自己的事情告訴她的家中，祝生并不想讓自己的母親前往告知，好在祝母卻順承了三娘的意愿，將此事告訴了三娘家中。寇府二老聽后大驚失色，連忙坐車趕來，一看果然是寇三娘，當下便更加大哭起來，三娘勸慰二老，終于止住了哭聲。寇府老太太眼見祝生家中貧寒，心中百般滋味，很不好受，這時三娘說道：“人都已經(jīng)成了鬼了，還厭惡這些貧窮做什么？再說祝家母子對我情義深重，我已經(jīng)很是知足了。”接著又問道：“那個賣茶的老太太是誰呀？”三娘說道：“她姓倪，也自知不能迷惑行人，所以便求我?guī)兔Φ?。如今已?jīng)轉生在郡城賣茶水的人家。”說著又看著祝生說道：“既然當了女婿了，還不拜見岳父岳母，我心中該如何辦才好？”于是祝生這才過去給岳父岳母行拜見禮。
三娘當即下了廚房，代祝母做飯，招待自己的父母?？芗依咸吹竭@種情景，心里自有幾分難過，回家后便立即派了兩個丫鬟前來做活，還送來一百斤銀子，幾十匹布帛，并時常送一些酒肉來，漸漸使得祝母稍稍寬裕了一些?？芗乙渤３２钊藖斫恿巳锘啬锛胰?，三娘每次回家住上幾天，便忙著說：“家里美人，應當早些送女兒回去?！庇袝r寇府有意多留她住幾天，寇三娘就會悄悄走掉?？芨蠣斶€給祝生蓋起了大房子，一切都非常周到齊備，不過，祝生卻始終沒有去過寇府拜見。
有一天，村里又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去后卻立即又蘇醒了過來，大家正在對此事議論紛紛，傳播的非?？焖佟ＷＩf道：“這是我使他活過來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把鬼驅(qū)逐開去走了的。”祝母說道：“你為什么不找人替代自己呢？”祝生回答道：“我極恨這一類人，正想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趕走，我怎么肯做這種事情！再說我侍候母親很快樂，并不愿轉生。”由此，凡是中了水莽草水莽草毒的，往往準備好豐盛的酒食，送到祝家院里祈禱幫助，果真很是靈驗。
這樣十多年過去，祝母死了，祝生夫婦哀毀守喪，但卻不面見客人，只是叫兒子披麻戴孝，教他禮儀規(guī)矩。埋葬好母親以后，又過了兩年多，為兒子去了媳婦，這個媳婦就是任侍郎的孫女。在此之前，任侍郎的小妾生了個女兒，沒幾個月就夭折了，后來聽說祝生與三娘之異事，于是便叫人趕車來到祝家，與祝生定好了翁婿關系。到這時，任侍郎又把孫女嫁給了祝生的兒子，往來不斷。
某天，祝生對兒子說道：“上帝因為我對人間有功，封我為‘四瀆牧龍君’。如今就要去赴任了?！辈灰粫?，便看見庭院中有四匹馬，駕著黃帷子車，那馬的四條腿上長滿了鱗甲。祝生夫妻穿著盛裝款款走出來，一同登上車，兒子與兒媳婦都哭著拜別，之后他們便一轉眼不見了。在同一天，寇家見女兒來拜別父母，說的話與祝生一致。老太太哭著挽留，女兒說道：“祝郎已經(jīng)先走了?！背鲩T就不見了。祝生的兒子叫祝鶚，字離塵，在請求寇家同意后，把三娘的尸骨與祝生一起合葬了。
不知后話有何奇譚怪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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