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秘密花園

她特別喜歡一間咖啡館,她稱它為“秘密花園”。這間咖啡館在上海圖書館門口的湖南路上。一排排梧桐樹佇立在道路兩旁,陽光穿透棕褐色的葉,將斑駁的樹影打在街邊小店微微泛黃的外墻上,營造出一種時光倒轉(zhuǎn)的復(fù)古感。行色匆匆的路人來到這里,也會特意放慢腳步,以配合這樹、這頗有年代感的建筑共同營造的帶有文化氣息的靜謐感。

這條路上的每一座老式建筑,背后都有它的故事。曾是某個名人故居,或是到訪過某個了不得的人物,又或者見證了一些寫進教科書里的歷史事件。似乎只有安靜地仔細聆聽,才能明白它呢喃中的真意。

如今這一棟棟老式建筑,很多都被改造成了頗有風情和格調(diào)的小店?;蚴琴u咖啡,或是經(jīng)營花藝,總之,每家小店的店主,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似乎絲毫不在乎門庭若市或是門可羅雀。她從未聽過他們賣力的吆喝,她喜歡這里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

她的秘密花園是一家沒有門牌的書店,從外觀上看,完全可能以為是私宅而將它忽略。只有推開那扇黑色鐵門的人,才能發(fā)現(xiàn)里面別有洞天。

她是無意間看到一篇報道才找到了這里。盡管有媒體報道,但這里的人依舊不多。推開毫不起眼的黑色鐵門,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過道。過道里鋪著復(fù)古的方格地磚,入口處放著一架90年代幼兒園里常會有的那種橘色風琴,風琴上方有一面一米見寬的方鏡。她站到風琴前,裝模作樣地踩下踏板,手指輕按著泛黃的琴鍵,風琴發(fā)出低沉的聲響。她為這架老舊的風琴還能彈奏感到驚喜。

走廊的盡頭是另一扇半透明的鐵門,輕輕推開鐵門,終于看到咖啡館的廬山真面目。這家咖啡館實際是家書店,只是顯然靠賣書不足以維持小店的運營,老板只能曲線救國,靠咖啡和滬人熱衷的小資情調(diào)來喚醒大家閱讀的興趣。

灰色的磚墻、墨綠色的老上海銀行臺燈、橘黃的燈光配合老舊的打字機、褪色的電影海報和淡淡的咖啡香,時光在這里似乎倒轉(zhuǎn),將畫面回放到幾十年前,而墻上陳列的時新的書和店里流淌的小野麗莎巴薩諾瓦曲風的音樂又把人的思緒拉回到現(xiàn)代。

她喜歡這里舊中摻著時新,新中藏著懷舊,更喜歡這里熟人找不到,生人不打擾。她喜歡在這里,僅僅是曬曬太陽,或是逗逗那只叫作希特勒的大肥貓,任她毛茸茸的大尾巴掃過腳踝,點一杯苦中帶甜的熱摩卡或是透心涼的蘇打青檸茶,任水珠順著晶瑩剔透的綠色玻璃杯壁滑落下來,滴在虎口的皮膚上;看爬山虎倔強地將吸盤緊貼在墻上,為老宅披上嫩綠的新裝……就這樣,消磨一整個午后的愜意時光。


我會帶著畫筆或是小說,又或者什么都不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發(fā)呆。透過玻璃窗,掃視坐在庭院里的人,猜想有關(guān)他們的種種可能。這個戴著墨鏡認真閱讀電影雜志的也許是個導(dǎo)演、那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笑顏如花的女孩可能剛剛墜入愛河、那對頭發(fā)花白但氣質(zhì)超凡的老夫婦年輕時一定有很多故事……我開啟射手座典型的愛幻想模式,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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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想過,要不要告訴更多的朋友這個地方,讓他們來。一想到并不寬敞的小店被我那群聊起天來勁道十足的大嗓門朋友們包場的樣子,就覺得整個畫面充滿了違和感。我曾想寫一個小故事,寫一個女孩子多次向喜歡的男孩子推薦這家店,男孩子卻從不放在心上。在男孩告訴女孩即將出國留學時,他們相約再次見面要在這家書店??上泻⒉]有在預(yù)期的兩年后回國。當男孩變成滄桑而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帶著豐富的閱歷和年輕的女伴再次出現(xiàn)在這家店,已是15年后。15年后,女孩盤下了這家店,成為這里的主人。她平靜地等待著男孩實現(xiàn)他的承諾,而當男孩真實地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時,兩人當即就認出了對方,然后又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裝作初次見面,他們內(nèi)心平靜地幾乎不見漣漪。我并不知道,為什么在想寫這家店的時候,我會突發(fā)奇想地編出這么個故事,也許是它的懷舊,讓我聯(lián)想到了分別;又或者是這些陳舊的家具里住著愛偷聽人對話的呢喃精靈。它們在我發(fā)呆時,跑到我耳邊,悄悄地告訴了我這個悲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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