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橋,是一個沒有人來,卻有人出去的地方。
我站在山坡頂上,小鎮(zhèn)一覽無遺。這里沒有車站,鄉(xiāng)村客運(yùn)常年停在同一個街角。過往車輛從不停留。經(jīng)過這里,前往那里。那里有什么,是另一個沒有人來,卻有人出去的地方。
山坡上有一座寺廟,廟里有個光著頭的守廟人。寺廟年久,香客大多是上了年歲的阿婆,珊珊而行的攀登山石小路,遇見認(rèn)識熟悉的人,結(jié)伴拉拉家常。
寺廟平日大門緊閉,守廟人閑來無事。拿著煙桿,佝僂著身子下山,往正街方向走兩百米到小茶館坐別人旁邊看打牌,不言不語。茶館老板與他相熟,給他端來茶水,說:“今天怎晚了半小時,這么久沒來,瘸老二補(bǔ)上了你的空位?!?/p>
守廟人接過用搪瓷杯盛滿的茶水,遞到嘴邊吹氣,呼嚕一口,熱水瓶里燒開的熱水,燙得很。放到一邊的凳子上,說:“睡過頭了。老歪他孫女和幾個別家的孩子到廟子坡玩,吵鬧得很。”直到罵了幾句,才得以消停。
茶館老板接著問道:“那今兒是不打了?”
守廟人搖頭,從上衣荷包里掏出草煙,再摸摸另一個兜,沒有想要的東西,問老板:“有火柴嗎?”
“火柴沒了,打火機(jī)用嗎?”
守廟人點頭。
回去的時候,他去了一家副食店。買了鹽和火柴。
副食店老板娘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命苦,前前后后嫁了三個男人,生過三個孩子。第一個是兒子,一歲多的時候吃葡萄被噎死。第二個也是個兒子,就念著他平平安安長大就好,如今上幼兒園了。第三個終于盼來了女兒,年后便帶著女兒,跟著現(xiàn)在的男人去沿海城市打工。
二女兒初中畢業(yè),輟學(xué)在家。幫著家里打理副食店和照顧姐姐留下來的孩子。光陰似箭,兩年一晃而過。
今天周末,老板娘把睡著的外孫輕放在床上。聽著外面二女兒不耐煩的吼聲:“媽,有人剪頭發(fā)?!备笔车赀€兼職剪頭發(fā),一般是些老顧客,剪的樣式簡單,短和齊,五分鐘左右一個人?,F(xiàn)在的這個顧客是個小男孩,更是方便,三分鐘便能推平。
小男孩的頭發(fā)剪完,老板娘用海綿團(tuán)揩拭他脖頸上殘留的發(fā)屑。和他一起的奶奶問老板娘:“正秀,多少錢啊?!?/p>
老板娘笑著說:“二嬸,五元?!蹦樕系陌櫦y牽動了斑紋,一上一下。
接過錢,隨手塞進(jìn)圍裙前面的兜里,口上還說:“二嬸,您慢走?!?/p>
說完就向坐在零食攤前一直玩手機(jī)的二女兒看去,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向里屋廚房去。下午五點了,該準(zhǔn)備晚飯了。
吃完晚飯,二女兒帶著侄子跟隔壁的嫂子一起出去散步。路過一家蛋糕店,蛋糕店老板娘在小鎮(zhèn)正街岔路口的一塊空地里跳廣場舞。跳廣場舞的阿姨阿婆細(xì)細(xì)數(shù)來有十幾個。
每星期學(xué)兩個新舞,今天是學(xué)新舞的日子。蛋糕店老板娘跟著節(jié)奏慢慢熟悉舞步,卻不知是誰在叫:“周群,有人要做做蛋糕?!钡案獾昀习迥镏坏脽o奈停下,回自己的蛋糕店。
要蛋糕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蛋糕店老板娘詢問了小姑娘需要多大。十六寸,加上裱花,二十分鐘就做成。包裝好,交給等待的小姑娘:“小妹,這是你的蛋糕?!?/p>
蛋糕做好,耽誤了二十幾分鐘。老板娘趕緊回到隊伍,補(bǔ)回剛剛落下的程度。
從山坡上下來。我回憶著想象著小鎮(zhèn)是否還是以前的模樣,守廟人會在午睡之后下山打牌,副食店老板娘的大女兒第一個兒子還沒被葡萄噎著,蛋糕店老板娘還沒從外地回來,廣場舞最開始的興起是由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母親帶頭。現(xiàn)在,那個二十來歲的母親,離了婚,去了縣城。
我,明天將離開這里,不知下次歸期是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