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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種笑
竹笙靠坐在一棵粗壯的樹干空心的柿子樹下,他雙腿并攏著用手環(huán)抱住將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在夕陽最后一縷余暉灑落在他身上時,他才漸漸的從不慌不忙中抬起頭來,他的眼角有晶瑩剔透的東西在余暉的作用下泛出點點光芒,那是不久前他曾哭過的真實寫照。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處于丘陵地帶中的莊稼地,它被連綿起伏的山林所包圍。
此時的莊稼地里,油菜已經(jīng)被農(nóng)戶們收割完畢,滿地只剩下還未被處理掉的油菜茬和一堆堆被隨意堆放在一起的油菜秸稈。 那顆高大粗壯的樹干空心的柿子樹就位于莊稼地邊緣處,在它左邊還有一條從山林中流淌而下的小水溝。
竹笙站起身,目光先是望向那條小水溝,它不久前剛被油菜秸稈焚燒過,此刻已然成為一條長長的黑色隔離帶,將山林與莊稼地完全隔開。隨后他目光移向水溝上面不遠處的一座凸起的小土包,那是他叔祖父的棲息地。
他記不起叔祖父的具體模樣,但他卻永遠記得他的笑,那是一種不管在任何時候聽到都會讓人倍感踏實的笑。但在竹笙的記憶里,往往這種笑它不會單獨出現(xiàn),多數(shù)的時候它還會與另一種稚嫩的笑一同出現(xiàn)。竹笙同時記得這兩種笑。而此刻,他意識到這兩種笑都已離他遠去了,他因此而感到不安的同時卻也隱隱嗅到了別樣的味道——他倒不覺得自己這是失去,而冥冥中注定,這或許更像是一場蛻變的前兆。
他懷著復(fù)雜的心思又重新坐回柿子樹下。這棵柿子樹自他記事起就已存在了,它因其枝繁葉茂的樹冠形似一個國王的王冠,故而被家里長輩命名為“寶冠柿樹”。此刻這棵樹依舊茁壯,它粗壯的根部露出地表向四處伸展開去,忙于農(nóng)活的人累了便會坐在上面歇息。他記得爺爺曾坐過這里,叔祖父也坐過,后來父親坐過,現(xiàn)在他也坐過了,他覺得同樣的一個地方被不同年歲的人同樣坐過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兒,所以記憶里這棵樹被他記得尤其深刻。
在竹笙的童年生活里,作為一個家庭的未來主要勞動力的他們——妞妞、竹笙、竹笜、竹雅——經(jīng)常要隨父輩們一起干農(nóng)活。他記得這樣的一個故事,是姐姐竹雅曾告訴過妞妞的,后來妞妞轉(zhuǎn)述給他。他現(xiàn)在想起這事兒來,才發(fā)覺原來那已經(jīng)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他記得事發(fā)之時他年歲尚小,就連哥哥竹笜也還是個連路都走不穩(wěn)的小娃娃呢。
他還記得當時妞妞就是坐在這里,坐在這塊凸出的樹根上給他講這事兒的。
(二)故事
“這是那啥……哦對了……培養(yǎng),對,就是培養(yǎng)。培養(yǎng)懂不,以后他們大了就自然曉得什么時候地里該種些什么,農(nóng)具怎樣用才更順溜兒……”妞妞正給竹笙講著當初姐姐竹雅講給她的故事,也學著當初姐姐模仿祖父的樣子——她將事先備好的一根長得有些像煙斗形狀的樹枝敲在坐著的樹跟上,她先輕輕的敲了一下,但似乎覺得不夠過癮,于是又接著敲了一下,隨即就咯咯的傻笑了起來。那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霎時間使她那原本就十分可愛的臉顯得更加可愛了。竹笙那原本還故作嚴肅的臉也因妹妹這一行為而變得親切隨和了些。誠然,與帶有這樣笑容的人談話,心情免不了是舒暢與快活的。這或許能算是竹笙喜歡妹妹多于哥哥的眾多原因中的一個了。
“當初父親是怎么回的?”竹笙聽得津津有味,并沒有因妞妞沒來由的傻笑也跟著一起笑。他早已用他敏銳的洞察力發(fā)覺了那些隱藏于表面之下的事物:他能看出妞妞是刻意在逗他開心,且總是喜歡以一種非常愜意輕松的氛圍與他交談。起初他躲避這樣的交流方式,但很快他就重新喜歡上了,并覺得像與妞妞這樣又幽默又風趣的交流才是一個家庭成員間正常的溝通方式,而從不是那些所謂一貫的指責、吵鬧、謾罵與侮辱。
“隨后父親好像和祖父發(fā)生了爭吵。后來的事兒姐姐沒告訴我,還說她當時被叔祖父支開了。應(yīng)該是叔祖父上前勸說了什么。”
“叔祖父嗎?”竹笙目光從妞妞身上移開——他一向不敢于和與自己說話的人對視,但妞妞除外——望向水溝上方那座新立不久的新墳,思索著。墳包上顏色艷麗的清明吊被陽光反射發(fā)出五顏六色的光芒,時不時還能聽到因微風而晃動產(chǎn)生的沙沙聲響。他想開口說些什么,但剎那間思緒就斷了,因為那光芒閃了他的眼。
“不過,我知道一些別的,可能是因為這事兒他們才吵起來的?!?/p>
竹笙轉(zhuǎn)身又看向她,恰巧妞妞也正看向他這邊,他們的目光就這樣撞了個滿懷。出乎妞妞意外的是竹笙這次卻并沒有躲閃,因為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妞妞就將目光移開了,就像是提前預(yù)料到了危險而又巧妙的避開一樣,沒能給足竹笙反應(yīng)的時間。但還有另一層妞妞不知道的原因,那便是在他與她之間他從未想過要躲避她什么。
“以前叔祖父老對我念叨,說我一定一定要好好上學什么的?!嗦斆鞯耐捺?,不上學多可惜哦!’他老這樣說?!?/p>
“這能說明什么呢?”
“我覺得可能跟我們是否要受教育有關(guān)?!?/p>
“二哥,你知道的,叔祖父總喜歡跟我嘮叨些奇奇怪怪的我聽不大懂的道理。不過,我現(xiàn)在懂了。我理解他為何要讓我們讀書了。也理解為何祖父卻執(zhí)意要我們學種莊稼而不讓我們?nèi)ド蠈W了。”
“你知道的二哥,祖父和叔祖父他們還在世的時候生活是多么的艱苦。他們……”
妞妞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很難合上,她那與生俱來的活潑開朗的性格永遠允許她這么做。反觀竹笙,他就沒有妞妞這一獨特的魅力天賦——他將別人擁有而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東西歸咎為別人特有的一種魅力。稍大一些的他總以這樣的認知來麻痹自己,以減輕一些自卑帶給他的傷害。不過現(xiàn)在的他顯然還不能明白這些,當下的他只覺得唯有這樣才能夠讓自己好受一點兒,內(nèi)心也能因此得以平靜,所以他就樂意這樣認知自己和了解他人,且以此從中獲取一些他不了解但精神卻能因此得以滿足的東西。
他真的太需要一些精神上的養(yǎng)分了!“哥哥太沉默了!”妞妞總以這樣的口吻在旁人面前提起哥哥,“這樣下去他會病的……”
妞妞的擔心并非多于,但沒人會在意她的想法,她的母親不會,父親不會,旁人更不可能會。但就因為沒人會在意,所以她更加格外上心。她因此喜歡和竹笙待在一起,總能在他獨處發(fā)呆的時間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他也總能從她的口中收獲到很多意外的驚喜,他很驚奇妞妞為何能講出那么多讓人情緒波動的感人故事和頗有道理的思想哲理,他不知道的更大的驚奇是: 妞妞為填補他的精神之海而她自己早已化身成一片知識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