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讀起蘇東坡的這首《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時,竟然想到的是泰戈爾的這句“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碧K東坡生于1036年(也說1037年),泰戈爾生于1861年,時空上相差了800多年,空間上更是隔著遙遠的距離??墒莾蓚€偉大的文學家,或者說所有偉大的靈魂都一樣有著激蕩心靈的力量。
公元1082年,蘇東坡46歲,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的第三年。那一年的春天,他和一群人前往沙湖尋找一塊可以用來耕種的土地。為什么要尋找土地呢?因為他被貶黃州之后,在那塊蠻荒之地他沒有收入,沒有衣食來源,可是生活要繼續(xù),家人要吃飯,要穿衣,這位宋朝開國百年的第一大才子不得不為生計謀慮。
當時的黃州太守徐君猷“借”了官府的一塊廢棄之地給他耕種,他為這塊地取名“東坡”,并在上面種植了大麥。大麥很難以下咽,但是蘇東坡改良了它的吃法,并且吃得津津有味。這位一代文豪不管身處何地,總能在生活的細微處尋找到美好,讓自己從尋常的煙火氣中感受到暖意。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在黃州還要待上多少時日他無法確定,少則幾年,多則一輩子,在那個ZZ動蕩不安的時代誰都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所以他很擔憂“東坡”這塊安身立命之地遲早有一天會被官府收回另作他用,于是他便和一群友人前往沙湖準備尋找一塊可以用來耕種的土地。
途中,天有不測風云,下起了大雨。
按照我們的日常生活體驗,人生遭遇貶謫和詩意,吃穿沒有保障,前途渺茫,不知歸期,去尋一塊地偏偏途中又遇大雨,該是何等的沮喪和煩躁。也許還會怨天怨地,抱怨上天對自己不公,抱怨命運不濟,人生多舛。
有誰還能在如此境遇下保持一份從容和達觀?蘇東坡卻能。在那樣一段人生境遇里,剛被貶謫時他也有過悲憤憂思,然而他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參禪問道,尋求人生的終極答案。在歲月的磨礪下,在靈魂的修行中,蘇東坡的失意已漸行漸遠,當初的悲憤已隨著滔滔的江水東流而去,“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人生不過僅此而已,功成名就也罷,失意困頓也罷,終究會化為一抔塵土,灰飛煙滅。
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不如勇敢迎接每一次挫折,把它當成生命的另一種盛宴,盡情享用。這樣的道理說來都簡單,也是大家所渴望的面對困境的心理狀態(tài),然而真能做到,又何其難!
所以,人到中年,或多或少地經歷了世事滄桑,人情冷暖,再次品讀這首《定風波》,越能夠從跨越近千年的那場風雨中感受到先生心靈的堅韌與偉大。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厥紫騺硎捝帲瑲w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大自然的風雨亦是人生的風雨,向大自然的不妥協(xié)也是對人生的不妥協(xié)。人生在世,誰還能沒有挫折坎坷,然而怕它作什么?我自高歌前行,不懼風雨,甚至讓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想起了高爾基筆下那只勇敢的海燕,孤獨而又壯烈地和困境做斗爭,也想起了海明威筆下那個“硬漢”老人,他們都有著人性里那些美好的光輝。
吹著料峭的春風,淋著微冷的春雨,人漸漸清醒了許多,往前走,抬頭猛然看見山頭上的一抹斜陽。原來,一場風雨不過如此!往前走,總會迎來明媚的陽光。回首人生的起起伏伏,跌跌宕宕,何謂逆境?何謂順境?不過是生命的一場經歷,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經歷,一顆心才能愈加淡定而從容,豁達而開闊。
人常常需要一種力量來幫助自己,修煉自己,完善自己。在品味蘇東坡的過程中,寫下的每一個字是在品讀這個偉大的靈魂,但更像是借助這個靈魂去和自己對話,去告誡自己該如何面對人生中的那些不如意,如何彌補過往中的那些失意,如何和不完美的自己以及世界握手言和......
再次讀完這首詞,想告訴自己:生命不過是一場從生到死的浩浩蕩蕩的遷徙,在這場遷徙中,需要趟過一條條湍急的河流,也要攀爬一座座難以翻越的高山,會遇到泥濘的小道,也會經過條條坦途......不管是怎樣的境遇,都是生命的一份體驗和賜予,困境時勇敢地扛過去,生命會因此強大而豐盈,順境時保持一份低調和謙遜,生命會因此獲得一份成長。
走近他,治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