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弟弟

我是一所私立中學的歷史教師,大學畢業(yè)后,便在遠離故鄉(xiāng)的一所中學任教。今年是我工作后的第一個暑假。老家的母親早已催促著要我回家。于是在將手頭的事情打理完畢后,我便買了張回家的車票,? ? ?

我的丈夫是一名工人,在這極其酷熱的盛夏里,他并沒有我這么幸運的可以回老家避暑。其實我也知道他并非一定無法回家避暑,而是他不愿休息。? ? ?

我的丈夫送我到了車站,在我下車的一瞬間里,他突然從窗戶里探出頭來說,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家吧,? ? ? ?

我看著丈夫略顯難過的臉,他本是一個十分帥氣的人,可此刻有些糾結的臉看起來卻像一個孩子一樣可笑。? ? ? ?

我突然捂住嘴笑了出來,我的丈夫想要說些什么,可就在這時,公交車突然開走了,我的丈夫也隨著公交車走遠了,就連他的聲音也漸漸消散了,? ? ? ?

我拿起行李,轉身走向了車站,我不斷的回想著丈夫孩子般的臉,又笑了出來,不過這一次我卻沒有用手去遮擋我的笑,不光是因為我的丈夫已經(jīng)離開了,也更因為我的兩只手都被行李所占住了。? ? ? ?

我坐上了開往老家的車,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外面的風景,發(fā)現(xiàn)一切都顯得那么的美麗,可能是因為我要回到生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去了吧,我又想起了丈夫孩子般的臉,便又笑了出來,? ? ? ?

我知道我的丈夫,他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他十分的愛我,每次出門他都會不停的囑咐我路途小心之類的話,有時候我都會有一種他是我的妻子的感覺。不過我也知道,那正是我的丈夫因為關心我,才會露出那種十分掙扎的表情,他糾結于上班與陪我回家之間,也掙扎于生計與愛情當中,準確的說,那已超脫了愛情的范疇之中,而是一種對于妻子的愛與不放心,? ? ? ?

我突然意識到,我應該給我的丈夫打個電話,對他說幾句浪漫的話來,以此打消他對我的擔心,? ? ? ?

我今年已二十六歲,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在外教學,大大小小的城市已來往數(shù)次,雖然是第一次由這里獨自一人回家,但我卻并不覺得有什么不適,我已是數(shù)十個學生的老師了,我整日教授他們如何自在的生活在這個社會當中,那我自己自然也是有自在的方法了。? ? ? ?

我終于是將我的丈夫的臉從心中抹去,我想,我的丈夫也一定去上班了吧,? ? ?

我靠在柔軟的座椅上,漸漸的閉上了眼睛,故鄉(xiāng),故鄉(xiāng),? ? ?

我的腦中慢慢浮現(xiàn)出一幅圖畫來,畫中的我是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少女,我坐在門前,看著來來回回的人群,我的眼睛穿梭于道路之中,搜索著我的父親的影子,? ? ? ?

這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個人出現(xiàn)在人群當中,他背著打有補丁的書包,也與我一樣穿著略顯破舊的衣服,可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樣子,他的個頭并不算十分的高,但看起來卻又一種特殊的感覺,他并不十分的強壯,但卻給人感覺非常的結實,如鋼鐵一般的結實,? ? ? ?

他就是我的弟弟,我的獨一無二的弟弟,他生來一張不可思議的臉,我的母親說,在他出生的時候家里來了一個很奇怪的人,母親的姑姑趕忙與母親一起熱情的招待那個人,但那人拒絕了母親的盛情邀請,只是看了看我的弟弟,便離開我的家,? ? ? ?

母親的姑姑說,這是大大的祥兆,他的到來預示著我的弟弟并非他人一般的凡夫俗子,母親后來找人看過,那人也說我的弟弟一定會成為一個人才。? ? ? ? 母親深深的記住了這句話,我也默默地將這件事情記在了心中。? ? ? ?

我的弟弟從小便顯出他的獨一無二,無論是他的臉,還是他的眼睛,他的一切都顯得那么與眾不同,當同齡人都已經(jīng)可以蹣跚的奔跑了,我的弟弟卻還在母親的懷里,而當別人都已經(jīng)大聲的童言無忌了,我的弟弟還像以前一樣,? ? ?

我的弟弟總是緊緊的閉著他的嘴唇,他從不出聲,無論我們怎樣逗笑于他,他都從不會露出一絲微笑,人們一度以為我的弟弟是一個啞巴,就連我的舅舅也覺得弟弟是一個低能兒,但我卻從未懷疑過他,? ? ?

在我們想盡辦法逗他笑的時候,他雖然緊閉著嘴唇,但他的眼睛卻認真的看著我們,那眼神絕不是一個所謂的低能兒所有的,我清楚的確定他是完全聽懂了我們的話的,那是一種屬于他的云淡風輕,甚至是一種藐視我們的不為所動。? ? ?

我清楚的記得,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里,我的弟弟啼哭著,我的母親抱著他在屋子里面一直轉啊轉的,卻始終無法停止他的哭聲,這時候,母親有些無奈的將他抱出了屋子,? ? ?

? 那是一張讓人震驚的畫面,一個裹著棉襖的女人站在低矮的房檐下,漫天飄舞的大雪讓她瑟瑟發(fā)抖著,他懷中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睜著過于明亮的眼睛,認真的看著天上的雪花,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戴著帽子的腦袋并不十分的大,他從袖子當中伸出他的小手撥弄圍在臉上的圍巾,好像這天寒地凍里的寒冷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他的小嘴兒吐出白白的熱氣,眼睛里射出奇異的光芒來,? ?

忽然間,他的小手突然伸出抓住了一片雪花,又迅速將之填入了嘴里,我的母親嚇得驚叫一聲,驚慌的不知所措。他卻咧著嘴哈哈笑了起來。? ? ?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來,他的笑容很好看,是一種來自內心的笑,我知那是屬于他的笑容,而不是如同其他孩子那樣可以被輕易逗笑的笑容。? ? ? ?

這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的弟弟的牙兒也已經(jīng)長了出來。? ? ?

列車停下了飛速的奔馳,我也從胡亂的回憶當中回過了神來,? ? ?

? 隨著廣播當中傳來的聲音,我獨自一人拿著行李走出了車站,? ? ? ?

我撥通了弟弟的電話,他已經(jīng)到了這里,正在車站前的廣場上等著我,? ? ?

我站立在諾大的廣場當中,望著四周并不十分多的人群,找尋著我的弟弟的身影,我仔細的看著四周的人群,努力的看著,妄圖看到我的弟弟的身影,他的獨一無二的眼,他那讓人驚嘆的……

可我卻沒能看到我的弟弟,我有些失望的收回了目光,放下了手中的箱子,無力的站在廣場上,準備再次撥通弟弟的電話。? ? ?

我突然聽到我的弟弟叫我的聲音,我轉過身去,看到了我的弟弟,他站在我的身后,叫著那句從小叫到大的姐姐。? ? ?

我看著我的弟弟,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聲音是那么輕,那么的好聽,但仔細聽來,卻能發(fā)現(xiàn)這聲音雖然好聽,但卻帶有許多的虛弱在里面,他從我的弟弟口中發(fā)出,讓我覺得是那么溫暖而又冰冷。? ? ?

我的弟弟穿著整齊干凈的衣服,頭發(fā)也剪的很短,但我卻總覺得少了什么,我的弟弟看著我,他還像當初一樣的緊閉嘴唇,但我卻沒有感受到那種感覺。? ? ? ?

這哪里是我的弟弟,瘦骨嶙峋的身子,即使刻意剪短了的頭發(fā)可依然顯得十分無力,他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多少的肉,本就有些深邃的眼睛顯得更加的深陷其中。他的眼中也沒有那種特殊的東西,雖然依舊很亮,但卻沒有了那種奇異的光芒,那種屬于他的獨一無二的氣場,甚至連他眉宇當中的那股靈氣也消失的殘存無幾了。? ? ?

? 我突然意識到為什么我沒能在剛才并不多的人群當中看到他了,這么一個無法言喻的人即使站在我的身前也顯得是如此陌生而又普通,更何況站在茫茫的人海當中呢?? ? ? ? 我的弟弟還像以前一樣,他接過了我的行李,拿著朝前走了,我看著弟弟有些吃力的樣子,想追上去幫他一把,但他回過頭看我的時候,我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一瞬間我又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種光芒,它從弟弟的靈魂當中發(fā)出,通過那雙過于深邃的眼睛深深的射進我的心底當中。? ? ? ?

那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氣概,只屬于我的弟弟的氣概,即使他骨瘦嶙峋,也依舊是這世間的獨一無二,絕不容被人們所侵犯,他的靈魂拒絕一切來自他人的幫助,在他的眼中,那些都是對于他的侮辱,他的靈魂絕不允許他接受它,我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東西。那是他叫做傲骨的東西。? ? ?

我看著弟弟的背影,突然流出了淚水來,我的父親在三年前因病去世,那年我離大學畢業(yè)還有一年,而我的弟弟正在上高中三年級,? ? ?

父親去世后,我的弟弟表現(xiàn)出一如既往的能力來,沒有多余的話語,也沒有多余的眼淚,一切都那么自然的,仿佛是應該的,他接過了父親的擔子,在最最關鍵的時候,用他獨有的話語給了所有悲痛中的人們一針強心劑。? ? ?

父親去世后不久,弟弟也覺得身體不適,在一再的誤診與延誤之后,他的身體也變得很差,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學業(yè)也不得不終止了,他離開了學校,在家一邊醫(yī)治疾病,一邊幫母親料理家里的事務。? ? ?

我的弟弟本是一個十分要強的人,他從小便展現(xiàn)出遠遠超過同齡人的智力與能力來,他的學習成績從未有過第二名以后得時候,在文學方面他展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天賦,在他上初中的時候,他的作文便已到達了令所有大學老師驚嘆的地步了,? ? ?

而這一切也都隨著他身體的患病而戛然而止。? ? ? ?

我想我的弟弟此時此刻一定是需要家人的支持的,我也知道他從未放棄過他自己,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獨一無二,他只是身體不適,卻從未失敗。? ? ? ?

我望著天上美麗的云朵,他們懸掛在藍藍天空之中,顯得無比的美麗,我將我的愿望也懸掛其上,我愿我的弟弟早日康復,也愿他永遠立于不敗之地………? ? ?

我追上了弟弟的腳步,我圍著他轉啊轉的,不停的跟他講著笑話,就像小時候我逗他笑時一樣,我的弟弟一會兒走啊的,一會停下來笑啊…………  

人們總會在這漫長的生命當中處于頹境。卻總有著那么一群人終年如一日的緊閉著雙唇,他們面無表情的扛過所有的疼痛。他們中或許會有人柳暗花明。也會有人為此悲情一生。人世間總是有著這樣那樣的無奈與唏噓??梢舱蛉绱?,這世界也才如此美麗?! ?/p>

在此,我祈愿那些掙扎在痛苦當中的人們,都能像我的弟弟一樣死不投降。也愿那獨一無二的他們能天下無敵……?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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