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嫫母

1

是雨夾雪，電閃雷鳴的，似有百萬只猛獸利爪抓撓著窗臺，沈瑾瑜躺在臥室里的飄窗上看書。淅淅瀝瀝的雨聲向來是催眠的良藥，他發(fā)著高燒，卻不愿意去醫(yī)院看病，只吃些阿莫西林，此時許是看累了書，耷拉著眼皮，不住地打著哈欠，等到實在支撐不住了，便放低了枕頭，從床上挾來一床被子，就要這樣睡下。

“又下雪了么…好冷?！?/p>

他呢喃著，清亮的眼神逐漸渙散開來，被子里的瘦削身軀緊緊蜷縮在一起，卻仍舊止不住翻來覆去地打著冷顫。他把頭也縮進(jìn)寒氣縱肆的被窩，可還是冷得厲害，此時的他猶如一頭籠中困獸，已經(jīng)使勁全身氣力，卻始終找不到發(fā)泄的支點。

房間比墓場還要冷清，除卻身體上的疼痛，還有精神上的折磨，活人竟比不得亡人瀟灑快活。

他這邊正要睡下，靜謐的空間里突然響起一聲虛弱而又急切的呼喚聲，“水、水！我要喝水?！?/p>

即便音量十分微弱，也無法忽視那人活下去的欲望，對生命的極度渴望促使他一遍遍地重復(fù)著自己的需求。

沈瑾瑜有些不耐煩，卻還是強(qiáng)忍住睡意，在自己太陽穴處重重捶了好幾下，等有了清醒的意識后，才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客廳，麻木地接了一杯涼開水來到次臥。那是沈父的住處，自從癱瘓以后，沈父就一直在這長住了，以往都是母親伺候著他的一日三餐，可幾個月前自己過完生日的晚上，母親失足墜樓，這項任務(wù)就轉(zhuǎn)移到沈瑾瑜身上來了。

沈父早年重欲，好吃好色，此時眼神渾濁，頂著一個大光頭，不過五十歲的年齡卻盡顯老態(tài)，看起來比耄耋之年還要?dú)垟　?/p>

床單被套皆是大面積的鴛鴦交頸式樣，陳舊的暗紅色，看起來有些嗜血的味道。

他冷眼瞧著沈父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三兩下的動作，沈父卻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從床頭柜接過水，酣暢淋漓地一口氣喝完，習(xí)慣性地想把空水杯遞給身邊人，卻發(fā)覺沒人理睬他，只好訕訕地放到柜上。

沈瑾瑜并未離開，而是在打量著母親的梳妝臺，上好的檀香木制成，幾十年過去了，也不見絲毫腐蝕損壞。他輕輕地?fù)崦淮缫淮绲哪揪?，灰塵堆積久了，竟和蚌孵珍珠似的，有了沙子的形狀，凹凸不平地磨礪著沈瑾瑜的指腹，粗糙的質(zhì)感讓他竟有了絲絲感動，許是，母親的溫度吧。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力量牽引他前行，沈瑾瑜著了魔般地探索著母親的遺物，不偏不倚地，他瞄準(zhǔn)了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柜子，那把小鎖，雖然生了銹斑，卻仍舊不減精致貴氣。它孤零零地把自己一生的青春都交代在這方小小的化妝臺上，鎖住了歲月，鎖住了死亡。

沈瑾瑜肯定是瘋了，他竟然用腳踹爛了這個陰森的小柜子，里面卻是空蕩蕩的，連一粒老鼠屎都沒有，只余下一股比汽油煙草味還要迷人的書香。

他長嘆了一聲，斜視著側(cè)方，仔細(xì)打量著床上那個緊閉著眼睛的老家伙，他的眼神猶如千年寒冰，聲音卻平穩(wěn)至極，“你拿走了？”

因為害怕，沈父止不住地發(fā)抖，急著躲開這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視線，再也裝不出事不關(guān)己的姿態(tài)，忙說，“本子，在，在我這?！?/p>

他從沈父的枕頭下找到那本破舊的本子，是個密碼本，還沒等他張口說話，沈父擦了擦鼻梁處冒出來的汗，忙不迭地開口，“是你生日?！?/p>

沈瑾瑜冷笑一聲，“你沒打開過？”

“我發(fā)誓！絕對沒有打開過。”

沈瑾瑜瞧著沈父堅定的表情，覺得諷刺至極，連自己出生那天都不在的男人，怎么會記得自己的生日呢？他不自覺地?fù)u頭，神色落寞，不知道是在可憐面前這個男人，還是在可憐自己。

修長纖細(xì)的手指扭動著小轉(zhuǎn)軸，一下、兩下，鎖應(yīng)景開了。

沈父畏光，房間便常年不開燈，沈瑾瑜走到窗前，借著外面昏暗的光，他努力看清了扉頁上娟秀的三個正楷小字，陳文婧，他的母親。

2

我一直有個夢想，有一個自己的小院子，可以種些花草蔬菜。

瑾瑜愛吃面，每次吃面必定要在面上鋪滿一層翠綠清香的蔥花才罷休，有年冬天鬧了雪災(zāi)，買不到蔬菜，瑾瑜偏偏發(fā)了高燒，躺了好幾天，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一團(tuán)，喂他什么都不吃，只是哭鬧著要吃面。我忙不迭洗凈手下了面條，串了些肉沫喂給他吃，一口不碰，全吐了出來，嚷嚷著要加蔥花。

老天爺，我去哪里給他找蔥花，挨家挨戶地問，十戶人家開了一扇門，卻是要扔垃圾。我正絕望地要走開，卻瞥見一抹綠，待人家走后，我扒拉開袋子，卻都是些枯黃的爛菜葉子?；丶铱吹借?，白嫩的小臉蛋燒得滾燙，我心里急得厲害，奈何他倔強(qiáng)得很，一口藥也不愿意喝，實在沒有了法子，我想起東航平時愛吃些速食面，許有些蔬菜調(diào)料包，便急匆匆地裹好大衣圍巾想去找他。

一開門就瞧見東航站在我家門口，我按住他那欲要敲門的手，竟忘了請他進(jìn)屋說話，急忙問他，“有蔥嗎？”

東航呆愣著站在門外，幾秒后才反應(yīng)過來，“蔥？家里種了幾顆小蔥，稍等我一會兒，我去拿?！?/p>

我喂瑾瑜喝了一碗蔥花蛋湯，見他逐漸有了胃口，又熬了一碗姜湯，逼著他喝下去。甚好，第二日一大早，瑾瑜就起得來床了，仍舊嚷嚷著要吃煎蛋，吃大碗的蔥油拌面，我又腆著臉去問東航借，把那幾盆小蔥悉數(shù)拔了個干凈，精心熬了蔥油。

不知哪一步做錯了，瑾瑜一口也不愿意吃，小小的臉上不見一絲笑容，盤問我，“他怎么在這？”

瑾瑜是在指東航，東航一大早給我送了蔥來，害怕孩子不高興，一杯水都沒喝就走了，卻十分不巧被瑾瑜看見，孩子不懂事，總以為是東航拆散了我和他父親。

可是我該怎么告訴他，我和東航結(jié)識早了他父親好幾年。

從小，我就遵循著父母給我規(guī)劃好的路線，吃討厭的雞蛋，喝一點甜味的沒有的牛奶，發(fā)型是一層不變的高馬尾，沒有公主裙沒有小皮鞋，衣柜里擺滿了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的運(yùn)動服，我的世界比尺子還要規(guī)整。

父母都是學(xué)校老師，我沒有理由成績不好。

可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種人，努力，卻沒有天分。

為了維持父母在學(xué)校的形象，我熬通宵的夜，不停地做題、做題、做題。地上一堆一堆的A4紙上都有我涂抹的痕跡，紙上工工整整地全是英語單詞，我初三的時候就背完了高中所有的單詞，母親說，“我是為你好，等你長大了就會感謝我的。”

沒辦法，我硬著頭皮把這些都背完，才好不容易保住了年級第一的名次，也保住了父母心中的驕傲。

高中了，一切都變得完全不一樣，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明白了天賦的重要性，不像父母口中宣傳的我，我就是個普通小孩，沒有學(xué)習(xí)的天分，有的只是不要命的干勁，戴上了一千度的近視眼鏡后，我又成為了年級第一。

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不出意外的話，我會考上京都的大學(xué)，然后按照爸媽的意思，在小縣城里當(dāng)老師，嫁個公職人員，孝順公婆，相夫教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一生。

我的前二十年都是這么想的，直到我遇到了東航，東航聰明勇敢，身上滿是年輕人的斗志，反觀于我，絲毫與青年人的朝氣沾不上邊，隔了大半個中國，沒有人管得到我，沒了父母的管束，我燙頭戴美瞳，學(xué)著朋友抽煙逃課喝酒。

那是個極其尋常的日子，我從食堂買完早餐匆匆忙忙地趕著去教室上早讀（英語專業(yè)一般都設(shè)有早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那人長得很高，我一頭扎進(jìn)他的懷里，聞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抬頭看那人，剛好對上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那是很久之后了，東航才告訴我，原來他早在我撞到他之前就注意到我了，當(dāng)時就覺得這個女生好像個小太妹，貼那么長的睫毛，臉白得跟墻一樣，可是后來有一天，突然就沒看見這個女生了，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蹲在食堂守著，終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想去打個招呼，卻一個激動撞了上去。

我們的日子平淡如水，但也幸福自在。

直到大四那年，母親給我打來一個電話，說是為我找好了實習(xí)單位，讓我直接收拾行李回家，我感到十分憤怒，第一次開始反抗，兩人開始在電話里發(fā)生爭吵，我表示自己交了男友，準(zhǔn)備出國留學(xué)，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家。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我匆匆掛斷，此后數(shù)天都興奮無比，認(rèn)為自己的反抗初步見效，作為一名合格的大學(xué)生，我已經(jīng)有了獨(dú)立的意識和能力。

平常無比的一天，我照常上完課，在食堂和東航吃完飯，兩人手牽著手準(zhǔn)備回寢室，就在樓下碰到了母親，母親憔悴了許多，她看著我身邊的東航，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盛氣凌人，客套地打了個招呼，東航還要說些什么，我趕緊用眼神示意他離開，抓著母親的手回到宿舍。

母親說，自從上次接了我的電話之后，父親的心臟病犯了，父親害怕耽誤我的學(xué)習(xí)，一直沒告訴我，可是前幾天，病情突然惡化，醫(yī)生建議準(zhǔn)備后事，于是自己連坐了18個小時的火車趕著來見我，那時的我只想著馬上回家，根本沒有細(xì)想，一個電話的事，母親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親自來找我。

收拾好了一些貴重物品，我離開了這座承載了我夢想和太多美好回憶的校園，我甚至沒和東航好好告?zhèn)€別，那時我總以為來日方長，沒想到這一別竟是兩處風(fēng)景。

回到家后，父親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幾旁，母親反鎖了門，從我的臥室走出來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的年齡，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

這個男人后來成為了瑾瑜的父親，我在極不情愿的環(huán)境下懷上了瑾瑜。

而東航，好友告訴我，他千方百計地從我們班導(dǎo)那里得到了我的老家地址，寄了無數(shù)封信出去，甚至按著那個地址找了過去，卻沒有任何回音，堂堂七尺男兒，急得茶不思飯不香，幾個月后終于死心，遠(yuǎn)赴海外留學(xué)。

母親給我的解釋言簡意賅：信？我沒收到過，再說了，就算收到了，我也不能給你看，你看了走了，遠(yuǎn)走高飛了，我和你爸，誰來管？

等到母親百年之后，我終于找到了那些信，足足100封，整整齊齊地藏在母親的保險箱里。

我一封一封地拆開，尋著電話打過去，對面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他喂了好幾聲，我才敢講話。

“是念慈嘛？”

“是”

我捂住話筒，泣不成聲。

3

瑾瑜怎么會知道，他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姐姐呢。

婚后的日子遠(yuǎn)不及父母口中那般美好，嫁過來的第二年瑾瑜父親就惹上了一場官司，把家底賠的干干凈凈，母親見狀來勸我離婚，害怕瑾瑜父親拖累了我，可是我已經(jīng)有孕在身了，幾個月大的嬰兒就那樣安靜地藏在我的肚子里，彼時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于是果斷拒絕了母親。

孕期煩悶，焦慮不堪，辭了職安心在家養(yǎng)胎，有時翻來覆去也睡不好覺，想吃榴蓮，那時外賣軟件還沒興起，我就靠在陽臺坐著，瑾瑜父親起夜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坐在陽臺的我，一聲不吭地穿衣服，出了門去，等他再回來，手上提了一個大榴蓮。

此后我對他也逐漸溫情，甚至開始憎恨起東航來，男子薄情，這段感情說斷就斷，明知我有苦衷，卻慢慢淡忘了我，一封訊息也沒傳來。

瑾瑜奶奶常常用那雙粗糙的手來摸我的肚子，涂滿白粉的臉蒼老而詭異，我努力掩飾自己的不悅，陪著笑哄著面前這個女人說寶寶可健康。此時肚子已有七個月大，我日夜輾轉(zhuǎn)難眠，卻又倍感欣喜，孩子的小手小腳十分有勁，踹得我生疼，肚子脹得像個大西瓜，瑾瑜奶奶笑容滿面，逢人就說自己要抱大孫子了。

周圍的祝賀聲此起彼伏，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爬滿了笑意，我也開心，總以為自己懷的也是個男孩，女孩溫順，只有小子才那么調(diào)皮。

瑾瑜父親從來不發(fā)表任何意見，他的那張臉總是陰沉著，以往的幾百個日夜我都面對著這張臉，不敢笑，更不敢哭，心中苦悶無處發(fā)泄，幸好他心善良，有次我提議給孩子買些衣服，瑾瑜奶奶連忙應(yīng)承下來，說是早就買好了，我看著那一屋子的衣服，多口問了一句：萬一是個女孩呢？

她的臉唰地一下陰沉下來，對著瑾瑜父親翻著白眼，我自覺說錯了話，連忙轉(zhuǎn)開話題，瑾瑜父親卻難得地說了話，我永遠(yuǎn)記得他說，女孩更好。

終是我一語成讖，十月分娩，一聲響亮的嬰兒哭聲，我一舉產(chǎn)下一名女嬰，取名念慈，生產(chǎn)之痛，無以言喻，等到孩子從產(chǎn)道被扯出來時，我實在體力不支，昏了過去，醒著的最后一刻聽到護(hù)士說，寶寶很健康，也很漂亮。

這是我對念慈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印象。

我一直沒真切地看到念慈哪怕一面，就被她父親以十萬塊錢賣給了他遠(yuǎn)在香港做生意的表哥，表嫂原是夜場小姐，從了良后把自己畢生的積蓄交給了表哥作為創(chuàng)業(yè)的啟動資金，之后表哥也不負(fù)妻望，賺得盆滿缽滿。

只可惜表嫂無法生育，又嫌男孩養(yǎng)不親，剛好我有了念慈。

這是瑾瑜父親與我講的，或許是存在著這樣的表哥表嫂。時至今日，我也再不想去期待什么，只想著收養(yǎng)念慈的人家對她好些，讓她平安快樂地長大，我就無以為報了。

瑾瑜父親拿錢補(bǔ)了缺口，生意又做了起來。我何曾沒有崩潰大鬧過，只是勢單力薄，我日日找他鬧，叫他還我孩子，拿著賣女兒的錢去吃飯，也不怕爛了腸子。他臉色鐵青，咬緊牙給了揮了我一巴掌：賤婦，你去賣啊，去做小姐，掙了錢把你女兒贖回來，在這里沖我發(fā)什么瘋，沒有我，你生得下孩子嗎。

我心灰意冷，終是決定離開。

來到母親家里，母親哭哭啼啼地，倒像是打罵都落在她身上一樣，言外之意卻是不支持我離婚，我要抱警，卻被父親喝止，母親又湊到我的面前哭訴家丑不可外揚(yáng)，我十分氣憤，什么叫家丑，這是家暴，是犯罪，母親又說，忍忍就過去了，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隔了幾天，瑾瑜父親又悻悻地來接我回家，我躲在廁所不出來，母親卻早已將我的衣物打包交給他，我憤恨委屈，卻又無可奈何，世界這么大，卻沒有我的一絲容身之地，這一去，怕是再也逃脫不了那個地方了。

回家前幾日還好好的，他似有改過之意，可好景不長，他實在沒有做生意的天分，又虧了個干干凈凈，來求我?guī)兔Γ野焉砩纤械乃椒垮X都交予他，他對我感恩戴德，是夜竟為我準(zhǔn)備晚餐。

可過了一段日子，他又來問我討錢，我實在沒有，他便對我拳打腳踢：婊子，去賣啊。

瑾瑜奶奶和姑姑就在一旁冷眼瞧著，時不時地按住欲反抗的我，直到我的肋骨斷了一根，被緊急送往醫(yī)院。

我已經(jīng)聽煩了母親的哭訴，她的眼淚比鱷魚的眼淚還要虛偽，傷好了之后，我又被送到了那個所謂的家，這次，我留了一個把柄，家里被我裝了監(jiān)控器，而我的手中有著數(shù)斷他毆打我的視頻，我拿這些威脅他，他不再對我動手。

我并非完全地軟弱無能，只是想斷得徹底些，這樣一來，就算有一天我無緣無故地消失，也沒有人再想著去找我，而我，將會獲得完全的自由。

4

我和瑾瑜父親約定好不離婚，但是得分居，我得到了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

種種現(xiàn)實讓我明白，自己絕對不能如此混沌度日，于是我打算重新拾起英語，那段日子我似乎重返了高中校園，又找到了那種刻苦學(xué)習(xí)的狀態(tài)，因為有了夢想，我的日子開始有了信念，拼了命地做題背單詞，一遍遍地播放倍速英語聽力磨耳朵，日子就這樣過著。

此間發(fā)生了一個小意外，那日他喝醉了酒，冒冒失失地闖進(jìn)我的房間，侵犯了我。就當(dāng)是被狗咬了吧，我當(dāng)時這樣想，可幾個星期后，后遺癥也隨之而來，由于姨媽遲遲不來，我跑去醫(yī)院檢查，這才發(fā)現(xiàn)有了身孕，這件事我誰也沒告訴，因為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留下來。

那天我故意惹他生氣，當(dāng)身上傳來熟悉的痛感時，我心中卻無比暢快，打吧，把你的種打掉吧，我求之不得?？蓻]想到瑾瑜奶奶比我還反應(yīng)快，她突然意識到，廁所已經(jīng)許久沒有放過黑袋子。

她趕緊阻止了她兒子，小心地扶我起來，我甩開她的手，她也不生氣，問了我許多，我冷笑著說，是的，懷了，又怎樣，現(xiàn)在也沒了。我像一個瘋婆子一般哈哈大笑，他狂怒，又想打我，可有人想護(hù)著孫子，順帶護(hù)住了我，她熱情地給我燉了雞湯，我聽話地喝了雞湯，晚上足足在浴室待了半個小時，大冬天，我一直在冷水里面泡著，暢快極了，哪怕這輩子都沒孩子我也不在意，那時的我愚蠢至極，習(xí)慣性地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懲罰別人。晚上，我突然夢見了念慈，她已經(jīng)一歲了，長得很漂亮，紅撲撲的臉蛋直沖我笑，可突然間又變成了一團(tuán)血肉模糊的肉塊，長著一排獠牙，直直地逼近我，我從夢里醒來，發(fā)了一身冷汗。

床單上干干凈凈地，不見一滴血跡，我哭笑不得。

瑾瑜呀，你總是說為什么要把你生下來，該怎么告訴你呢，我也沒想到你生命力那么頑強(qiáng)，既然你都那么渴望活著，我怎么能逼著你去死呢？

你總問我為什么要和你父親離婚，難道你忘記了嗎，七歲那年，你哭哭啼啼地跑到我的房間，說要保護(hù)媽媽，我笑著問你發(fā)生了什么事，你說聽見奶奶和爸爸在商量著把我們母子殺了，娶一個新媳婦回家，要我?guī)е闩艹鋈?，再也不要回來?/p>

我很生氣，因為我知道我的瑾瑜從來不說謊，于是我?guī)е?dāng)年的錄像威脅瑾瑜父親離婚，他自然求之不得，好了，我們母子要相依為命了，這一年，母親去世了，再沒有人管我，我搬了出去，和東航開始活絡(luò)了起來。

中學(xué)時候的瑾瑜已經(jīng)是個小男子漢了，他回回都是年級第一名，可是他談起了戀愛，成績直線下滑，等我發(fā)現(xiàn)時，他已經(jīng)到了被學(xué)校勸退的地步了，我了解到，因為被同學(xué)辱罵是野種，他拿玻璃水杯砸傷了同學(xué)的頭，我第一次發(fā)怒，在瑾瑜面前，像個母獅子護(hù)著他，告訴他自己不會讓他沒有學(xué)上，他第一次趴在我懷里哭泣，滿臉希冀地看著我，說：媽媽，我不是野種的對嗎。

我點頭，一直在點頭，當(dāng)然不是，我說。晚上我出了門，帶上一把小刀和安眠藥來到校長家門口，當(dāng)我割破手腕的第十分鐘，瑾瑜終于又能上學(xué)了。

可是他再也沒有獎學(xué)金，沒有獎學(xué)金就意味著我們要自己出學(xué)費(fèi)，可瑾瑜父親不愿意出生活費(fèi)，竟然跑過來和我商量，希望讓瑾瑜退學(xué)，我發(fā)了狂地把他趕出去，表明自己一分錢都不要他出，瑾瑜從外面回來，正好撞見了這一幕，我眼看著他的臉由紅轉(zhuǎn)青，卻什么也說不出來，我要去瑾瑜的手，他一把將我甩開。

瑾瑜初中畢業(yè)，我?guī)е艿揭粋€完全陌生的城市扎根，在一個大商場做一名保潔阿姨，后來又憑借著不錯的口語能力，成功進(jìn)入了一家外貿(mào)公司上班。瑾瑜慢慢地長大，上了高中的他已經(jīng)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在微博上寫：不知道為什么我媽非要和我爸離婚，也不讓我見奶奶那邊的人，寧愿在商場里拖地也不愿意接受我爸的生活費(fèi)，固執(zhí)強(qiáng)勢。

我從沒想到我在孩子眼中是這種形象，那一刻的心情，比刀割還要難受。

他過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問他有沒有什么愿望，他眼睛里冒了星星般告訴我，希望爸爸能陪他過生日，希望一家三口能團(tuán)聚，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找到了他的奶奶，那個老婆子中了風(fēng)，流著淚看著他們家唯一的男丁，瑾瑜的父親，被他情婦的老公打殘了，下半身癱瘓。

老婆子顫顫巍巍地給了孩子一百塊錢，祖孫倆抱在一起哭，我冷眼看著，一言不發(fā)。

5

瑾瑜開始和他父親那邊的人聯(lián)系起來，那天瑾瑜奶奶和姑姑突然造訪，我正在廚房做飯，東航在客廳看電視，我們打算好了，等瑾瑜會來，就告訴他我們辦了結(jié)婚證這個消息。她們的意思是，瑾瑜只有一個爸爸，現(xiàn)在癱瘓了，他應(yīng)該盡孝。

我告訴她們，同意給她們一點錢 ，但前提是不能告訴在學(xué)校上課的瑾瑜。

瑾瑜奶奶正要同意，他姑姑給了個眼色，竟然要我們復(fù)婚，我和東航把她們打了出去，她們就去學(xué)校找了瑾瑜。

瑾瑜鐵青著一張臉回家，得知我們訂婚，他竟露出惡心的表情，不知道從哪里學(xué)來的，瑾瑜竟然指著我倆罵是奸夫淫婦，他要退學(xué)照顧他那殘廢了的父親。

我微笑告訴東航，等解決完這件事就去找他。

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此刻卻緘默無言了，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悲傷，可我卻無可奈何。

再等幾個月瑾瑜就要大學(xué)畢業(yè)，接著工作結(jié)婚生子，也不再需要我了，我最后能做的只有陪他過一次完整的生日，瑾瑜是個好孩子，孝順，他讓我許愿，我開心，眼淚都要流了出來，但我憋住了，這樣的好日子不該哭。

縱觀我這一生，有過好多身份，首先是女兒，再是妻子，最后是母親。

都是世上頂好，頂出色的身份，我應(yīng)該是快樂的吧，可是如果有來生的話，我想做一回陳文婧。

12點鐘聲準(zhǔn)時響起，一小撮映照著雪白奶油和鮮嫩草莓的燭光悄然熄滅，是一股極細(xì)幼的風(fēng)，吹滅了微弱的火光后，又吹醒了滿屋的亮堂，一家三口端坐在桌前，把那一整個蛋糕，一勺一勺地吃得干干凈凈。

最后許個愿吧，也是在人世間許的最后一個愿望：

愿瑾瑜我兒，歲歲順?biāo)?，平安快樂，來世不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