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的陽光正好，不多不少，捏著個(gè)溫柔的調(diào)，繾綣地落在窗前佳人正在畫的眉上，一片金輝，艷得驚人心魄。

旁邊的婢女彎了腰，輕聲道：“主子，醪遙被媽媽抓回來了。”

畫眉的手一頓，卻也只是一頓，又接著畫下去，像是沒聽見方才那番話。

婢女看不下去，又接著說道：“主子還是盡快想個(gè)法子吧，畢竟是咱們屋里的人，少不了要牽連?！?br>

她放下眉筆，冷冷一笑，“牽連？可對(duì)媽媽有什么好處？且等著吧，媽媽一會(huì)兒就得給我把他全須全尾地帶過來?！?br>

婢女的腰彎得更低。她想起醪遙逃走的那晚她來稟告，姑娘也是這副冷淡的樣子，淡淡地說：“追什么追？逃了是他本事，抓了，是他的命?！?br>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走廊里便響起媽媽尖細(xì)的聲音大聲笑著，“柳姑娘啊，瞧我給你帶什么來了?！?br>

門猛地打開，陽光泄了一地。

柳煙緩緩起身，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背對(duì)著萬千陽光施然曼立。一時(shí)間空氣凝滯。不愧是京城第一的花魁啊，精致的容貌，如雪的肌膚，尤其那雙眼睛，微微挑的眼稍，即便不笑，也像含著三春的情意，這世上最多情的戲子也演不出的萬種風(fēng)情。

突然，從門外被推進(jìn)來一個(gè)人，就著地滾了滾，才勉強(qiáng)跪住，頭發(fā)散亂，衣服也破了，縮在那兒，臟兮兮的一團(tuán)。

柳煙明知故問道：“這是怎么了?！?br>

媽媽拿著手絹掩嘴一笑，“原來姑娘還不知道啊，你這眼珠子，前兩日跑了出去，被外面采買的龜奴恰好看到，這不，綁了送我那兒了，要不我還不知道呢?？磥?，姑娘也被蒙在鼓里，這賤人，膽子可真不小。仗著姑娘喜歡，什么事都敢做，也不瞧瞧咱這兒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嗎！”

柳煙慢慢上前扶住媽媽的手，“媽媽別氣，膽子再大，這不，也沒逃過媽媽的手掌心嘛?！?br>

媽媽被哄的笑了，眼角眉梢上都是得意，“這張小嘴就知哄我開心。媽媽知道，這人，你可寶貴著呢，放在我這兒磕著碰著，少不得輕了重了，來日你再找我。這樣吧，這人我就給你了，該怎么處置，由著姑娘做主。”

其間不乏警告。

那團(tuán)臟兮兮猛地僵直了身子。

柳煙看著了，卻仍是笑著說，“媽媽這可就說笑了，私逃出去本就是亂棍打死的罪，有什么可辯的。不過，既然媽媽給煙兒送過來了，自然是媽媽疼我，可我也不好讓媽媽這規(guī)矩破了，侍玉，拿我的匕首來?！?br>

媽媽的臉色這會(huì)兒變了，沒想到她撇得一干二凈，抓住柳煙的手道：“哪里用得著這般……”

柳煙拍拍媽媽的手，笑著道：“我這不是也不想媽媽為難嘛。”回身拿過匕首，走到那一團(tuán)面前，緩緩蹲下。

他也緩緩直起腰，一雙黝黑的眸直直地看向她。明亮過甚。

她想起半個(gè)月前，她救他時(shí)的光景。

也是偷偷逃跑，被四五個(gè)龜奴抓著，卻仍在挺直腰板，那雙明亮過甚的眸，也如這般，直直地看著她。

當(dāng)時(shí)的她將扇子扇了又扇，終是開口，“媽媽，這般好的年紀(jì)做了龜奴可惜了，不如疼疼煙兒，我這幾日正好閑的很，沒什么逗趣的玩意?！?br>

媽媽笑得滿臉花，“柳姑娘既然開口，我這老婆子哪有不答應(yīng)的啊，來人，即刻送柳姑娘屋里去！”

可轉(zhuǎn)眼不過一月光景。

她將匕首緩緩拔出鞘，輕啟紅唇，“可是瞧懂了？”

他不回話。

她上前一匕首猛地插進(jìn)他的肩膀，他彎了腰悶哼一聲，身后的媽媽嚇得驚叫一聲捂住嘴。

血緩緩浸了出來，她又問了一遍，帶著狠意，“可是瞧懂了？”

他猛地看向她，眸中似怒似寒。

她的手緩緩撫上他的眼，“我生來供人玩樂，是個(gè)最低賤不過的，可是，你給我這樣一個(gè)低賤的人做仆，你又是什么呢？”

他掙扎著要起來，眸中更是要噴出火來。

她輕輕地笑了，“我瞧著你，是看不懂了。妄想著哪家貴人來救你嗎，人吶，沒有自知之明，可是要命的蠢。今日若沒有媽媽憐憫，你又哪來的這條小命來同我瞪眼?！蹦┝?，站起身來，撫了撫沒什么褶皺的袖子，眼中已是帶了厭惡，“侍玉啊，帶下去吧，小心，別臟了地?！?br>

緊接著，她又施施然地轉(zhuǎn)身向媽媽福了福禮，懶懶地說一句，“媽媽，我倦了。”頗有些討?zhàn)埲鰦傻臉幼印?br>

媽媽合著手掌，生硬地笑著，“好著好著，你歇著吧，媽媽我走了。”

這一早上的戲，吵吵鬧鬧，心疲力竭，總歸是唱完了。

入了夜，柳煙披了件斗篷，緩緩走進(jìn)一間柴房。

門老舊地呻吟一聲，拉長了余韻，在這兒余韻里，稻草堆旁的人也沒回頭瞧上一眼。

柳煙走到那人旁蹲下，輕輕撩起他額前的碎發(fā)，他將頭別到一邊，滿臉冷漠。

柳煙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處，他的喉嚨里果不其然地傳來一聲悶哼。

“怎的，沒給你醫(yī)治？”

他沒守住他的冰冷，沒好氣地諷刺道：“你柳大小姐親自動(dòng)的手，誰敢來治？”

他即便不說，她也早料到了。所以，她那一刀子把握著分寸，看著嚇人，其實(shí)并沒有多深。

她兩只手伸過去，借著刀劃過的口子，嘶啦一聲將他肩頭的衣服給撕開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躲過身子，瞪大眼睛瞅她。

她倒是笑了，“怎的，讓我這柳大姑娘親自給你包扎，還不愿意了？”

他看著她，像看個(gè)怪物，沒再說話。

她從懷里拿出一應(yīng)東西，倒真的是來給他包扎的。

“何必呢，我不愛吃甜棗?！彼麆e扭將殘損的布料稍稍向上提了些，被她一巴掌拍在手上，“大男人矯情些什么，又不是沒看過?！?br>

他聞言紅了脖子，別過了臉，抿緊了唇。

她一邊忙著手上的活，一邊柔聲地與他說話，“我知道，有些事不讓你做，你必不會(huì)死心，還不如讓你走這一遭，也好過你的心思太過單純害了你自己。今日的局面我尚能控制住，來日你不自量力，再惹出什么禍來，我卻不一定能一一護(hù)住你，索性這次便狠一些。今日我同你說的那些話，你別嫌難聽，卻是事實(shí)。人貴有脊骨，也貴在低頭。凡事，若不能忍辱負(fù)重，謀定而后動(dòng)，算什么大丈夫呢?！?br>

他猛地別過頭來看她，眼里點(diǎn)點(diǎn)燃起光芒。她溫柔一笑，“我知你心中所想，來日方長。明日便回我房中吧，那副山居圖你還沒畫完呢，我瞧著喜歡，你將它畫完吧?！?br>

他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柳煙……”

“嗯？”她淺笑著湊近了他。

他閉上了眼睛，許久，吐出一個(gè)字，“疼……”

柳煙的手一頓，恨不得掐死他。她以為他要對(duì)她說什么心里話呢，等了半天，就一疼字，她猛地一系繃帶，疼死他！

他哎呦一聲，笑著討?zhàn)垺?br>

走回了房，侍玉給她遞上茶水，小聲道：“姑娘真的要幫他逃走？”

她輕輕晃著茶水，唇邊是清淺的笑意，“你可瞧見過，誰將鳳凰關(guān)在籠子里養(yǎng)著的嗎？”

“可是姑娘，他不過是被人牙子賣過來的賤奴，也能稱得上鳳凰？”

“鳳凰落難，說是山雞了，也無錯(cuò)?！彼Ｗ孕α诵Α?br>

茶水輕漾，映著雪白的瓷壁，像碧玉般透徹，也像極了那年太液池的清水，碧綠著猶見妖嬈，一一風(fēng)荷舉。

那池邊有個(gè)沉默的男孩，一塵不染的白衣暗紋繁瑣，難言的尊貴。他不說話，可那皎好的側(cè)顏卻喧賓奪主，奪了滿池清荷灼灼光華，猶不自知?？烧l又曾想到，這不經(jīng)意的寂寥一面，落入了哪家登徒子的眼中，生生惦念著。

可是債？

然，如若不欠，又怎會(huì)相見。

醪遙回了柳煙房里，仍是提筆畫那副山居圖。柳煙回房恰好看到了，倚著門框，悠悠地打著扇子，淺笑著看他一筆一筆地細(xì)細(xì)勾勒，默不出聲。

陽光真好，勾勒著少年人皎好的側(cè)顏。

旁邊熏爐腆著大肚子，金獸口中盈盈乳香輕吐。

柳煙這般流氓般灼熱的眼光倒教他裝不下去鎮(zhèn)定了，微微咳了聲，停了筆。

“可是還疼著？”柳煙踱著蓮步走過來，杏色的裙擺如漣漪綻放，平添旖旎。

他羞澀一笑，微微有些不自在，“傷在左肩，不礙事?！?br>

“你倒是個(gè)實(shí)心眼的，叫你來畫，又不是叫你今日就來畫。唉，可瞧著這畫，靈秀廣韻，倒不像你個(gè)呆子能畫出來的?！?br>

“你懂畫？”

柳煙微微一愣，繼而笑道：“老娘琴棋書畫，哪樣不精通？”

“閨閣中的畫意大多狹窄，姑娘能看懂這畫，著實(shí)不易。”

“瞧瞧，你這可不就是狹窄了嗎?！?br>

“是是?！鄙倌觏泻σ猓叻纸器?，“常常想著，姑娘莫不是哪家大家千金，怎得畫也懂得，室內(nèi)的香也頗有講究，舉止做派，也是這般的矜貴有禮?！?br>

柳煙一愣，繼而故作做作地掩唇，笑得花枝亂顫，“倒是疼過一場，凈會(huì)撿些好話，逗你家姑娘開心?！?br>

他的眸色暗淡了些許，全是搪塞語。

突然，一根纖細(xì)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逼著他看向她的眼眸。

那是一雙惹得滿京城趨之若鶩的美眸，等閑就把人的魂魄吸了去。

那雙美眸彎彎著，卻不見笑意，冷冷的，如初春未化盡的冰。

“我確實(shí)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不過不是什么小姐，而是買來的小妾。那糟老頭子買我不久，就被對(duì)頭搞倒了，偌大的一個(gè)家一夕傾塌，男的流放，女的貶為賤籍，我便被賣到了這里，可還有什么想知道的？”

醪遙渾身一震，走出書案，輕輕將她擁入懷里。

她笑了，“這是做什么，瞧著我可憐了？”掙扎著要出來。

他用力地?fù)碜∷难?，讓她貼緊他，下巴擱在她頭頂，深深呼吸。

她掙扎不出，伏在了他懷里。曾幾何時(shí)，他竟已這般有力氣，像個(gè)，像個(gè)男人的樣子，要予她依靠……

“總算，這些都過去了，不是嗎？有什么可怕的，柳煙，我在，有什么可怕的?！?br>

柳煙，我在，有什么可怕的……

明明自己都自身難保，還要毫不吝嗇地給予出自己的溫暖和臂膀，毫不顧惜……

“平時(shí)挺聒噪一人，怎的沒話了，嗯？”他稍稍放開她，捧起她的臉，微笑著打量，學(xué)了她三分挑逗。

她亦在打量著他，端端清朗少年，不知何時(shí)帶了些許成熟男子才有的擔(dān)當(dāng)，如荷般清澈，美好的，美好的讓人忍不住摧毀……

她還是哭了，她還是怕了。

怕的不是那夜的燒殺搶戮再來一回，而是眼前這個(gè)干凈的少年。

她滿含嘆息地?fù)碜∷?，她該怎樣啊，怎樣才能護(hù)住他啊，地獄罪惡丑陋，如何護(hù)你雙眼干凈無恙啊……

門外忽然怯怯傳來一聲，“姑娘……媽媽叫你過去一趟……”

她聞言掙脫了懷抱，撫了撫發(fā)髻，妖嬈一笑，像是剛才那個(gè)柔弱的女兒不是她一般，像醪遙拋了個(gè)媚眼，“好生畫著，晚上等我。”掩唇低笑著一步三扭地走開了，卻沒有朵朵杏花盛開。

你道這不是柳煙？不，這本就是柳煙，究竟是誰看錯(cuò)了眼。

醪遙低垂了眉眼，苦笑著罵道，這個(gè)女流氓……

媽媽找她沒什么緊要的事，不，應(yīng)該是說對(duì)媽媽緊要的事，安慶侯明天就要來京城了。

她們等這么久，就是為著等這位大金主來。

當(dāng)年，安慶侯千金一擲換柳煙美人嫣然一笑，京城說書人來來回回說破了嘴皮子，把這樁風(fēng)流韻事說的天花亂墜，柳煙的身價(jià)也一夜之間扶搖直上。

今兒金主要來，誰人也不敢怠慢了柳煙，連著一個(gè)月，竟是連客人都沒讓柳煙接一個(gè)。

其實(shí)，柳煙也等了許久。

次日傍晚，陽光茍延殘喘地溫柔著，她回了房，見他正在收拾筆墨。

她淺淺道：“別收拾了，來為我畫一幅吧?！?br>

他聞言，鋪開紙，抬眼問道：“姑娘要什么樣的？”

柳煙躺在貴妃塌上，一只腿曲著，露出潔白的腳踝，小巧的足。

“拿著筆過來，哪個(gè)說讓你畫在紙上了？”

他一愣，起身，把筆墨放在塌邊的幾上，坐在她身邊的地上，雪白的衣鋪在地上，旖旎出好看的模樣。

她將裸露出的足放到了他懷里，“就畫在腳踝上吧。”

他渾身一僵，張了張嘴，卻不知要說些什么。

她卻眼神迷蒙，像是看盡了千山萬水后漸漸褪盡的薄霧，遙遠(yuǎn)的不知方向。

“見過重瓣荼蘼嗎？”

少年的眸微微地顫，“見過……”

“那好，就畫一朵吧，畫得好看點(diǎn)……”

少年默了許久，減了筆墨，輕輕在雪色的腳踝上勾勒。

“醪遙，我給你講個(gè)故事啊。”

“……只有老婆子才講故事。”

“……你聽不聽？”醪遙噤聲。柳大姑娘可真真兇狠。

柳煙起了個(gè)俗透了的開頭，“從前，有個(gè)小女孩，萬千寵愛長大，她的父親總是說，將來何人富貴，才能娶得上他的掌上明珠，延續(xù)這一世寵愛。后來，宮內(nèi)舉行宴會(huì)，太液池旁，小女孩見著了那富貴的人兒。他是這世間最漂亮的人兒，清貴的像是天上的神仙。小姑娘就像是當(dāng)年牛郎瞧見七仙女般的局促不安，心中越是無限歡喜，面上越是局促不安?！?br>

“可誰能想到，會(huì)有那么一眼呢，誰能想到，那一眼的貪圖，能要了她的命呢。”

他的手一顫，落了一筆墨污。他急忙低頭找手絹，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許久，他說：“我聞……京城只一家官員姓柳，十年前，貪了軍餉，被皇上……親手處置?！?br>

柳煙嘆了聲，“是啊，那貪官被押過菜市場，人人都唾一口，罵一句，恨不得吃了他的肉。安慶侯親自上門擒拿，萬人叫好，這等喪心病狂的貪官終于落馬了?！?br>

荼蘼描了一半花瓣，他有些畫不下去。

她也沒再說下去，歪著頭看他，笑了，“今日，樓里想是會(huì)大亂，一會(huì)兒，我出去，你就去南角門那兒，李叔架著馬車在那兒等你，一應(yīng)東西我都準(zhǔn)備好了。此一去，無論你要去哪兒，都遠(yuǎn)遠(yuǎn)的，別再回來了?！?br>

她平平淡淡地說著，他的心里卻掀起了千層海浪。

“畫好了嗎？”她抬起腳來看，腳上荼蘼順著潔白的腳踝而上，花生千瓣，妖嬈絕美。

“畫得真不錯(cuò)，有賞。”她笑了，直起了身，微微俯下身，在孩子還呆滯的唇上輕輕印上一吻。

如蜻蜓點(diǎn)水，如千般寵愛，卻如綿綿細(xì)雨。

怕他知曉，怕他不知曉，怕，怕得她手足無措，只能張牙舞爪，都忘了自己的模樣。

他強(qiáng)迫自己忽略這一輕輕一吻，抬頭疑惑，“樓里怎么會(huì)亂？”

柳煙還是笑，“我在這里十年，自然是有辦法。”

“你呢，會(huì)不會(huì)有麻煩，會(huì)不會(huì)有危險(xiǎn)，會(huì)不會(huì)……”

“什么時(shí)候這么啰嗦了！前些日子，你自己跑出樓的心氣呢，怎的如今有萬全法子，你倒縮頭畏尾了！你這些日子這般討好我，不就是為這一天我?guī)湍闾訂?，怎么，現(xiàn)在還怕了！”

孩子急得不知道怎么辯解，“不是……”

她倒是像氣著了，猛地起身，“那你是想留在這兒，做這個(gè)低賤的不能再低賤的人？機(jī)會(huì)就這一次，你可得好好掂量?！?br>

說完，就毫不留戀地摔門而去。

門外侍玉扶住她，低低喚了聲，“姑娘……”

柳煙抬起頭，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可她還是笑著，“妝花了，又得累你再化一遍……”

“姑娘說的什么話，請(qǐng)姑娘移步去奴婢房里吧。”

鏡里的她，正值最好的年華，卻沒有年輕的張揚(yáng)，像是開得最盛的牡丹，輕輕一碰，卻四散凋落。

開得濃盛，卻為著凋落。

“你哭什么……”

侍玉狼狽地擦了擦眼淚，“奴婢心里覺得酸楚，可又不敢問姑娘，到底值不值得?！?br>

“為何要問我值不值得，卻不問我歡不歡喜。我不歡喜，值得金山銀山又與我有何關(guān)系，我若歡喜，刀山火海又何妨，這周遭事，不過是因了，我對(duì)他心生歡喜?！?br>

三尺紅臺(tái)，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姑娘……可是，他不知啊……”

他不知啊……

柳煙苦笑一聲，這一笑，又笑掉一滴眼淚，“都怪我，當(dāng)年，不該看他那一眼……可我既然看了，便無論如何也要好好護(hù)著他的，若我能護(hù)他無恙……”

當(dāng)年那個(gè)干凈的像神仙一般的人兒，怎么舍得讓他墮入腌臜人世。

若能護(hù)他無恙，身處無間地獄又無妨……

不必說她這般如何偉大，她也不需人說，她連他都不曾告訴，這番心思，緣是因了欠了他。因她對(duì)他心生歡喜，從那刻開始，便是欠了他。可憐的孩子，她始終未曾對(duì)他說過一句喜歡，她此生怕得東西太多，最最怕的，是怕他覺得，欠了她，那樣的滋味，她不忍心他再經(jīng)歷一回……

醪遙剛剛走到了南角門忽聽樓里響起一片尖叫聲，桌椅的倒地聲，亂作一片。

“公子，走吧……”

許久，沒人叫他公子了。他被當(dāng)成個(gè)寵物，養(yǎng)在個(gè)妓女的懷里，畏畏縮縮的，不敢見著天日。卑賤的，入了泥土都嫌臟。

“發(fā)生什么事了？”

那老人嘆了一聲，還是那句話，“公子，走吧……”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見著一隊(duì)兵急急地闖入樓。

老人有些著急，“公子，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啊……”

那公子的眼睛卻是紅了，狠狠地上了車，“走！”

他不要她了，他再也不想要她了，那個(gè)壞女人，自私又霸道，諂媚小人，這輩子，下輩子，都想著他能承她的情！

誰的心，碎在了片片春風(fēng)里，零零散散，疼得湊不成個(gè)完整的模樣。

紅軟帷帳里，柳煙腳上的荼蘼開得正盛。

安慶侯睜大眼睛看那朵荼蘼，滿眼的不可置信，如死神來臨。

柳煙妖嬈地笑了，“原來侯爺還記得，那侯爺記不記得我呢？”

他猛地向后退，“柳煙？不，不，你是桓寧！你是桓寧！你來找我干什么，當(dāng)年，是你自殺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侯爺，你殺了我的夫君，我不自殺，難道，還要跟了你嗎？”

安慶侯渾身一僵。

當(dāng)年佳人站在荼蘼花旁，如花似玉，誰不想娶回家。可她，可她桓寧，死了心要跟那個(gè)算賬的。他可是侯爺，得他青睞，她全家都得感恩戴德，她怎么能，怎么能……

多少年，桓寧兩個(gè)字成了他心上的疤，來看上一眼都覺得恥辱。

終于，他將那個(gè)算賬的扳倒，將私貪軍餉的罪名扣在他頭上，讓他遺臭萬年。

這下，桓寧該看清了吧。

暖紅帷帳里，佳人腳踝上一朵荼蘼開得正艷。他帶著虔誠正要觸摸，可桓寧卻在他面前一把刀子捅進(jìn)了自己的身子，長笑道：“你是誰？”

你是誰，自始至終，你算什么。

至此，他徹底失去了她。那道疤爛成了瘡，化了膿，可被他拿布遮住了，誰也看不見。即使這樣，他也想不起來挖了去，他總是忘了將她挖了去。

而今，這個(gè)酷似她的女子猙獰著同她一樣舉起了匕首，他驚慌著要去攔，卻不料那女子陰險(xiǎn)一笑，手腕一轉(zhuǎn)，匕首進(jìn)了他的心臟。

冰冷的一刻，像是等了許久，是債，總得還不是。

誰能妨礙債主尋債不是……

“我叫柳煙……我娘說，那年煙柳花橋，我爹站在荼蘼旁輕搖折扇，晃去了她一輩子的心神?！?br>

殺人，唯殺心最狠。

姑娘用盡誅心手段，卯了勁兒地報(bào)復(fù)。

房門被猛地推開，姑娘坐在血泊里，笑得絕艷。

她的眼像是看到很遠(yuǎn)，遠(yuǎn)過自由的邊界，蒼茫如末世。數(shù)不盡的悲離，一夕盛放，竟是如此模樣。惹得誰心疼呢，那個(gè)該心疼的人，而今，又在哪兒呢……

姑娘被拖下地，狼狽地摁在地上，悄悄閉上了眼。

耳畔實(shí)在吵的厲害。

他們問她是誰指使的，同伙呢，她不說話，白花花的刀子就往她身上捅。

真是越來越吵。

一道嘶啞的聲音突然闖了進(jìn)來，只見一個(gè)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來，一邊跑一邊凄慘地喊著，“放了她！”

誰家的孩子如此可憐，像是丟了手中的珍寶，惶惶著傷心欲絕。

她肩上的重量一下子減輕了，被哪個(gè)驚惶地?fù)砣霊阎小?br>

他喚，“柳煙，柳煙……”

她的心都要疼碎了，可她的嘴唇剛動(dòng)，就嗚咽出一口鮮血。

他的手顫抖地抹去那血跡，抱起她就往外面沖，遇人攔截，便像瘋了一般地吼，“都給孤滾開！”

是了，他稱自己為孤，是這天下的儲(chǔ)君。

當(dāng)年太液池旁，雪白的孩子一轉(zhuǎn)身，看到一道熱切的目光，微微疑惑道：“你認(rèn)得孤？”

嚇得那個(gè)女娃子連連擺手又連連點(diǎn)頭。

孩子看著她這副可笑模樣，微微笑了。

三春的陽光不過如此。

有人上前要來抓醪遙，門口卻又急急忙忙跑來一人，扶著官帽，正是京城的父母官，瞪大眼睛呵斥，“住手！瞎了你的狗眼，還不快參見太子！”

可太子呢，太子一溜煙早跑了……

那孩子一邊跑著一邊哭，“柳煙你別怕，別怕……”

可到底是誰怕……

誰知道，那一眼的貪圖，要了命呢。

將柳煙放到醫(yī)館，那里頭的大夫說，傷在腹部，流了這么血，多半是不成了。

醪遙的眼淚像是不要錢地往外掉。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抓住醪遙的衣服，發(fā)狠道：“記得，我是為父母親族報(bào)仇，與你無半分關(guān)系！”

至死，也不要與你有半分關(guān)系。

君本天上鳳凰兒，一朝困難野山溝。我將金籠予君為家，等待著一朝籠破。有一種鳥是困不住的，因?yàn)樗拿恳黄鹈检陟谏x，可見著誰拿籠子養(yǎng)鳳凰的嗎……

可是，無論他變成了什么樣子，在她心里，都是那年太液池旁，清貴的神仙兒。

他落了凡塵，她便雙手托著他，唯恐他沾染世間污穢。

你說她？至于她嘛，那晚，侍玉曾凄凄地問過：“姑娘，若今日，你……你死了，他來日也不會(huì)念著你的好，轉(zhuǎn)眼便娶了妻，生了子，早早地把你忘了，你可會(huì)心甘？”

她道：“我定不會(huì)心甘，若是有知，說不定會(huì)恨死了他，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難道讓他囹圄一生，我便心甘？總得有個(gè)人委屈，你也別覺得我無私，我小氣著呢，我唯愿他記得我一輩子，年年趴在我墳頭痛哭，死了都要對(duì)我念念不忘?？墒逃癜?，臨了終了，我還是不舍得的，若他日后過得不好，我如此又是鬧哪樣？總得有個(gè)人過的好，那個(gè)人，我就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讓給他了。”

就是這樣可憐的姑娘……因愛上了鳳凰，卑微著可憐的姑娘……

醪遙緊緊握著她的手，“你這般待我，未必沒存著心思等我那一日得了勢，登了大寶，給你那父親昭雪。你如今死了，我轉(zhuǎn)腳就把你忘了，你可半分都得不到！”

姑娘有氣無力地睜大眼。

少年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你可想好了，可還要與我劃清了干系？”

姑娘凄凄地落了淚，多么可憐的孩子，倔強(qiáng)著，威脅的了誰呢……

那年的荼蘼早早地謝了，荼蘼，途迷，開在末路之花，本就擁著末路之愛，行至末路，還請(qǐng)那個(gè)傷心的人兒啊，早早地離去吧，莫再留戀……

不久之后，年少的太子一臉冰霜地回了朝，撲通一聲跪在自家老子的面前。

他家老子痛哭流涕，一把把孩子摁在懷里。旁邊他大哥也痛哭流涕，這兔崽子怎么還沒死在外面……

孩子恍惚一夜之間長大了，那些天真的想法也一夜之間消失了。不知誰教的，雷霆手段，陰謀陽謀，樣樣玩得精通。三年之后，他大哥含淚到邊疆看大門去了。

孩子不常笑，于是便不再像個(gè)孩子了。

又逢荼蘼花開的季節(jié)，孩子站在天牢門口，隨著天牢大門緩緩打開，臉上的冰霜緩緩消逝。

孩子又笑了，笑得燦爛過三春的陽光。

他輕輕上前擁住了那個(gè)姑娘，輕輕地笑著，像擁住一世的珍寶。

“柳煙，柳煙，柳煙……”他一遍一遍地喚著，不厭其煩。他緊緊地?fù)碜∷砸粋€(gè)男人要占有一個(gè)女人的樣子。

姑娘也輕輕地笑了。

荼蘼開后，自有夏花姹紫嫣紅，從不會(huì)落得孤苦，因?yàn)?，從不舍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