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選回來已經很晚了,默達懶懶地走在夜間小道上。幽深暗處的樹林被寒風吹得嘩啦啦響,地上殘敗的落葉瑟瑟的,路邊黑漆漆一片置著幽幽的眼,像鬼一樣嗚嗚地吐著寒氣。路燈壞了好幾個,勉強只能看清腳下昏暗的石子路。
但默達只是稍稍拉緊了黑色外套,他現在腦中都是方才的鋼琴賽。本來按照十多年的習琴經驗入復賽是十拿九穩(wěn),然而在彈至一個簡單章節(jié)時一個指法莫名慌亂,接下來就是步步為錯。作為重量級選手,默達不能容忍一點誤差,然而,賽后評委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他耿耿于懷,這次就連入復賽也懸。已經走過了很遠,默達依舊在想這事。
“默達,你能不能有點用?”
“我也不想讓人家嘲笑的,你到底在說什么?”
“萬一人家也不是笑話的意思呢?”
“怎么可能,這個世界上會有好人嗎?誰不會有私心?”
“你能不能不要以你邪惡的心思揣度別人?”
“我邪惡?好,我邪惡!”
默達憤憤地,突然站住了,這對話讓他無比委屈,也有了對抗到底的理由。
“我邪惡!誰與我結識,我定叫他萬劫不復!”
說到萬劫不復,默達心里微微一抖,他想起了那個夢。
踱步到外邊稍稍寬敞的街道,默達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機。
“待會一起吃飯吧?!?/p>
默達抬眼望著天空。今天持續(xù)陰雨連綿,天上烏蒙蒙的,遠遠掩了層朦朧燈光的薄霧,都是些浮于表面的光,沒什么好看,因為是晚上,所以氣溫也并不友好,但是默達只是簡單地喜歡這個仰望的動作,畢竟,這也是唯一讓心放空的方式。
“我已經吃過了,抱歉。——顏夕”
默達輕笑一聲,朝冷冷的空氣說:“我就知道?!?/p>
“那你還叫她?”
“我是自作自受?!?/p>
過了一會兒沒做聲,默達又補一句:“難道還有誰會記得我?”
“因為你自己的緣故呀?!?/p>
“不要用‘呀’這個詞好嗎,這讓我覺得你很清高!所以你很了不起嗎?”
“你不過是生氣的時候什么都討厭。”
默達不說話了,他覺得連自己也辯不過。

回去的時候更晚了,估計大家都睡了,讓雙涯幫忙拿的申請表只好明天再問。默達一邊想著一邊摸出鑰匙,放輕了動作。
推開門,悶重的空氣壓過來,屋內冷冷清清,桌上的書本凌亂著,還保留離開前的倉促。默達眼中有什么閃了一下又熄滅了,站在門口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哦,他們都出去了?!?/p>
默達垂下眼,不再說話,關了門。他知道因為鋼琴賽他錯過太多,但是,沒關系,反正也習慣了。
一陣喧鬧從門外響起?!拔疫€是相信這種可能性。”“如果說本尼可以讓時間循環(huán),那只是一種情節(jié)設定,畢竟編劇開了那么大場面收回來也難?!薄澳憔图僬洶?,少科普了好嗎,我的好昊歡?!薄爸鹘枪猸h(huán)懂不懂?”“你敢和人家比高嗎?”“你敢跟人家比臉嗎?”雜亂的大笑通透了樓層,就像鋪天蓋地的呱呱大雨,默達想。
他們討論的是剛看的電影,一個個相互笑著戲謔,推著搡著撞開了門,臉上意猶未盡的樣子。叫昊歡的那位一邊把包往桌上一扔,一邊湊到雙涯前要看他推薦的新游戲,電腦咣地就亮起來,隨著手指的敲擊一熒一熒地閃,極其配合屏幕前的興致勃勃。
“那個,雙涯……”
“好,我這就出去一趟,趁店里沒關門順便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復印一下。”雙涯對昊歡說道,彭地帶上門,刮走一陣風,眼也沒瞧默達一下。
默達愣了一下,嘴角微微顫動,心里只是穩(wěn)了穩(wěn),正要張口,眼見昊歡合了電腦又低頭趿上鞋?!斑@是去哪?”“我們有個活動?!标粴g冷冷的,簡短隨意回答后便緊閉了嘴,好像稍微多說一句就要觸動機關似的。
“昊歡,準備好了沒???”門外響起笑聲?!肮?,剛才差點忘了,這不想起來了。”昊歡往門外瞥一眼,立馬笑呵呵地說,“要不是有你罩著,我這個健忘癥真是要誤大事?!薄皼]有沒有,要不是你的創(chuàng)意,我們審核也不會通過,你才是功臣啊?!薄斑€不是有個好領導啊哈哈?!睅讉€人一邊調侃一邊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完全沒注意到默達靜靜地注視他們的眼睛。
于是又剩下了默達一個人。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沒說話,只是合上沒關緊的大門,把燈全部一個個關掉,拉開了窗簾,讓來自各個門前的燈光星星點點地灑進來,在地上鋪一層白霜,然后就對了窗出神。遠遠的大公路燈火通明,橙黃帶子似的一條,來來往往的車輛豆粒一樣亮晶晶地移動。
默達感覺頭腦竟然特別清醒,但也懶懶的不再想什么,只是過往的一切如水般從心底流過,這時竟清澈且安靜。
他清楚,雖然進出夢境是他的強項,但是夜晚卻成為他的極大弱勢,凡事不可能兩全。而且功力越深,夜晚帶來的沖擊對他也越大,這種吞噬一切的洶涌波濤,對常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對默達,一旦未掌握好,便有致命的力量。
他閉上眼?!斑@也正是我的鎧甲,今晚就此沉靜,融入無邊夜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