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fēng)，東離繁華京城的市集上，遊人如織，眾聲鼎沸，討價還價、吆喝攬客不絕於耳。

廣場中心聚集了一群百姓，或站或坐，正聚精會神聽人說書。

說書人是名年輕男子，脣紅齒白，面容俊秀，頭上戴了一頂造型誇張滑稽的丑角帽，他輕鬆自在地屈起一條腿，坐在簡單搭建的木臺上，持煙斗的手支在屈起的膝頭，每當(dāng)講到激動處，丑角帽垂落的帽尖與煙桿上的吊飾就輕輕晃盪。

他說的故事十分有趣，加上嗓音好聽，表情生動，即便這故事說書人已經(jīng)說了許多回，眾人卻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那是去年夏天發(fā)生在東離國的大事。一名自稱來自西幽、武功卓越的大俠，救了危難中的護(hù)印師少女、與其他俠士們勇闖七罪塔，除去玄鬼宗首領(lǐng)蔑天骸的豪情熱血故事。

刀光劍影、拳風(fēng)腿勁，從這名俊俏男子口中說來宛如一幅幅會動的圖畫，歷歷在目，說到緊張刺激關(guān)頭，聽眾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當(dāng)然，描述大俠如何打敗惡徒、獲得勝利時，大夥兒也給了熱烈的掌聲，也有吹口哨、並丟擲銀錢到臺上打賞的，也有姑娘趁機(jī)丟擲鮮花。

說書人更加眉飛色舞。

忽爾，一隻手掌重重地搭在說書人華麗的藍(lán)羽肩飾上。

——來了！

一滴汗珠自說書人額際悄悄滑落。

衣袍底下，心臟噗通噗通，急速跳著。

他正因激動而全身泛熱。

但不是因?yàn)樾奶摗?/p>

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激動是興奮所致。

人群中那股明明惱怒卻又強(qiáng)自壓抑、慢慢接近他身後的氣息，他早就有所查覺。

當(dāng)初封印完妖荼藜，在破廟旁贈傘告別後，他便暗中跟隨殤不患，他對自己隱匿自身氣息追蹤獵物的本事極有自信，卻不料殤不患這傢伙閃躲的功夫也是一流，幾次明明看著人就在跟前，卻又硬生生讓人溜得不見影兒。

這傢伙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是刻意再躲著什麼人、想要隱藏行蹤嗎？匆匆趕路也罷了，怎麼就盡選那些曲折難行人煙少的路呢？露宿荒郊不說，飲食也簡便，殤不患愛吃燒餅配白水，他可是想死了市集上那些精緻的糕餅舖子、餐館裡的佳餚美酒。

幾回下來，凜雪鴉決定改變策略，與其辛苦追蹤，還不如動動腦袋，親自讓人找上門省事得多。

呵，醞釀了一段時日，如今終於現(xiàn)身了嗎……

※

「喂，」他大掌依然擱在凜雪鴉肩上，看似輕輕搭著，兩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實(shí)則掌下用真氣扣住了肩頭穴道，將凜雪鴉押至暗巷僻靜處，殤不患粗聲粗氣：「在街頭巷尾散佈這種故事，你到底想做啥？」

「嗯，實(shí)不相瞞，算是我有求於殤大俠吧?！箘C雪鴉並不掙脫，笑吟吟說著。

喔？凜這樣的傢伙會求人？親身經(jīng)歷過這傢伙帶來的麻煩，如今凜雪鴉說的話他可不敢盡信：「……到處散佈不實(shí)的傳言，這像是有求於人的態(tài)度嗎？」

「都是不患行蹤難尋，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呀，況且……」凜雪鴉坦然自若，抽了一口煙，深紅色的雙瞳晦暗幽深：「你真想我把故事一五一十說出來嗎？」

「……」想起丹翡小姑娘與捲殘雲(yún)，殤不患哼了聲，沒再追究下去，只問：「你說有求於我，究竟是什麼事？」

凜雪鴉正等著這句話，笑意更深：「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我們找間客棧茶坊詳談如何？」

事情要由兩個月前說起。

兩個月前，凜雪鴉決定放棄對殤不患的跟蹤，開始在熱鬧的市集裡說書。

「——等等，」酒肆裡、木桌前，殤不患捏著陶製小酒杯啜飲，剛聽沒兩句就皺眉打了岔：「你不是喜愛盜取惡人的傲心嗎？怎麼莫名其妙轉(zhuǎn)了性子要去說書？」

「殤大俠幾時管得這麼寬了？」凜雪鴉那雙眼直勾勾盯著他瞧，「我說書自食其力有何不可？再者，將自身經(jīng)驗(yàn)改編成話本娛樂眾人，不也挺有趣的嗎？我在故事裡可沒少誇你呀！」

「得、得了，用不著你吹捧！」殤不患不自在地?cái)[擺手。這傢伙每次誇他，他聽著都像挖苦！「後來怎麼了？」

凜雪鴉也不動怒，心平氣和繼續(xù)說——

他這名說書人雖面生，但模樣生得實(shí)在好看，口條又伶俐風(fēng)趣，一個月後，在城裡慢慢也闖出了點(diǎn)名堂，日日都有固定的聽眾來聽他說書，打賞的人也不少，但這樣的生活，凜雪鴉漸漸覺得不滿足了。

倒不是說書人飯碗難捧，日復(fù)一日的街頭賣藝是挺辛苦，但凜雪鴉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在熱鬧街市中不只可觀察人生百態(tài)，也能獲得不少情報(bào)；會開始覺得乏味，主要是他能拿出來講述的趣事奇聞似乎都已說得差不多了，眼看著就要腸枯思竭，這樣下去可怎麼好？

凜雪鴉想，既然如此，那就多看看書好了。接下來幾天，他就走訪鄰近的書鋪與字畫攤，多買點(diǎn)書來讀，用以增廣見聞，或許會有什麼新奇古怪的作品可做為說書的材料，即使沒在街頭表演裡派上用場，看看書打發(fā)打發(fā)時間也是不錯的。

一連數(shù)日，鬧區(qū)大街上幾家書店都逛得差不多了，沒什麼收穫；這一日，凜雪鴉改走偏僻的小巷，無意間發(fā)現(xiàn)一家冷冷清清的舊書鋪?zhàn)印?/p>

店老闆看上去年近不惑，瞧樣貌也是個斯文人，坐在櫃臺後探出腦袋含蓄招呼他幾句，說店裡都是舊書，一本五錢，買多還有折扣，接著又安安靜靜縮回櫃檯。

凜雪鴉隨手翻了翻，發(fā)現(xiàn)這些書都是在別處從未見過的著作，內(nèi)容也五花八門，有江湖武俠傳說、纏綿動人的戀情、鄉(xiāng)野怪譚神話，那批舊書的書況都保存得很好，價格又十分便宜，端的是物美價廉，大抵是店家內(nèi)向不會做生意、店面地點(diǎn)又不好，才導(dǎo)致乏人問津。

凜雪鴉惦估這筆買賣劃算，一口氣挑了二十多本，沒猶豫就買下了，爽快付了帳，當(dāng)場讓老闆包起一摞摞書，又雇請腳夫?qū)屯〉恼友e——

「慢著！」

「殤大俠又怎麼啦？」

「你……你在此處有宅子？」殤不患瞪大眼。這人狡兔到底有幾窟啊？當(dāng)初前往魔脊山，吃住車船的費(fèi)用都是凜雪鴉一手包辦，闊綽程度已讓他心生疑惑，一直以為這傢伙居無定所，沒想到竟還有房產(chǎn)！

「呵，跟人租的唄，用得著這樣大驚小怪嗎？」殤不患的反應(yīng)實(shí)在新鮮，凜雪鴉忍不住笑了：「既然要在城裡停留一段時間，老是住客棧也不是辦法呀！別打岔，耐心我說完吧，古怪的事還在後邊呢……」

話說，自從買了那疊舊書，怪事就發(fā)生了。

當(dāng)天夜裡，凜雪鴉在睡夢中聽見屋裡有女子嚶嚶啜泣。

讓人心生憐惜的哭聲從書房傳來。

這宅子裡就凜雪鴉一個人住，照說屋裡是不該有其他聲音的。

凜雪鴉是個敏銳淺眠之人，若有外人進(jìn)入屋中，自己不可能察覺不到。

這名哭泣的女子是打哪兒來的呢？

凜雪鴉這下睡意全消。

他下了床、披上外衣，來到書房門前，側(cè)耳細(xì)聽，啜泣聲確實(shí)來自書房無誤。

凜雪鴉輕輕推開房門，但書房裡除了自己，再無旁人。

「嗚嗚，」女子低微的哭聲依舊持續(xù)著：「太難受了……心痛呀……」

哭聲由桌案上那疊舊書之中傳出來。

是書裡發(fā)出的聲音。

這太古怪了。

但凜雪鴉畢竟見過大風(fēng)大浪，並未因此退卻，反而被這樣的異狀勾起一探究竟的興致：「姑娘為何傷心呢？」

「嗚……我……」那聲音怯生生地，遲疑了很久，說：「餓。」

哦？餓？

凜雪鴉眼珠一轉(zhuǎn)，心中有了計(jì)較。

此刻已是深夜，若讓這名女子——他看不見對方形貌，但既然書中傳出的是女聲，就姑且認(rèn)定那是名女子吧——繼續(xù)哭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若讓啼哭不止，他夜不安枕，明日去街頭說書又怎會有精神呢？

他問，「那麼，若讓姑娘用了餐點(diǎn)，您就不會再哭泣了是嗎？」

「是、是的……」女子輕聲回應(yīng)。

「那請姑娘稍待，我為您準(zhǔn)備一些吃食如何？」

「啊，那真是太感激了，多謝公子……」女子歡喜道謝，此時她的抽噎聲已漸漸止住了。

凜雪鴉也不推託，馬上準(zhǔn)備了點(diǎn)心。

三更半夜，這幢宅子並沒有什麼熱食，幸好他喜食糕點(diǎn)，白天前去逛書鋪時也買了不少點(diǎn)心帶回家，有豌豆黃、核桃酥，也有裹著金黃酥皮、摻了蜂蜜與牛乳做的鬆糕……怕對方吃了口乾，凜雪鴉還沖了一壺?zé)岵琛?/p>

費(fèi)了一刻多鐘，總算準(zhǔn)備妥貼，他將茶水點(diǎn)心送至?xí)俊?/p>

「點(diǎn)心已備齊，請姑娘享用吧?！?/p>

沒有回應(yīng)，書房中靜悄悄的。

凜雪鴉耐心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女子猶豫道：「驚擾公子安眠，真是抱歉，承蒙公子招待，小女子也感激不盡，只是……能否請公子迴避呢？」

凜雪鴉笑了笑：「在下與姑娘說了話、有了交流，亦算是有緣了，何妨交個朋友，為何要在下迴避呢？」

「妾身型貌異於常人，現(xiàn)身一定會嚇到您的。」女子的聲調(diào)既慌張又急切：「無論如何，懇求您千萬不要在場，請答允妾身這個請求吧！」

「一定得迴避嗎？」

「一定得迴避！」女子的態(tài)度十分堅(jiān)定。

「好吧，在下這就迴避。」

凜雪鴉說著，退出了書房，掩上門。

少頃，書房內(nèi)傳來吞嚥進(jìn)食的聲音；再過一會兒，書房恢復(fù)原先的寧靜。

凜雪鴉見不再有異狀，也返回臥房就寢。

翌日，他打開書齋房門一看，盛裝點(diǎn)心的盤子已經(jīng)空了，連一點(diǎn)殘?jiān)紱]剩下，滿滿的茶水也只剩半壺，桌案上的那些舊書依然像剛買回來時一般，整整齊齊擱著，看不出任何古怪。

凜雪鴉收拾了杯盞碗碟，出了門。他回去昨日買書的那家書鋪，想找店家問個詳細(xì)，到了書鋪門前一看，門口一枚方正大紅紙寫著頂讓招租，書鋪大門深鎖、人去樓空，哪還有老闆的影子？

凜雪鴉沒奈何，只能如常去市集裡說書、返家，梳洗就寢。

可這天夜裡，書房中傳來又女子啜泣。

女子也如同昨夜，說，餓。

凜雪鴉照樣為女子準(zhǔn)備了飲食，然後退出書房……

一連好幾日都是如此，兩方倒也相安無事。

「——喂，我說啊，」殤不患聽得很專心，雙眉卻始終皺攏：「你真的迴避了？」

「對方都這樣苦苦哀求了，當(dāng)然真的迴避啦?！箘C雪鴉勾起俊俏微笑。

殤不患半信半疑：「所以，沒有什麼奇怪的術(shù)法或器物能得知書房內(nèi)的狀況嗎？」聽起來真不像凜雪鴉的作風(fēng)！

「這個嘛……」凜雪鴉眨了眨眼：「如果我想的話，也不是做不到。」

「哼……」殤不患撓了撓下巴：「所以呢？」

「嗯？什麼所以？」凜雪鴉彷彿聽不懂的樣子。

「對方的真面目呀！你到底見沒見過？」

「沒見過?！箘C雪鴉搖搖頭。

「真沒有？」

「沒有?！箘C雪鴉放下茶杯，說：「事實(shí)上，我正是為了此事想找殤大俠。」

「欸？」

「如何？」俊美白髮青年笑得意味深長：「殤大俠可想見上一見？」

殤不患不解：「你們既然相處融洽，這樣不是挺好的嘛？找我來又能做啥？」

「起初數(shù)日，的確是相處融洽，不過……」

一開始準(zhǔn)備點(diǎn)心茶水，只是為了圖個清淨(jìng)、盼求好眠，這樣的狀況偶一為之也罷了，可若是不予理會，那夜半的啜泣就會持續(xù)至破曉方休，日復(fù)一日，凜雪鴉開始感到吃不消。

以凜雪鴉的財(cái)力，要夜夜提供飲食招待那名女子並非難事，但凜雪鴉完全不認(rèn)為自己有供養(yǎng)對方的義務(wù)，女子什麼時候會胃口大開、甚至貪得無厭提出更多要求也未可知，這樣彷彿勒索的關(guān)係，真是不想再繼續(xù)下去了。

那名女子來歷成謎，難以斷定究竟是何種妖魔鬼怪，但總之可以確認(rèn)不是尋常人類。凜雪鴉起了査清對方身分、斷絕往來的念頭。

「嗯，這樣說來，還真是挺困擾的啊……」殤不患沉吟著點(diǎn)頭，「是說，這種程度的麻煩，你應(yīng)該也能自己解決才對？」

掠風(fēng)竊塵的本事豈止偷盜，舌燦蓮花的口才與各種詐術(shù)端的是花樣百出，交際手腕之廣，從東離第一殺手鳴鳳絕殺、住在夜魔森林人人畏懼的妖魔刑亥、頂頂大名的銳眼穿楊狩雲(yún)霄……似乎人人都與他有交情，這樣的人，哪有什麼搞不定的事呢？

「呵呵，殤大俠這是在誇讚在下的本領(lǐng)嗎？」凜雪鴉笑開了臉，伸手輕撥額前垂下的白髮，眉眼間不無得意：「確實(shí)，若是不想當(dāng)成被迫供應(yīng)餐食的冤大頭，只要放任那疊舊書不管、搬離現(xiàn)在的住處就能一勞永逸，就按殤大俠說的辦吧，至於那名女子會不會找上別人、又會做出什麼舉動，想想也有趣得很……」

「哼，少說這種風(fēng)涼話！」殤不患皺起眉頭打斷他，「總之，你是想把我當(dāng)作談判的幫手吧？」

「哎，殤大俠的表情真是可怕，別將我想成處心積慮要利用你的壞人呀，」凜雪鴉笑著道：「也不能怪我想找你幫忙，畢竟殤不患大俠可是連魔神妖荼藜都能輕易封印的西幽超強(qiáng)劍客呢，況且，你不也正在為那些刀劍找尋安身之所嗎？或許，你那些刀劍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也不一定?。俊?/p>

「……行了，知道了！我跟你去見那位姑娘就是?！箽懖换紵o可奈何地抓了抓腦袋。他雖然討厭沾惹麻煩，但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事情始末，似乎也無法放任不管，那名女子會哭鬧著想要索取食物、不達(dá)目的就擾人安寧，如果變本加厲，也會很棘手吧……女子的真面目也讓人好奇，究竟有什麼非迴避不可的理由呢？「啊，不過……」

「不過什麼？」

「你說過，那名女子不會在人前現(xiàn)身，對吧？」

「是這樣沒錯?！箘C雪鴉點(diǎn)點(diǎn)頭。

「關(guān)於這點(diǎn)，你打算怎麼辦？」

「這嘛……」凜雪鴉笑而不答，「天色已暗，殤大俠若是吃飽喝足，可願與在下一同回家了嗎？」

殤不患一瞧，不知幾時，桌上早已杯盤狼藉，一壺酒快要見底，佐酒的瓜子花生沒少點(diǎn)，蔥燒山豬肉、八角滷豆干也吃了個盤底朝天。

且不說吃人嘴軟，他的確被凜雪鴉的故事勾起了好奇，想見見那位能令凜雪鴉感到棘手的女子。

那次一同前往魔脊山與七罪塔，凜雪鴉將他當(dāng)作誘餌、引開其他同行夥伴的注意力，又與蔑天骸達(dá)成協(xié)議囚禁他與丹翡……劣跡歷歷在目，他自然沒忘；但他沒有爭強(qiáng)好鬥之心，也無意追求名聲讚譽(yù)，若凜雪鴉那番偷盜惡人傲心的理論為真，自己身上也實(shí)在沒什麼可供他偷取之物。

這回凜雪鴉以說書引他出面，目前看似並無其他同夥，要是他又騙了自己、或隱藏其他目的也無妨，頂多自己保持警覺、及時脫身就是……

「呼呼，」雖然有求於人，凜雪鴉也毫不急躁，輕徐白煙自他水潤好看的雙唇緩緩吁出，暈染出一片惱人笑意：「沉思許久，莫非殤不患大俠怕鬼？」

「哼，少囉嗦！」殤不患喝乾最後一口酒，知道凜雪鴉這傢伙有意激將，他將暴躁的脾氣連同佳釀一同嚥下：「還不帶路？」他可不知凜雪鴉如今落腳何方。

那口吻稱不上好聲好氣，對凜雪鴉而言卻已是令人滿意的回應(yīng)，他心情甚好，摘下那頂招人注目的小丑帽從容起身，彷彿多年好友般熱情挽住殤不患胳臂，招來夥計(jì)結(jié)了帳，臨去前，又包了些精緻點(diǎn)心。

此時已過了晚上飯點(diǎn)，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了許多，夜風(fēng)吹著還有些冷，幸而凜雪鴉的住所就在城裡，距離酒肆僅相隔兩條街，步行約莫一刻多鐘也就到了，那宅子不是大戶人家作派，十分小巧精緻，打掃得乾淨(jìng)整潔，放眼所及都是些尋常擺件，全無特出之處，若非凜雪鴉帶他前來，任誰也想不到這就是鼎鼎大名的掠風(fēng)竊塵的居所。

「這真是你租的宅子？」他試想過凜雪鴉的居所是何模樣，卻沒想到這麼平凡，與凜雪鴉的風(fēng)格全然不像。正如竊風(fēng)掠塵這個外號，凜雪鴉對他而言，是個無法被定義、也無法套用任何世俗規(guī)矩之人，不只行蹤如謎，思考模式同樣難以捉摸，這樣的人，恐怕……也不會長久停留在某一處吧？

「嗯，租的?！箘C雪鴉邊應(yīng)邊燃了油燭點(diǎn)亮燈盞，持燈長驅(qū)直入領(lǐng)著殤不患往書房走，他氣定神閒反問：「難道騙了你，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嗎？」

「就算做了也沒有實(shí)質(zhì)的好處，只要能讓你感到愉悅，你一樣會樂此不疲吧！」凜雪鴉這傢伙……根本不是看利益行事的人。

「哎，不患真是……很了解我呢?！棺咴谇胺降膭C雪鴉輕聲說著，忽爾停了腳步轉(zhuǎn)過身，回頭望著殤不患，搖曳的燈火將那張好看的臉照得更加輪廓分明，那雙特殊紅瞳仿若看不見底的深潭，帶著迷惑人的狡獪妖艷，又無與倫比認(rèn)真：「看殤大俠思索在下哪一句話是騙人、哪句話又是真的，確實(shí)很有趣哪。」

「喂，你……」凜雪鴉那句話分明故意，他本該惱怒的，可被凜雪鴉直勾勾的目光望得莫名其妙，殤不患一時也沒了火氣。

凜雪鴉上前一步推開門，又將書房案上的燈一併點(diǎn)亮：「就是這兒了。每逢子夜，那名女子就會在此哭泣、索取飲食?！?/p>

殤不患環(huán)顧四周，這書房占地六疊，陳設(shè)雅致脫俗，放眼望去一目了然，室內(nèi)除了幾案座蓆，只有幾座書櫥與古玩架子，根本沒有可供人掩蔽的地方，細(xì)瞧窗櫺門戶也無被撬開闖入的痕跡，殤不患還敲了牆面與地板，也未曾發(fā)現(xiàn)密道暗室；原本他還猜測或許是有人潛入宅中對凜雪鴉惡作劇，這會兒也不得不往神異鬼怪的方面想了。

查探完畢，他們雙雙離開書房，移到廳中說話。

「如何？」相較殤不患皺眉苦思，凜雪鴉顯得一派清閒，「這下你總該信我了吧？」他也知道，自從經(jīng)歷過遠(yuǎn)征七罪塔的那段日子，自己說的話，殤不患聽在心裡多半要打折扣，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期待看見殤不患親身證實(shí)自己所言非虛後的表情。

「你說有法子一睹對方真容，是什麼辦法？」

「喏，」凜雪鴉取出一件斗篷，「這件斗篷看似平凡，卻已施了法術(shù)，只要穿上它，就能在這類鬼怪面前隱去行蹤。」

斗篷是用上等緞料製成，織工細(xì)密、輕盈柔軟的白緞上用銀線繡了滿滿的花樣，那綉紋還不一般，不是一般吉祥的麒麟龍鳳花草祥雲(yún)，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某種特殊的符咒。

「披上去，對方真的就看不見我們了？」殤不患半信半疑，想起先前在七罪塔時凜雪鴉借他使用的變臉頭巾，凜雪鴉這傢伙除了口舌如簧，身上亦不乏各類神奇道具。

「算是障眼法的一種吧，但也只對妖魔鬼怪有效，」凜雪鴉將斗篷遞給他，又加了但書：「還有，這斗篷雖神奇，在精怪鬼神面前卻只能維持兩個時辰的效用，使用時切記不可說話，亦不可發(fā)出任何聲響。」

「為什麼？」居然還有這麼多限制，聽起來真麻煩啊……

「方才不是說了嗎，這件斗篷只能欺騙鬼怪的眼睛，但凡聲音氣味，他們一樣聽得見、聞得到?！箘C雪鴉不厭其煩解釋，「要是弄出了什麼動靜，對方就算看不見我們，也會懷疑室內(nèi)有古怪吧?！?/p>

……說得也對。就像人有五官六感，妖怪感知外界的途徑不只視覺，也是合乎常理之事。殤不患不假思索套上斗篷，孰料凜雪鴉還沒說完：

「對了，」怪盜唇邊浮現(xiàn)一絲奇異的微笑：「這神奇的斗篷只有一件，若想一同查看屋中動靜，我兩只能共穿這件斗篷，殤大俠不會介意吧？」

殤不患見那斗篷確實(shí)寬大，布料裹住兩人綽綽有餘，這畢竟是凜雪鴉的東西，況且凜雪鴉本是事主，打探女子底細(xì)自然沒有不讓凜雪鴉參與的道理，他也就悶不作聲擺了擺手。

他們商量好，先由殤不患披上斗篷悄聲進(jìn)入書房中，凜雪鴉則一如往日沐浴就寢，等女子半夜哭泣、索取飲食，凜雪鴉亦照常為她準(zhǔn)備。接下來就是與平日不同的地方了：待安置好糕點(diǎn)與茶水，凜雪鴉則會躲入殤不患披著的斗篷中，兩人一同靜候這名神秘女子現(xiàn)身。

計(jì)畫安排妥當(dāng)，書房裡只剩下披上斗篷的殤不患面對滿室寂然，窗外滲入幾縷淡薄月色，靜靜照在那疊舊書上。

子夜很就降臨了。

夜半時分，闃黑書齋內(nèi)的殤不患果然聽到女子傷心幽微的低泣。他避免發(fā)出聲響，銳利目光透過斗篷縫隙不巡視書房各處，室內(nèi)除了他再無旁人。

哭聲的來源當(dāng)真是桌上那疊舊書。這太詭異了，殤不患從沒遇過這樣的事。

大概為求逼真，啜泣持續(xù)了好一會兒，凜雪鴉這才姍姍來遲，睡眼惺忪的模樣彷彿真的睡了一覺，就連詢問的嗓音也帶著濃濃倦意：「姑娘為何夜半哭泣不休呢？」

「不瞞公子，我……」那是非常好聽的女人嗓音，言語支支吾吾，很是難為情。

凜雪鴉從容應(yīng)對著：「餓了是嗎？」

「是，是的……」女子怯生生回答。

「那就讓在下為姑娘準(zhǔn)備一些點(diǎn)心茶水止飢吧。」

「多謝公子……」道謝中還有些哽咽，但哭泣已經(jīng)漸漸止住了。

殤不患想，若對方是一副兇神惡煞姿態(tài)強(qiáng)取豪奪，自己也會斷然拒絕吧！但女子卻是楚楚可憐、需人援手的樣子，心腸稍微軟一些，就很難置之不理。從這點(diǎn)看來，凜雪鴉也算是有耐性了，再三被擾亂睡眠，居然還能心平氣和招待對方……

凜雪鴉手腳立索，不多時就將從酒肆茶館買回來的糕點(diǎn)裝盛好，連同茶水一起端來。

一如預(yù)料，今晚女子也提出希望凜雪鴉迴避的要求。

「真的得迴避嗎？」

「一定得迴避！」

「好吧，在下迴避就是?！?/p>

凜雪鴉再次將書房門扉推開又關(guān)起，營造出彷彿已經(jīng)離開書房的假象，接著，修長身軀便鑽進(jìn)斗篷中，與躲了許久的殤不患挨在一起。

幸而凜雪鴉在桌案上留了盞燈，此時房中不再像先前那般黑暗難以視物，房內(nèi)安靜了好一會兒，異狀就開始了。

桌上那疊舊書緩緩冒出白煙，四周彷彿籠罩著雲(yún)霧，朦朧中透著淡淡的、令人身心舒暢的氣味。

待白煙慢慢散去，案前出現(xiàn)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殤不患與凜雪鴉兩人躲在斗篷中，頭上又被斗篷寬大的帽子遮掩，他倆的視線僅能看見女子的側(cè)臉，但光憑如此一瞥，說這女子國色天香也不為過，她的身段豐盈飽滿，衣袂飄飄，配戴瓔珞玲瓏，穿著打扮頗富異域風(fēng)情，女子看見盤中糕點(diǎn)，露出歡欣的神色，迫不及待朝點(diǎn)心伸出手去，隨著她步履挪移，室內(nèi)的香氣更濃郁了，顯然那香氣是由女子身上散發(fā)出來。

真好聞啊……殤不患的鼻子輕微抽動。

那香氣不似尋常胭脂水粉，像是名貴罕見的薰香，殤不患走跳江湖已久也未曾聞過這樣的氣味，可惜只能見到對方側(cè)臉，不知女子的全貌又該如何驚人呢？

看對方的言談舉止、穿著打扮，都像是富有教養(yǎng)的名門貴冑千金，為何會淪落如此境地呢？

正有些走神，身旁的凜雪鴉竟朝他臉上輕輕吹了口氣。

『喂，你幹什麼？』既不能說話，他只能瞪著凜雪鴉，眼神滿是責(zé)問，凜雪鴉絲毫不怕，紅瞳似笑非笑睨著他，雖未言語，但分明是在笑他見了姑娘就魂不守舍。

『噓，專心——』凜雪鴉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又比了比正在享用飲食的女子。

被這樣一打斷，殤不患起初嗅到的精緻香料氣味也被凜雪鴉周身的氣息所取代，見凜雪鴉鎮(zhèn)日煙斗不離手，身上竟沒有半點(diǎn)煙味，反倒似夜露清新，空山微雨。

殤不患心頭一定，原先的騷動本該就這樣順利平靜下去，可凜雪鴉與他挨的非?？拷b飾在怪盜衣領(lǐng)的柔軟白羽輕輕掃過殤不患的臉頰與鼻尖，讓人發(fā)癢——

「哈、哈啾！」

「誰在那裡？！」女子瞬間又驚又怒，朝他二人所在的角落轉(zhuǎn)過身來。

見到女子的全貌，凜雪鴉與殤不患登時愕然。

女子臉龐的肌膚光滑細(xì)緻，柳眉杏眼、朱脣皓齒，是世間罕見的絕色容顏，但，令兩人驚愕的卻不是這些。

女子所著衣衫有好幾處的破損，破損的布料下，可見女子身軀與四肢遍佈或大或小的黑色窟窿，尤其是腰腹部位，窟窿更是大得可怕，也不知是染上什麼怪癥，那一個個黑色窟窿不似受傷，既看不見其中血肉，也未滲出膿汁，彷彿無底洞一樣，深不見底，甚是駭人。

先前因?yàn)榻嵌汝P(guān)係所以沒瞧見，如今正面觀之，兩人雙雙倒抽口氣。

此時房中靜得連根繡花針落地都能聽見，殤不患與凜雪鴉兩人的抽氣聲更加引起女子注意，粉雕玉琢的美麗面容瞬間猙獰，柳眉倒豎，恨意森森：

「說好不許偷看的！太過份了！」她似是相準(zhǔn)兩人躲藏之處，正朝他們步步逼近：「不能原諒……」

衣邊裙裾隨著女子腳步來回?cái)[盪，搖曳生風(fēng)，那香料的氣味更濃郁了，只是此刻殤不患哪還有心思去聞？事情發(fā)展出乎意料，他扯了扯身旁事主的衣袖，雙唇無聲掀動：喂，現(xiàn)在怎麼辦？

噓……

凜雪鴉處變不驚，仍是將食指按在他唇上，示意他不要作聲，又衝著他微微一笑，殤不患還摸不清這笑是幾個意思，一道強(qiáng)而有力的掌勁襲上他胸口，倏然將他推出斗篷之外！

此時殤不患的震驚比起乍見女子身上異狀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凜雪鴉這傢伙——

殤不患怒眼圓睜，咒罵沒來得及出口，女子見到目標(biāo)突然出現(xiàn)，一伸手便牢牢捉住殤不患毛絨絨的衣領(lǐng)，那雙手看似纖弱，力氣卻奇大無比，殤不患一時間也沒能掙脫，女子見他掙扎，怒火更熾：「不守諾言的人類……可恨呀……」

「且慢！」殤不患左手本按在腰間劍柄上，不知怎地沒去拔劍，忽爾舉起雙手放棄逃脫，銳利目光無畏無懼：「說我不守諾言，姑娘是否搞錯了什麼？」

「嗯？」被如此理直氣壯毫不心虛的態(tài)度震懾住，女子愣了下，少了幾分凌厲氣勢。

「還請姑娘看清楚，答應(yīng)你要迴避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吧？」

女子似乎稍稍冷靜下來，將他審視了一回，緩緩鬆了手，神情也和善許多：「沒錯，你們兩人……並不相同?！?/p>

「可不是？」殤不患仍舊餘火未消，冷冷瞄向凜雪鴉所在之處：「姑娘就算要追究責(zé)任，也該去找當(dāng)初承諾你的人才對吧！」他倏地出手，朝裹著斗篷的凜雪鴉披頭就是一劍——

凜雪鴉早已閃至?xí)S中最遠(yuǎn)的角落，殤不患那把無鋒木劍並未真正碰觸到他，然劍上的真氣卻讓人避無可避，『嗤』一聲，雪白斗篷瞬間一分為二，布帛斷裂處直的像是用尺劃過一樣，凜雪鴉卻是毫髮未傷，姣好俊美的臉上滿是不在乎的神色。

女子一見凜雪鴉，立刻轉(zhuǎn)了目標(biāo)，凜雪鴉迎上女子咄咄逼人的視線，攤手笑道：「哎，姑娘並未真正見過在下吧，說不定您剛剛捉住的、那位兇神惡煞似的殤不患大俠，才是答應(yīng)要迴避、卻騙了姑娘的人呢！」說著還不忘比了比一旁雙手負(fù)胸冷眼等看好戲的殤不患。

「撒謊！」沒被這番花言巧語矇騙，女子美目一瞇：「我雖未在人前現(xiàn)身，但連日以來，公子的嗓音語調(diào)、發(fā)話時的約莫高度，我卻是記得清楚！」

「啊，被姑娘識破了嗎……這下可怎麼辦呢？」凜雪鴉喃喃自語，卻絲毫煩惱之態(tài)，反而輕笑出聲。

「你這個騙子，有何可笑？」

「這疊書，就是姑娘的藏身之所吧？」說時遲，那時快，誰也沒看清凜雪鴉是如何從書房角落來到桌旁，一掌按在那疊舊書上，另一手持著那管精緻煙斗，煙斗中正迸出閃爍星火．「若是我燒了這些書，姑娘的下場……會如何呢？」

女子聞言，煞那間花容失色。

「不！」女子的態(tài)度瞬間軟化，一雙大眼滿是哀憐：「求求您，千萬別燒書！」

就算殤不患對捉鬼降妖之術(shù)一竅不通，此刻他也領(lǐng)略到：凜雪鴉分明是掌握住女子的要害了。

「也對，」凜雪鴉的手仍按在那疊舊書上，口吻慢條斯理：「若是書本不在，你便無處依附了吧？到時便只能以現(xiàn)在這副樣貌留存於世……」

雖說她夜夜騷擾凜雪鴉，如今也算是自食其果，但見女子起初的狠戾惱怒蕩然無存，不勝淒楚，殤不患也覺得她有些可憐了，木劍悶聲入鞘，殤不患邊朝凜雪鴉使了個眼色。

這就放過她了？凜雪鴉挑高眉，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可誰叫殤不患這幫手是自己找來的？他撇撇嘴沒說話，緩緩撤了手，菸斗也離那書堆遠(yuǎn)了幾分。

哼，這個殤不患倒真會做好人呀……

「喂，」殤不患只當(dāng)沒瞧見他的不以為然，兀自朝那姑娘道：「我瞧你身上的氣息並非陰邪之屬，為何會在夜半作祟呢？」女子只在夜半出現(xiàn)的行徑啟人疑竇，卻全無先前造訪夜魔森林的陰森恐怖，也不像魔脊山的僵屍群散發(fā)深厚的怨念，料想本性不壞。

女子螓首低垂，細(xì)語低訴：「小女子本在一處香火鼎盛的寺廟接受供養(yǎng)，鮮花素果、清茶糕點(diǎn)從不缺乏，只可惜，寺廟因戰(zhàn)亂被毀壞，妾身從此顛沛流離，輾轉(zhuǎn)換過幾個主人，不知何故，竟身染惡疾，不僅身上出現(xiàn)難以根治的異狀，甚至?xí)r常覺得飢餓難止，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誠如二位所見，我這副模樣怎能見人呢……」她秀麗面容上滿是羞愧，說到最後，嗓音越見低微，進(jìn)而整個人影都化為飄渺的白煙，竄入書中，良久，屋內(nèi)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哎，這樣就消失了嗎？」凜雪鴉悠閒抽起那管已經(jīng)點(diǎn)燃的菸草，隨著女子消失，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他卻好像還有些不盡興。

她消失豈不正好？莫非凜雪鴉還嫌麻煩不夠多？難以理解凜雪鴉的思路，殤不患摸摸鼻子好奇湊上前，翻起了那疊舊書，眼尖的他早已相準(zhǔn)那股白煙消失之處，其中有一本古籍特別陳舊，書背的縫線多處綻開，書頁也泛黃脆弱，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已很模糊，只能勉強(qiáng)辨識出『雲(yún)水僧者』、『飛天圖說』等字樣，書冊還散發(fā)淡淡的檀香。

「喂，」他小心翼翼翻著那書，一邊疑道：「你不是說，你買的本子書況都還不錯嗎？」

「是的，但這本……」凜雪鴉也湊過來，瞄了幾眼，「並不是我買的書?！?/p>

聽凜雪鴉這麼說，這書顯得更加可疑，殤不患當(dāng)即翻書略讀，書中內(nèi)容多為文字，主要在介紹飛天服飾、髮髻、手中持物的差別，記述詳盡，鉅細(xì)靡遺，翻至其中一頁，殤不患拉了拉凜雪鴉的衣袖，微訝驚呼：「你看這個——」

此頁書上繪著一名樣貌端麗的飛天，瞧那臉孔與衣飾打扮，同方才他們所見的女子如出一轍?？澙@雲(yún)霧中，飛天姿態(tài)婀娜，身段柔軟，只可惜此書保存失當(dāng)，有好幾處蠹蟲蛀蝕的痕跡，許多或大或小的蛀孔散佈在書頁上，那尊飛天也不能倖免。

凜雪鴉恍然大悟，不禁喃喃自語：「原來是被蠹書蟲吃掉了啊……」

這麼一來，似乎就能解釋得通了。

大概是對飛天甚有研究的僧人繪製了這本書，並且留於寺中供奉吧，時日一久，善男信女的奉養(yǎng)與僧者虔誠的誦經(jīng)讓書中飛天有了靈性；此書因?yàn)閼?zhàn)亂數(shù)度易手，一般人只想著收藏，自然不會將書安於佛堂供奉，缺乏靈力來源，又因保存不善導(dǎo)致書頁圖像被蠹蟲蛀咬，難怪女子會夜半出沒乞求飲食。

殤不患瞄瞄他，「這本書你既沒買，那怎會……」難道這書還會長腳不成？

「呵，這嘛……大概是書鋪老闆塞給我的禮物吧?！勾驈陌l(fā)現(xiàn)那家舊書鋪關(guān)門大吉，凜雪鴉心裡早有計(jì)較。這本書轉(zhuǎn)手多次，作祟肯定不是頭一回，那書鋪老闆想必也是苦主，只是鋪?zhàn)由饫涞劭此@個生客上門，忙不迭甩了燙手山芋。

向來凜雪鴉都是挖坑給人跳的那個，因?yàn)橐槐竟偶疅o端被擾了數(shù)夜清眠，還平白供應(yīng)好幾餐的茶水點(diǎn)心，殤不患忍不住覺得有些滑稽。

凜雪鴉涼涼瞥了他一眼：「見我苦惱，你居然覺得開心，真是毫無仁義啊?！?/p>

切！我要是毫無仁義還會讓你拐來當(dāng)幫手嗎？他可不是頭一天識得凜雪鴉，這類嘲諷挖苦早聽得習(xí)慣，殤不患沒與他爭辯，只淡淡問：「你這般交遊廣闊，可認(rèn)識什麼擅長修補(bǔ)舊書的門路？」

凜雪鴉一怔，重複了一遍確認(rèn)自己沒聽錯：「修補(bǔ)舊書？」

「這名女子、咳，」殤不患指著那尊坑坑巴巴的飛天：「我是說，這書頁上的女子圖像已經(jīng)被蠹蟲咬壞了，姑且不論半夜發(fā)生在你書房中的異象，書有破損、去找修補(bǔ)舊書的能手來協(xié)助，不是很正常嗎？」

凜雪鴉那雙紅瞳盯住他，唇邊的淺笑意味深長：「你覺得，若將上頭的女子畫像修復(fù)完整，怪事就不會再出現(xiàn)了嗎？」

「我也不曉得……」殤不患撓了撓腦袋，「但，看她那副模樣，餓著肚子卻沒有食物可吃，享用了飲食又因身體的緣故無法感到飽足，會夜半啼哭，想必也是很無奈吧！」

「呵，殤大俠對於飢餓好像感觸良多呢?！挂呀?jīng)不是第一次，輕易就對有糧止飢、有瓦遮頭、或有熱水可供沐浴之類的小事感動莫名，殤不患這傢伙以前過的究竟都是些什麼日子呢？

「少囉嗦！」迴避了言語試探，殤不患哼聲：「你到底認(rèn)不認(rèn)識？」

「認(rèn)識呀，」凜雪鴉翩翩有禮朝他頷首躬身，笑吟吟地：「正是在下。」

說這話時，凜雪鴉言語間嘴唇掀動所露出的白牙閃著微光，這似曾相識的狡黠淺笑倒提醒了殤不患：

十秒之視，五秒之觸——

對呀！他怎會忘了凜雪鴉就是仿造贗品的一把好手呢？

「既然你自個兒就會修補(bǔ)舊書，接下來應(yīng)該也用不著我了吧？」瞧那女子忙不迭躲回書中的倉皇，與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可全然扯不上邊，書中這圖像既然是飛天，想來心性也是端正，不至於作惡才是。他已動念離開，孰料事主還不肯放人，凜雪鴉早他一步攔在書房門口：

「耶，」白髮青年無視他被阻攔的不悅，有恃無恐：「俗話說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殤大俠難道這樣就撒手不管了嗎？」

「我看起來像是好人的樣子嗎？」殤不患瞪他一眼：「說要幫忙，我也已經(jīng)幫了，我可沒有欠你什麼！」

「哦？當(dāng)真沒欠嗎？」凜雪鴉點(diǎn)點(diǎn)頭，竟朝他伸出戴著黑色皮套的掌心：「既然如此，那就請不患把那條變臉的頭巾還給我吧？」

糟！那條頭巾——

殤不患臉色一僵．凜雪鴉不提，他都要忘了此事。當(dāng)初他冒充凜雪鴉與蔑天骸前去取劍顎、拿黃金，原打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誰知蔑天骸與凋命早已看穿他的偽裝，彼時他顧著閃躲玄鬼宗追兵，頭巾早不知扔到何處去了，如今哪裡還得出來？

凜雪鴉覷著他：「瞧你這表情，不會是想抵賴不還吧？」

我就是不還，你又能拿我怎麼著——

可惜這種蠻不講理的土匪言論，殤不患到底說不出口，支吾辯解：「誰抵賴了？我只是、只是一時沒放在身上！」

「你要一時拿不出，那也無妨，只要?dú)懘髠b在此多留兩日，頭巾的事我便一筆勾銷?！箘C雪鴉竟也不為難，開出的條件簡單至極。

殤不患一時間還難以置信：「當(dāng)真？」

「當(dāng)真?！箘C雪鴉信誓旦旦，也不似說笑，「今夜雖然平安無事過去，但也不知此法是否真能奏效，所以才請殤大俠盤桓兩日，等我修復(fù)了此書，一同應(yīng)證後續(xù)如何？」

「只要兩日？」

「最多不超過兩日?！顾u作贗品的能為早已出神入化，修補(bǔ)一頁舊書易如反掌，其實(shí)大半日功夫便很充裕，兩天不過是以防突發(fā)狀況罷了。

殤不患似是動搖，悶著聲道：「留下來不是不行，只是，我在城裡客棧已經(jīng)預(yù)付了房錢……」不住可惜呀！

「是是，房錢我這就代您付了，」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這道理誰不明白，凜雪鴉毫不囉嗦，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他，「此處枕頭被褥熱水一樣不缺，每到飯點(diǎn)，酒菜飲食也供應(yīng)齊全，換我當(dāng)夥計(jì)伺候您，總可以吧？」

「當(dāng)夥計(jì)大可不必，你只消把書補(bǔ)好就成！」弄丟了凜雪鴉的寶物畢竟是自己理虧，先前他初至東離，遠(yuǎn)征七罪塔的旅程一路上吃穿用度都是凜雪鴉付帳，當(dāng)時他覺得古怪又彆扭；此時凜雪鴉有求於他，他倒是心安理得許多，順手拿了桌上飛天來不及享用的糕點(diǎn)品嘗起來，權(quán)充睡前消夜。

按他往日打尖住宿的經(jīng)驗(yàn)，旅店的壁板薄，少不得會聽見隔壁房裡的響動，大廳飯?zhí)醚e客人們酒酣耳熱大聲喧嘩也是有的，可凜雪鴉素來講究，吃穿用度樣樣風(fēng)雅不俗，此處又是獨(dú)門獨(dú)戶的宅子，凜雪鴉為他準(zhǔn)備的客房比龍蛇雜處的客棧清幽，連沐浴盥洗的熱水、替換衣物等也不一會兒便送來。

殤不患本還有些詫異，留宿於此完全是臨時決定，也不知凜雪鴉哪來的神通，這些東西像是早已準(zhǔn)備妥貼似的；可轉(zhuǎn)念又想，這人當(dāng)初一彈指就能變出火苗燃樹燒林，短時間變出一桶熱水似乎也不奇怪。

凜雪鴉說是為了修補(bǔ)舊書做準(zhǔn)備，將他安置妥當(dāng)後便又折回書齋去神神秘秘不曉得鼓搗些什麼，殤不患客隨主便也沒多問，他白日循線找上凜雪鴉、聽他講述怪事發(fā)生的經(jīng)過，又在一同在書齋裡耗了大半夜，此刻也已乏了，稍事梳洗，沾枕就睡。

這裡的枕頭蓬鬆，被褥柔軟，比外頭客棧愜意舒適不知凡幾，殤不患當(dāng)真睡了場好覺，一睜眼，竟已天光大亮，暖暖的光線透進(jìn)窗裡，再一嗅，門外依稀傳來食物的香氣。

凜雪鴉昨夜打過包票，說酒菜飲食供應(yīng)齊全，莫非是真的？

一推開門，就見門邊托盤裡擱著早膳，炸得金黃的油條夾在酥脆燒餅裡，旁邊還有一碟軟嫩的蔥花蛋，另有一瓷碗不知裝著什麼，碗蓋一揭，豆香撲鼻，原來是熱騰騰的豆?jié){，都是些尋常吃食，被放在這些上釉描花的碗碟裡，好像也格外金貴起來。凜雪鴉府中沒有下人，這些飲食他又是哪裡張羅來的？

他匆匆用了早膳，信步來到書房，書房門沒關(guān)，凜雪鴉果然就在裡面，是一夜沒睡嗎？還是……

那疊舊書早已被收到別處，此時桌面上擺放許多瓶瓶罐罐，似是顏料粉末之類的東西，凜雪鴉正背對著他低頭忙碌，按理看不見他，這人卻像背後長了雙眼睛似的，他佇在門口還未上前，凜雪鴉便輕笑一聲開了口：

「殤大俠這躡手躡腳走到別人身後的習(xí)慣，也挺適合當(dāng)盜賊的嘛?！?/p>

「我可沒打算偷你的東西……」殤不患走上前去，咕噥著辯解，他本沒有嚇人的意思，只是平常總見這傢伙漫不經(jīng)心的，完全依憑個人喜好與趣味行事，難得見凜雪鴉如此專注，一時間沒有出聲喚人，不意凜雪鴉這般敏銳，竟被他先發(fā)現(xiàn)，此刻殤不患倒有些難為情了。

「話雖如此，但不患不是曾說過，不只天刑劍劍顎，也想要我的性命嗎？」凜雪鴉慢條斯理道：「這句話，我可牢牢記著哪?！?/p>

「你的命許了那麼多人，我就算想要，還得排隊(duì)等著呢?！惯@傢伙是想到七罪塔上、他氣得提劍欲殺他的那瞬間吧？他憶起殺無生與凜雪鴉的人頭之約，還有刑亥當(dāng)初見到凜雪鴉的憤恨……說這小子惹遍了東離境內(nèi)的牛鬼蛇神他也不會意外。

「不患這是在抱怨我太過搶手嗎？」凜雪鴉淺淺一笑，又露出那副令人拿他沒奈何的神氣：「那麼，在我修好此書之前，不患依然得好好護(hù)著在下的性命才行呢?！拐f著，手中畫筆蘸了墨，在那張飛天圖像上細(xì)心勾出完整的輪廓。

「什麼搶手……明明就是仇家多……」殤不患一瞧，吐嘈不知不覺停了。凜雪鴉仿製的手藝，在天刑劍一事上殤不患已領(lǐng)教過，這卻是一回見他揮灑丹青。

原來凜雪鴉的修補(bǔ)之法是將紙撕成小塊，加水搗碎成細(xì)緻濃稠的紙漿，又添了些許顏料調(diào)成與那本舊書如出一轍的泛黃色澤，一點(diǎn)一點(diǎn)將那些被蛀蝕的破洞補(bǔ)起來，等修補(bǔ)之處乾燥了，再以筆墨填補(bǔ)圖畫上的缺漏。

筆鋒在凜雪鴉掌控下繪出細(xì)如髮絲的墨線，飛天的雙頰染上花朵般柔嫩的淺桃淡緋；彷彿正在歌舞的姿態(tài)靈動，飛天身軀上的孔洞已被填補(bǔ)，還繪上珠玉寶石、纓絡(luò)流蘇做為點(diǎn)綴，若非墨跡未乾，他睜眼細(xì)瞧也看不出飛天畫像上曾有過破損的痕跡。

殤不患摸了摸鼻子，不禁喃喃：「你懂的東西還挺多啊……」

「承蒙誇讚，」受人讚嘆艷羨，凜雪鴉似是習(xí)以為常，態(tài)度落落大方，「這些技巧並不難，只是手續(xù)繁瑣，需要費(fèi)些工夫罷了?！顾f著，在飛天眉心花鈿處落下最後一筆，任紙張緩緩將那點(diǎn)嫣紅吃進(jìn)深處，畫面上的飛天神情歡喜，眉目明媚嬌俏，較之初見時的楚楚可憐，更添活潑迷人的風(fēng)韻。

「修補(bǔ)既已完成，接下來想必要等到子夜了？」

「不，我想，應(yīng)該無須等到深夜。」

「??？」殤不患一瞥窗外天色，此刻也才剛過正午，難道飛天白晝也會出現(xiàn)嗎？

凜雪鴉但笑不語，燃了油燭，另一手拿著補(bǔ)好的飛天圖說，將紙面湊近了燭火細(xì)細(xì)烘烤，紙上的墨彩迅速乾了。

殤不患正疑惑，那頁書紙中就飄出白色的雲(yún)霧，一如昨夜，雲(yún)霧散盡後，飛天緩緩現(xiàn)身。

「咦、怎麼……」

「小女子先前實(shí)在是羞於見人，才會選在子夜出沒，如今吾身業(yè)已完好如初，自然再無顧慮?！古有老仓橐珈堆员?，朝兩人深深一伏：「多謝兩位公子，在下發(fā)誓，以後絕不會再出現(xiàn)驚擾眾人了！」

「呵，沒什麼，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凜雪鴉彬彬有禮將她攙起，「你原本在寺廟受香火祭享，流落民間也是無奈，若將此書重新送回佛寺中供奉，你可願意？」

飛天聞言，激動得摀住心口，幾乎要說不出話：「若、若能如此……小女子感激不盡！」婉約婀娜的身段朝二人又行了一次大禮，最終隨著煙霧一同消失，還原成書上靜止不動的圖像。

殤不患雙眉微皺瞄了瞄他，「你要將書送去佛寺？」凜雪鴉這傢伙幾時這般好心了？

「何必如此訝異呢？在下恰好有幾個身為出家眾的朋友，前去拜訪時順帶將書捎上便是?！箘C雪鴉將那本飛天圖說好生收起，言談依舊輕鬆自在全無異樣，「況且，說起對神佛的信仰，在下只怕比殤大俠要虔誠許多哩?！?/p>

「……隨你怎麼說！」回想起來，他與凜雪鴉初識是在那傾頹佛堂前，中途與廉耆師父相約，則是在無垠寺……以這傢伙人面之廣，認(rèn)識幾個出家人也是情理之中，他縱使有些狐疑，也沒什麼立場好追究。不過……「喂，我說啊，」殤不患瞇起了眼：「你根本一開始就能自行解決這件事情吧？」

「是啊，在下的確可以自行解決，」凜雪鴉坦然承認(rèn)，並不反駁，「但……絕不會想到像不患這樣的辦法?！鼓屈N……溫柔的辦法。

「什麼？」

似乎是想起什麼有趣的畫面，凜雪鴉兀自笑得歡快：「讓我來處理的話，大概會一開始就以燒書作為威脅，請姑娘還我清淨(jìng)吧?！辜热欢家獰龝耍崂m(xù)自然也沒有修補(bǔ)的必要，輕鬆省事，「所以我才說，正直善良什麼的最麻煩了」

「嫌麻煩那你找我來要幹什麼??？！」這種感覺真令人不痛快！

「因?yàn)槲乙餐闷鏆懘髠b會怎麼對待這樣無賴索討、不達(dá)目的就擾人安寧的傢伙?！?/p>

「不達(dá)目的就擾人安寧……你是在說你自己吧？」凜雪鴉那口迷煙導(dǎo)致他與玄鬼宗的殘兇結(jié)下樑子，他可沒忘！

「不患這是還在惦記魔脊山之行嗎？」凜雪鴉毫無反省，裝模作樣唉唉嘆氣：「想當(dāng)初我為了商請殤大俠援手相助深陷險境的丹家護(hù)印師，幾乎要說破嘴皮，殤大俠還是不為所動、扭頭就走；怎地如今這美人難忍飢渴，夜半擾民，不患卻二話不說就幫了她呢？」

喲？聽凜雪鴉這語氣，莫非還怪我不成？我?guī)土巳思夜媚镫y道不是為了讓某人睡個好覺嗎？殤不患真覺得眼前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哼，若要我二話不說幫你的忙，你先哭得像那姑娘一般梨花帶雨試試？」

「這嘛……」原先的微惱與不甘因殤不患特別的反應(yīng)一掃而空，凜雪鴉沉吟幾許，伸手順了順雪白長髮，湊近正在小酌的男人耳畔：「想見我哭？不患你想得可挺美??！」那唇邊的笑不見著惱，竟是開心的更放肆了。

「既然沒事，我可要繼續(xù)趕路了，」他本沒有什麼多餘行囊，眼下事情告一段落，也是該動身的時候了，他回頭瞪了瞪始終笑吟吟隨行在他身後的白髮青年：「你我山長水遠(yuǎn)，不必相送！」

「好吧，」凜雪鴉徐徐噴出一口菸，倒也沒堅(jiān)持：「不送就不送，我祝不患一路順風(fēng)、後會有期——」 哈，就算沒有隨行在側(cè)，在下也多的是將你找出的辦法吶——

殤不患撓了撓下巴：「祝福我收下．可不許再講那撈什子西幽劍客殤不患的傳說！至於後會有期，那就不必啦！」

「唉呀，」凜雪鴉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西幽高人大敗玄鬼宗的故事，許多客官怕也聽膩了，在下可是早就準(zhǔn)備好了新的話本哪！」他買了許多舊書正是為此，如今倒是有了絕佳題材。

才一兩日沒去說書，他已接到眼線傳來訊息，說城裡新來一位賣藝的俊小子，一頭惹眼橘髮，還彈得一手好琵琶，他可不能讓人專美於前，殤不患不讓說玄鬼宗的舊事也無妨，他已經(jīng)連新的開場白都想好了：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包羅萬象無奇不有，今日在下要說的，正是一本夜半會有貌美女子嚶嚶啜泣的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