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天，乍暖還寒。淋浴房的門壞了，留下一道合不起來的縫，有些清冷。還有剛換掉的漏水的淋蒙頭都忽然讓我意識到，所有的東西都在慢慢老去，在我看不見的時光里以我感受不到的速度。我卻還以為一切都嶄新如故。

最近爸爸在忙著換車的事情，現(xiàn)在的這輛車，他開了十五年了。十五年，很漫長很漫長的時光似乎只是不經(jīng)意之間。他說：別的車再好，我還是不習(xí)慣。

昨天去外婆家吃飯，在離開前最后一次見他們。舅舅開了朋友從澳洲帶回來的那瓶十年的紅酒，周邊呈褐色，中間的顏色很深。含一口在嘴里，舅舅問我什么味道，我皺著眉頭，吐著舌頭回答：酸、甜、苦、澀。他微微一笑：這就是老舊的味道。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拿著裝鹽的調(diào)料罐問媽媽蓋子在哪，她指了指窗臺并隨口說到：這個罐子比你都大。是從前媽媽在醫(yī)藥公司上班時用來裝藥的罐子，盡管搬了很多次家，外婆仍然沒有丟掉它。

記憶中的外婆總是如此，什么都舍不得丟掉。老舊的家具、茶杯，穿壞的衣服、鞋子，泛黃的書本、相冊，總是悉心保存完好。她時常帶著老花鏡坐在一堆各種各樣的碎布面前挑選著，然后踩著那臺老舊的縫紉機，就這樣一腳一腳地踩出兒女、孫輩們的人生。給她買新衣服，還總是穿我小學(xué)時的羽絨服，兩件外殼，一個內(nèi)膽，一洗一換。我想正是外婆舍不得丟掉過去的每一件東西，才讓我覺得現(xiàn)在住的樓房和小時候的院子一樣溫暖，而外婆永遠是那個教我唱“小燕子”的梳著粗粗的馬尾的外婆。盡管外婆的腿疼、眼花、耳背、迷路都在不斷地提醒我她正在一點點老去。

我并不是一個喜歡回憶、多愁善感的女孩。就像你曾經(jīng)說我想起你，可能只不過是我在整理東西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張與你有關(guān)的卡片，沒有什么特別的。而我只是在洗澡時感受到那一絲的寒冷，并隨著那道窄縫開啟一段時光之旅，僅此而已。

即使我還是無法愿意接受，所有我愛的人和事還是會不顧一切的老去，最終離我而去。可我突然想起美劇《我們這一天》里凱文在思考如何向女孩們解釋關(guān)于“死亡”這件事時，躊躇很久之后，他來到女孩們的房間，拿出一幅畫。他說：如果我們都在這幅畫里，從出生以前到死亡之后。我們持續(xù)在上面添加顏色，直到我們再也不是不同顏色。我們只是一個物體，一幅畫。我們愛的人會死，只是我們再也不能見到他們或再也不能與他們交談了，但并不意味著他們不再畫里了。一切的重點在于，沒有你們和我和他們，只有我們。而這幅草率的、狂野的、有魔力的畫，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jié)束。它就在這里，這就是我們。

不知道是成長了還是習(xí)慣了，我開始能夠接受分離和死亡。雖然一切還是不可避免的老去，雖然還是會傷心和難過，但我知道，我們在這里，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