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去成都的飛機上看了一部電影，“God Knows Where I Am”。電影圍繞著女主人公Linda去世前的日記展開。Linda是一位躁郁癥和精神分裂癥患者，從小在中產(chǎn)家庭中長大，在朋友眼里，一直是聰明、有感染力、幽默、容易和別人交朋友的人。即便在離婚之后獨立帶三歲的女兒，也積極參加女兒學(xué)校的活動，和女兒建立了穩(wěn)定、良好的朋友般的母女關(guān)系。一切都很好，很正向，只有她一個朋友的評論揭示了美好下的隱憂：“Linda就像一個亮著燈的房子，but no one is home?！?Linda的發(fā)病跡象始于她幻想有黑幫追殺她們母女，她開始帶著女兒搬家。在第一次離家出走后，Linda的余生就在服藥和拒絕服藥中度過。她曾經(jīng)是homeless中的一員，也曾經(jīng)試圖靠近女兒的生活，但不穩(wěn)定的精神狀態(tài)只能讓她和女兒愈行愈遠。她女兒說，她媽媽身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和她相親相愛的記憶中的母親，一個是Linda. Bishop，精神病人。她說：“I don’t blame her, but the illness.”
? ? ? Linda在多次發(fā)病后，在新罕布什爾州立醫(yī)院度過了三年時間。這三年里，她的姐姐曾經(jīng)爭取過她的監(jiān)護權(quán)，但失敗。她姐姐說，只要給Linda超過三分鐘的陳述時間，人們就會發(fā)現(xiàn)她對別人要加害于她的幻想。但是每次，都沒有超過三分鐘。所以，人們發(fā)現(xiàn)的就是“亮著燈的房子”，根本無法注意到“no one is home”。就這樣，Linda在醫(yī)院里獲得了決定自己治療方案的自由，可以自己決定用藥和不用藥。三年以后，Linda決定出院，院方同意了。
? ? ? Linda出院后，來到了一所空無一人的房子，她就在這里度過了人生的最后三個多月。在這段時間里，她采了很多蘋果，她的全部生活內(nèi)容就是：apples, reading, writing。她的日記始于第一天來到這所空房子，終于斷食、以雪為生30多天之后，也許，那正是她意識最終消散之前。這些日記連貫地看，并不能明顯看出她精神上的疾病，除了偶爾的幻想。她有個幻想中的husband，Steve。在饑餓奪去她生命之前，恍惚中，她覺得是Steve要來接她了。在圣誕夜，她想寫一首詩給Steve。日記中大量記錄的，是她在自然中感受到的喜悅。她坐在面向窗的椅子上看日落，她感受陽光、果樹、霜和雪。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中，她數(shù)自己還剩下的蘋果，為圣誕夜留一個最大的蘋果。她一次次幻想自己要做的食物，甚至寫下了食物清單。最后30多天，她已經(jīng)沒有任何食物，只能在窗口取雪，直到連雪也取不動。整個記錄沒有憤怒和哀傷，仿佛只是平靜的流水，只是這水流向死亡。她最后的話：Gesus takes me home。
? ? ? 影片一直在Linda的日記和她的親友、事件相關(guān)人的講述中交錯進行。似乎著眼點在于對不完善的制度的批判，是相關(guān)的制度、規(guī)定剝奪了Linda姐姐的監(jiān)護權(quán)，導(dǎo)致Linda最后在空屋中凍餓而死。但是，那么多人的講述，其中有她至親的女兒和姐姐，有親密的友人，沒有人提到Linda的內(nèi)心狀態(tài)。她們知道她發(fā)病前的樣子，知道她發(fā)病后的表現(xiàn)，但是沒有人知道，她在內(nèi)心經(jīng)歷了什么。要不是Linda死前的日記，也無人知道她是怎樣一步步走向了死亡。她姐姐說，在那幾個月里，她不下50次從那所房子前的高速上駕車通過，卻不知道她的妹妹正在那里過著人生最后的時光。
? ? ? 在我眼里，這不是一個關(guān)于制度的故事，是關(guān)于人與人的距離的故事。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懂了，了解了，其實連事實的影子都沒看到。?
? ? ? 在成都稍作盤桓之后，直接去了峨眉，旅程的大部分時間，就在峨眉度過了。峨眉山的景點很分散，感覺是一直在山里走，走很久才能看到一個不大的景點。即便這樣，游人還是絡(luò)繹不絕。在山里幾天，慢慢看出端倪：很少的登山客，大部分香客。有的非常虔誠，到金頂?shù)穆飞希环σ宦钒萆先サ南憧?。甚至有兩天下雨，有的香客并不帶雨具，就在雨中朝拜，幾步一叩首?/p>
? ? ? 這世界上不知是否有人能說清人的意識是怎樣運作的。人們以Linda為病人，但她的日記里，有一個懂得欣賞自然、文字之美，向往美好感情的人。只不過，她的生和死的方式皆不尋常而已。那么多同來峨眉的人，有的是在了信仰上的大愿，有的不過是來看看風(fēng)景。坐循環(huán)式纜車下山時，車里人多空間小，人與人的距離無限的近，可是內(nèi)心狀態(tài)，誰知道有多遠呢？
? ? ? 今天聽到朋友留言，說起生活中的一些事。忽然想起之前看過的電影，還有剛剛經(jīng)歷的峨眉山中事。這世界的真相之一：我們是在與自己意識千差萬別的人一同生活。這解釋了我們遇到知音時的乍驚乍喜，也解釋了日常無所不在的煩惱和紛爭。沒有什么可以保證我們有共同的心思，同血緣、同環(huán)境，都不一定讓我們有共同點。正因為如此稀缺，所以一旦遇到了我們以為理解自己或者自己理解的人，立即會引為知己。世界的另一個真相，或者說問題是：我們在重重的意識溝壑中，怎樣讓形同孤島的自己愉悅地生活？看起來不可能，但一直有人在各種環(huán)境下向著這個目標努力。人類探索的腳步，求美好的腳步，從未止息。也許，這里隱含著每個人此生的使命：為自己的生命尋沃土，為自己的生命求陽光雨露，直至“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 ? 《圣經(jīng)》中有個巴別塔的故事。說那時人們使用同一種語言，共建一個塔。由于語言相通，建塔的效率很高，人們就忘記了大洪水的教訓(xùn)，把榮耀歸于自己。于是，神為了不讓人們的罪惡滋生，就變亂了他們的語言，讓他們不能再順暢溝通，巴別塔也就無法再修建下去?！鞍蛣e”，在希伯來語中就是“變亂”的意思。在國外生活過的人可能會有這樣的體會：語言的差異其實并不是最難跨越的鴻溝，最難的，是文化。文化是什么？是人們的想法、生活方式、思考方式經(jīng)歷很多世代沉淀下來的。這些，就是我們意識的溝壑。表面上看起來的微不足道的矛盾和沖突，都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我們的意識，可能在語言被“變亂”的同時，也被“變亂”了。
? ? ? 如果真相就是我們彼此不同，那么到底該求同呢？還是存異？這可能也是東西方文化分道揚鑣的點。西方文化更多地強調(diào)了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和權(quán)利，東方文化似乎更多強調(diào)了求同。但不管求同，還是存異，都不能解決人與人之間難以溝通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舟楫，并不在于意見的統(tǒng)一，只在于愛。如果Linda的親人對她有足夠的愛，她們不可能在Linda出院三個多月后毫不知情，直到警方發(fā)現(xiàn)Linda的尸體和留下的日記。
? ? ? 巴別塔的故事很多，隨處可見。有些中學(xué)生和父母的溝通體系其實已經(jīng)“變亂”了，但有的父母依然在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和方式發(fā)號施令。那些零落紛紛的命令和說教，都沒有一個真誠的擁抱有效，可是人們不去看。?
? ? ? 很多美高私校強調(diào)Diversity，這是很對的，讓孩子習(xí)慣不同的存在，并去handle這種不同。這對于孩子以后進入本就多元化的世界非常有幫助。不知道這個結(jié)論是否成立：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愛和接納，這比建成巴別塔更有榮耀？至少我相信，制度到不得的地方，愛可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