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陰雨半是晴11.先下手為強(3)

王尚義臉上的皺紋紋絲不動,如同雕刻。他耐心等王景元吼完了,煙袋鍋子收起來,語氣和緩,不急不躁,卻沒什么商量的余地,嘴角兩邊深深的兩道法令紋一擴一收,“你都二十五了!還沒個后,多個婆娘,也沒什么不可以。女人嘛,無非是帶孩子做家務(wù)。你年輕力壯,精力旺盛,也需要身邊有個女人,知冷知熱,料理生活。你以為你真能跟靜直子有結(jié)果?做夢!人,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王景元頭皮一炸,靜直子!這名字從王尚義嘴里這么容易就說出來,他嗅到不尋常的氣息。究竟是什么,沒等他再仔細探究,王尚義開門走了。

王景元慢慢理清楚思路:聽王尚義口氣,李小夏這事還不是爹最近幾天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yù)謀。估計過年回家,父母就商量好了的。偏偏這個節(jié)骨眼上不打招呼把人領(lǐng)回來,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自己跟靜直子來往,這才著急忙慌塞給他一個李小夏,想讓他對靜直子斷了念想。

王景元此時的氣憤,冤屈,憋悶,像海浪撲過來沒過了他的頭頂,讓他無處呼吸,只能徒勞的撲通四肢。他要是敢試圖呼救,海水會趁機侵入體內(nèi),讓他無聲無息的沉入水底。

他沒有喊冤叫屈的膽量,他更負擔(dān)不起喊冤帶來的后果。如果王尚義知道這事,緊接著經(jīng)匠王住著的其他人都會知道。

事情能不能遵照他原來設(shè)想的,搞到手抄本就收手,王景元絲毫沒底。他爹的瘋狂,他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把這么多人拉進這個邪門的事件里,王景元絕對不相信他爹會甘心情愿拿到一份手抄本就算完。如果再被其他三人知道此事,游離在薄薄夾縫里的刀刃就再也藏不住動不了了,除了血光四濺魚死網(wǎng)破,別無他路。

有沒有一條更好的路子?

王景元在小旅館的床上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跟靜直子,他盡力把兩人每次的會面控制在小心翼翼的邊界,不作出會讓靜直子產(chǎn)生誤解的多余舉動。除了讓她愿意繼續(xù)抄書外,他沒膽量去弄更多的事兒。

就保證繼續(xù)抄書一條,已經(jīng)足夠他膽戰(zhàn)心驚,如履薄冰的了。因為靜直子已經(jīng)越來越不滿足跟他坐在咖啡館里聊兩句話,遞給他一疊紙,接受他一句謝謝,就倉促分手。她向他傳遞的眼神,走著路兩人無意間身體上的觸碰,說話態(tài)度由客氣轉(zhuǎn)向自然而然的默契和親昵,既隨時隨地在挑戰(zhàn)他體內(nèi)躍躍欲試的興奮神經(jīng),也顯而易見讓靜直子由少女懷春的羞怯漸漸變得大膽勇敢。

王景元暗暗吃驚。這種超出預(yù)期的變化,本來是他最害怕和恐懼的,現(xiàn)在反使他興奮和期待。戀愛啊,戀愛是個好東西。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還沒戀過誰。

這個晚上,他禁錮許久的睡獅,猛然被王尚義橫加阻攔的蠻勁兒喚醒,完全不受控制。膨脹瘋狂的猛獸急于掙脫牢籠,狂吼著一飛沖天。坐著,站著,笑著,看著他,向他飛奔過來,各種各樣的靜直子環(huán)繞著他,跟他交纏親昵,鮮嫩潤澤的雙唇誘惑著他,富有彈性的柔軟腰肢,薄薄衣服下覆蓋的身體,雪亮的刀片一樣飛過來,讓他感受到切膚之愛,沉睡的火山噴射而出。

早晨醒來,一夜多夢,身體疲累松垮,頭腦卻異常清醒。

這天下班之后,他打了招呼,晚上不回去吃飯。他先去理發(fā)館理了理頭發(fā),回小旅館好好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他最貴的一身西裝,走出小旅館。轉(zhuǎn)而跑上去華西路的一條近道,走到一處九十度拐角處,一閃身,避在墻角。他數(shù)到第十五個數(shù),一個碩壯的身影果然氣喘吁吁跟過來,粗重的呼吸聲拉風(fēng)箱似的響。

一轉(zhuǎn)過拐角,兩人視線撞上。

順子尷尬,磕磕巴巴跟他打招呼,“三,三叔,怎么在這兒碰上了,真巧啊!”

王景元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咕咚把他摁倒在墻上,怒目而視,“我就知道是你小子,說,什么時候開始跟蹤我的?跟了幾次了?”

“就,就前些天!一共兩次......還是......”順子看他揚起來的拳頭,伸出二根手指,想想又加上一根,王景元拳頭捏緊往上一提,他趕緊伸出了五根手指。王景元的拳頭在他腮幫子上搗了一拳,又在他腿上拳打腳踢。順子嗷嗷叫喚,王景元吩咐他,“回去告訴老爺子,不跟蹤,一切好辦;再跟著我,我索性就跟靜直子一起過了!以后我的事兒,不準任何人插手!”

順子哭喪著臉點點頭,摸著紅腫的臉腮問他,“我回去跟二爺怎么說?”

“就說我和靜直子去我小旅館的房間了!”

“這,這能行嗎?你又沒……”

“嘖,你咋知道我沒想這么干。你甭管那么多,就照我說的告訴老爺子!出事有我呢!”

“好——吧,”他小心的看看王景元,試探著問他,“你打算,對李小夏,怎么辦?”

王景元轉(zhuǎn)身走了,揮揮手,“送給你了!”

順子急得跳腳,“三叔,您這是埋汰誰呢!”

看王景元走遠,他摸著火辣辣疼的腮幫子自言自語偷笑,“李小夏,也挺好看的……”

靜直子等了好久,才看見王景元走進來。她上上下下打量他,抿嘴微笑,“今天打扮得很用心,是相親去嗎?”

王景元挑了挑嘴角。

“別說,你這打扮,跟電影里的男明星同款,可比他們還靚!我被你迷倒了!”她說著,人倒在桌子上,佯裝昏迷。

王景元在她對面坐下,手伸出來。靜直子假裝不懂他的意思,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大手里。他本能的要抽回來,被靜直子反握住。

“今天是最后一次交給你手抄本了,以后是不是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靜直子的眼睛讓他不敢直視。

他只得含糊其辭,“梳妝匣還沒完成最后的工序,還是有機會見面的!”

靜直子抽離自己的手,不高興的說,“我覺得景元君每次都這樣,都敷衍我!”

他被捉了現(xiàn)行,臉騰的紅起來,下了決心說道,“今天,我請靜直子小姐看一場電影怎么樣?”

靜直子興奮不已,不等吃完飯,拿上包包和衣服站起來。

夜色漸濃,他們兩個走進不夜城最大的電影院,摸黑找自己的座位。靜直子挽著他的胳膊,頭伸過來枕著他的肩。他一動不動的緊繃著,電影開演,演了些什么,他一點都沒看進去。

他感覺到靜直子仰起臉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他低下頭。靜直子閉上眼睛,微微顫抖的送上雙唇。他眼睛趕緊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沒人注意他們,電影屏幕的光打在一片靜靜注視的臉龐上。他低下頭,迅速含住她的嘟起來好可愛的唇,一股幽幽的芳香襲入鼻息。兩人的呼吸糾纏不清。

電影結(jié)束,兩人緊緊握著手。送靜直子到祥云齋外面,靜直子踮起腳,摟著他的脖子。兩個年輕人忘乎所以。剛剛進入九月份的夜晚,燥熱未消,秋蟲啾啾,皓月隱藏在面紗一般的云層里,樹影婆娑。

王景元感覺自己后腦勺頂著一個硬而涼的東西,他慢慢轉(zhuǎn)過頭,是川野一張陰沉沉的臉,他手上握著一柄手槍,槍口抵在他頭上。

他松開靜直子,川野扣動了扳機,靜直子一聲驚呼,身體如鳥一般飛撲過來。

多少年以后,這個夜晚不斷侵入王景元的睡夢,讓他夜半從驚魂未定中霍然醒來,胸口碰碰直跳。

順子跑回經(jīng)匠王還沒來得及跟王尚義回報被抓包的事,郵差送來了一份電報。王尚義看完電報,一言不發(fā),到小旅館來等王景元。

王景元從地獄歸來,踉踉蹌蹌回到小旅館。王尚義已經(jīng)在他的床鋪上等他三個小時了。

一見王景元,王尚義使出渾身的老力氣,一個巴掌扇出去,王景元沒防備,身體隨這股大力轉(zhuǎn)了一個圈兒。還沒站穩(wěn),王尚義又一個耳光扇過來。

王景元擦擦嘴角的一絲血腥,瞪眼看王尚義。

王尚義把手里的電報扔到王景元氣咻咻的臉上去。

他彎腰撿起來一看,變了臉色。電報上面寫著:崔氏病故速回。

天蒙蒙亮,父子二人坐著馬車飛奔回鳳凰村。

崔氏娘家人來了,一大群人擠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盧氏哭哭啼啼,對崔家人小心侍候,帶著討好的意味百般安慰。

王家父子風(fēng)塵仆仆一進院門,崔家人一擁而上圍住兩人。王景元任憑崔家人撕扯哭鬧,實在耐受不了,率開抓住他胳膊的幾雙手,走進崔氏屋子里。崔氏已經(jīng)裝奩停妥,紅衣綠褲,繡花鞋,臉上蒙著一張紙。

死者如此安靜,外面的世界卻喧囂不安。

他茫然失措,怔怔看了半天,他娘盧氏從后面撞了他腿彎一下,他膝蓋一軟,單膝跪下了。盧氏大聲干嚎起來,“哎呀,我苦命的兒媳婦兒啊,景元回來看你啦!你就這么走了呀……”一邊嚎著,一邊用手帕遮臉向王景元使眼色。

王景元明白過來他娘的意思,是要他哭兩聲。

對崔氏的尸體,他只感到悲涼和無助,無論如何哭不出來,可是歷經(jīng)昨晚的遭遇,他不由悲從中來,哭了個痛痛快快。崔家看王景元哭得真情實意,沒想到兩人如此恩愛,這才拿了王尚義勉強拿出來的一點錢,如鳥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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