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鎣山脈自北向南綿延數(shù)百里,有名的褶皺山系,主峰高登山1700多米,次高峰寶鼎1590米。寶鼎因四面群山拱衛(wèi),山形似鼎,故稱“寶鼎”。自唐朝以來多建廟于此,至清代共建38(也有說36座的)座,可惜除黃龍寺其他皆毀于那個荒唐的年代。昔日“西朝峨眉,東朝寶鼎”的盛況只剩峨眉獨攬,寶鼎在廟宇幾乎盡毀的年代只留在了人們的口口相傳里。

1993年夏,我和同學(xué)與他的同學(xué),一行七八人乘汽車,搭煤車,七彎八繞顛簸了大半天,終于在下午五點到達離寶鼎最近的煤礦。轉(zhuǎn)過山彎,原本呼呼的熱風(fēng)突地變涼,同伴驚呼“天要黑了,涼快了額。”拉煤的貨車司機嗤笑,“哪是天要黑了喲,山高自然就涼快,天黑?還早得很!”我們道了謝,朝他指的方向爬去。先還有路可尋,只是荒蕪了些,漸漸地路隱沒于雜亂的灌木叢中,一男生手操柴刀,披荊斬棘生生為我們開辟出一條道來。1小時50分鐘,我們終于在天黑之前到達了山頂。疲憊不堪的我們來不及休整,放下沉重的背包,砍樹伐木,挖溝搭篷。帳篷搭在離山頂還有一定距離的一塊平地上,看樣子是曾經(jīng)一座寺廟遺址,雖是雜草叢生,四周條石做的地基卻是依稀可見,最主要的是,不遠處還有一小池干凈的水。男同胞們砍了一棵不小的松樹做支撐,把帶來的彩條布搭在松樹上,四周挖了溝,用土壓實,再尋來可搬動的石塊壓了一圈。山風(fēng)呼呼作響,我們穿上帶來的所有衣服,才稍有暖意。選此地為營,除了真的適合扎營外,最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看見這兒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幾根松樹橫七豎八立的架子,周圍和屋頂是用茅草扎成排的茅扇,連門也是一扇茅草。沒有鎖,只虛掩著。屋里有鼎鍋,有張小幾,幾根木凳,有一個貌似床的架子,上面鋪著厚厚的茅草,旁邊還有一大堆茅草,我們相中的就是那堆茅草!在我們搭帳篷的當(dāng)兒,一個穿著長衫的老頭駝著背從另外一條路悠悠朝我們走來。
他問,你們這是干啥啊?
我們說,我們來玩兒。
他點點頭,朝茅屋走去。
看來是茅屋的主人了。我們搭好帳篷,拿出背包里的米、蔬菜和臘肉在小池邊洗凈,問老人借鼎鍋。原以為,住在這高山之巔的都是世外高人,不屑與我等凡夫俗子打交道,卻不料,他很是熱情,幫我們燒火做飯,還主動說讓我們抱了茅草去鋪床,我們當(dāng)是求之不得。我們邀他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摸出了一瓶白酒,問來點不?我們每個人都喝了一口。酒精和食物立馬暖和了我們的胃和身子。我們抱了茅草鋪滿了帳篷,七八個人也鋪滿了帳篷。一向認(rèn)床的我,迷迷糊糊躺到半夜就再也無睡意。我爬將起來,來到寶鼎。
一輪圓月離我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支木樨來。清冷月華輕撲群山,姣姣然,悠悠然。我盤坐于山顛,看東邊云霧涌動沿著山勢緩緩攀升,攀升,終于到達山脊,西邊卻是斷崖,雨霧在山脊呆滯片刻,忽地傾瀉而下,如那慢動作的瀑布,屢屢足跡似是可尋,又似是不可尋,“瀑布”跌下,四散開來,或是星星點點,或是順勢卷曲,煞是好看,不禁附手豪邁:“壯哉!”空中的圓月幾近透明,遠山后的太陽一點一點露了出來,像是愧于打擾了嫦娥的清修,羞得漲紅了臉。原本雪白的云霧頓時流光溢彩,熠熠生輝。不禁感嘆造物之神奇,喟嘆生命之渺小。
回到帳篷出,他們竟都已起來,可惜錯過,于是商定明早早起。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開始,山頂就開始迷茫一片,再也不見藍天。
五天里,我們下過一次山,隨一條大道沿山而下,黃龍寺后就是一段小路,小路直通溪口鎮(zhèn),我們補給了口糧在云霧中又回到了寶鼎。我們?nèi)チ松嵘韼r,情人洞,還有什么什么地方,叫不出名來。夜晚就在茅屋里煮土豆飯吃。那是我記憶中最香的土豆飯。那道骨風(fēng)仙長著白胡子的老頭給我們講寶鼎曾經(jīng)輝煌的歷史,寺廟是如何的雄偉,香客是如何的眾多,云海是如何的壯美,佛光是如何的神秘。他常一邊說,一邊拿出一炷香點燃,虛空拜三拜,口中念念有詞,插在了不起眼的香爐上。又回頭對我們說,作揖是有講究的,雙手合十自心而上至口,再躬身,表示心口合一,對佛要誠實不能口是心非。我們莞爾,不置可否,但也學(xué)得有模有樣,令老者微笑頷首。
轉(zhuǎn)瞬二十余年飛逝,華鎣寶鼎重新建廟,公路也修到了寶鼎之下。下得車來,光明寺的飛檐斗角近在眼前,山風(fēng)習(xí)習(xí),清爽宜人,換了長褲,凈手肅顏,點蠟?zāi)硐?。及至寶鼎,極目遠眺,峰巒疊嶂,遠山一浪遠過一浪。昔日光禿禿的山頂,玉帝坐鎮(zhèn),木樨繞紅,綠樹成蔭,我再也尋不見曾打坐的那塊大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