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說,青龍寺的櫻花開了,何時去看看?
何時?此時,正好!天氣大好,西安許久未見天晴,如今大太陽暖暖地瀉下明媚,陽光淺淺,周身都覺得溫暖。
拐出校園,乘上公交,半個多小時便到了青龍寺。恰逢周末,去寺里的石路上人潮涌動,我和朋友擠進人潮中以寸步挪動。還好,山并不高,我們很快便到了寺里。大多數(shù)人都和我們一樣,無非就是目睹一場櫻花爛漫。
長長的隊伍一直從領(lǐng)票處拐了個彎兒才延至我們,許久,我們才拿到了看櫻花的入場券。
剛踏入園子,櫻花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們又驚又喜,即刻擁入眼前這一片花海。花兒開得正艷,粉紅一片,迷亂了我的眼,眼底盡是美。我總覺自己詞窮,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美,只能從腦子里挑出“雋秀”二字來對付對付。朋友歡喜得不得了,立刻掏出手機來拍。
仰頭間,我不小心觸到了枝椏,擾亂了花兒的清閑,有片片花瓣旋轉(zhuǎn)著飛舞而下,輕輕淺淺,襯在綠草坪上,星星點點。

賞櫻花的人實在太多,多是出雙入對的情侶,走幾步便要來個合拍,亦或是一家?guī)卓跀y伴相行,有說有笑。我忽然瞧見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手挽一位阿姨,那應該是她的母親罷。女孩笑著在那位阿姨耳邊說著什么,阿姨一邊賞著花一邊聽女兒在她耳邊講話,眼底盡是笑意。隨后,女孩讓阿姨站在樹下,自己在旁邊半蹲著給阿姨拍照,笑意滿滿。我猜,那畫面里,阿姨看著鏡頭羞澀地朝女兒笑,陽光甚好,櫻花正艷。
我突然想起我的父母,什么時候,我也能帶他們看看櫻花?他們還沒見過櫻花,甚至連西安都沒來過幾次。
母親常跟我講她年輕時來西安的經(jīng)歷。那時,外公生病,從未出過遠門的母親獨自一人把外公引到西安治病,一住便是一個多月。母親說,她見過大雁塔,一個人逛過興慶公園,還來過我現(xiàn)在正實習的那所大學。四十多年過去,大雁塔廣場晚上的音樂噴泉母親沒見過,興慶公園湖畔的嫩柳條母親沒觸過,那所她曾去過的大學建起的新校區(qū),她更未走過。母親總在忙忙碌碌,她喜歡熱鬧,喜歡出去逛,但總被太多瑣事纏住。母親總跟我念叨:“以后啊,你就嫁到西安,到時候媽就去和你住,也享享清福?!蔽倚χf:“不然我明天就找個人嫁嘍?”母親瞥我一眼不再理我,繼續(xù)做她的針線活兒。
這一輩子,母親的針線活兒不知做了多少。小時候,陜北的冬天比現(xiàn)在冷多了,穿上母親做的綿暖鞋在結(jié)了冰的河上滑,怎么都不會覺得凍。上中學那時,布鞋已經(jīng)成為時代的紀念品,很少有同學愿意穿。我也開始穿買來的靴子,不再想穿母親做的布鞋。自此,母親便也不再做鞋,但母親做好的鞋墊堆了一盒又一盒,父親的,哥哥的,我的,那時的,以后的,腳在長,母親的鞋樣也在長。做多了我就讓她停下來,不然對眼睛不好,母親卻說:“閑著也是閑著,做好了,就當你出嫁時的嫁妝。”末了,母親再嘮叨一句:“現(xiàn)在的娃娃,念書都念傻了,連鞋墊都不會做??茨阋院鬀]鞋墊怎么過?”當時,我心里想笑,現(xiàn)在這社會什么買不到?到現(xiàn)在我才懂了母親的話,若是沒有母親親手做的鞋墊,確實過不痛快。后來,為了讓母親從外婆那學來的手藝不至于在我這失傳了,放假時我也跟著母親學了些日子,到最后,也能像模像樣地做兩雙出來。
去年,鎮(zhèn)上組織了一次黨員學習活動,父親才有幸第二次來西安。父親常提起他曾在胡家廟賣土豆的趣事和他算賬時的利索,只可惜,他聰明的基因未曾遺傳給我,我算賬從來只會倆位數(shù)乘一位數(shù),多了就得糊涂了。第二次來西安,父親沒再去回顧回顧胡家廟,而是到學校來看我。
一份羊肉泡饃,幾樣小菜,再加一份餃子,只花了不到三十塊錢。父親感慨,你們學校的飯真便宜。父親安靜地看著我一口一口吃,自己卻不動筷子,我抬起頭看他,他抹了淚紅著眼睛看著我,掩飾著讓我快吃。那是父親第三次在我面前落淚。
第一次,是我高考后第一次來西安找我哥玩,那是我第一次離家那么遠。我玩得太投入,半個月后才和爸媽視頻,我聽見父親哽咽著對我說:“別玩太久,早點回來!”隨后,父親便走開了。第二天,我便讓我哥買了回家的火車票。
我上大學真正離開家的那天,父親坐5路公交車把我送到火車站,剛下了公交,父親走到路旁背對著我悄悄地揩眼淚,我進站時回頭看他,他一邊抹淚一邊朝我揮手:“到西安,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第三次見父親哭,便是父親來學校看我的那次。買來的飯父親幾乎沒吃幾口,強塞給我二百元錢后說他看見我在學校過得好就高興了。父親跟我講他在學習中遇見的人和事以及他一個人如何吃掉八顆煮雞蛋的事,就像往常在家里一樣,他跟我講他在書中看到的內(nèi)容,我告訴他學校中的種種趣事。
陜北開得最早的便是杏花,可父母哪有心思賞花。三月份的天兒現(xiàn)在還沒放暖,父親現(xiàn)在一定佝著身子還在山里捋紫穗槐的種子,準備攢夠十斤背去集市上賣錢;母親定盤腿坐在床上戴著老花鏡做鞋墊,時不時拿起旁邊的手機點開微信看有沒有我給她發(fā)的消息。一個噴嚏打來,我猜,母親又在罵我都倆天了還不給她打電話。
櫻花樹下的人越來越多,那個女孩和她母親早已不知所蹤。
收回目光,我閉上眼睛聞這一片芬芳,腦子里想像著櫻花下父母那溫暖的笑,那時,我定手拿相機,按下快門,捕捉那一刻的溫馨。
下次,下次一定要帶著父母來看一看西安,看一看這一片櫻花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