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你的每個瞬間,像飛馳而過的地下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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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些無法言喻的矛盾與情緒并不會隨著日界線的轉(zhuǎn)動消失無蹤,甚至在身邊的一切都喪失了原先的屬性時,它們還在繼續(xù)異常鮮明地從心澗拔節(jié)生長出來,用尖利的倒刺刮破每一寸柔軟的心室壁。
迅猛如上一個風(fēng)聲鶴唳的季節(jié)。
“那你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喜歡他?喜歡他哪點呢?”
“就是喜歡,說不出哪一點。就像明明看見前面是沼澤,卻沒有別的路可走,沒有選擇余地,只能陷進(jìn)去。”
明明在對待其他事物的態(tài)度上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可唯獨你,不行。
還記得最后一次見面時你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的唇角溢出再無關(guān)痛癢的音節(jié)。
眼神淡且無言。
歸期就仿佛在機場等一艘船。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二〕
午后的日光微醺,灑落滿地,透玻璃窗折射進(jìn)來,逶迤于她身上。
安風(fēng)輕顫了顫睫毛,趴著入睡的姿勢,悠悠轉(zhuǎn)醒。
看了看旁邊,因為早自習(xí)又一次不負(fù)眾望遲到的葉無莜還在奮力趕著檢討。有著嬌妍清新長相的少女此刻小臉皺成一團(tuán),絞盡腦汁苦苦思索著,將手中的筆按得啪啪作響。
“還沒完事?”
剛睡醒略帶點微啞的嗓音,仿佛砂紙細(xì)細(xì)打磨過,慵懶中摻雜著說不清的繾綣。
“唔,”葉無莜發(fā)出個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算是肯定回答,掙扎了一會兒,甩索性筆一趴倒在桌子上裝死,“不活了,老女人逼死人?!?/p>
安風(fēng)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泛起小小的梨渦,聲音逐漸恢復(fù)了往常的清明:“這就是每天賴床的下場?!痹挳?,抬手敲了敲葉無莜的腦袋。
“好啦好啦,我下次定三個鬧鐘一起響得了?!鄙倥财沧欤挠膰@口氣。
安風(fēng)輕笑一聲,午自修的教室極靜,偶爾能聽到紙面摩擦的細(xì)微聲響。
她隨意地環(huán)顧四周,目光蜻蜓點水般略過周圍同學(xué)百態(tài),又不著痕跡地移回,聚焦到某一點上。
仿佛是窗外的光線太過繁盛,溫暖和干燥滿的快溢出來,也給少年原本線條分明的側(cè)顏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他低著頭,塞著耳機,一手撐著腦袋,另外一只手握著筆,骨節(jié)恰到好處的精致。
李賀凝神做著題,目光專注,大腦仿佛在飛速運轉(zhuǎn)。偶爾會一頓,略略蹙眉。
柔軟的黑發(fā)帶著溫柔的弧度,遷移更替的光影像是在他的發(fā)梢、他的面容上有意識地流動,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隨著他無聲融入這片光景中時而逐漸消逝。
她注意到他的鼻梁很挺,且直。鼻尖線條冷峻利落,勾勒出的形狀恰巧是不出差錯的那一類,還有輪廓分明的下巴,比一般的東方面孔深刻,又比西方人柔和。
安風(fēng)覺得這人的骨相生得極好。擁有一副好皮相的人縱然不在少數(shù),但骨相標(biāo)致端正的,才能算的上是真的有張好皮囊。
表面的東西容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衰敗,唯有那里頭的經(jīng)久不變,才方能不朽。
正所謂“美人在骨不在皮”,說的大抵如此。
她倒不是被美人皮給吸引了,一時晃花了眼。只是訝于一個人竟然能有這么多面。
冷淡的、疏離的、桀驁的、無害的、安靜的、隱忍的、事不關(guān)己的……和,溫柔的。
到底是本性生來便如此全面,還是……本能想要武裝自己的偽裝?
她似乎嗅到了一種同類氣息。
“哪一個才是真的你呢?”安風(fēng)滯緩地轉(zhuǎn)正了頭,揚起腦袋,一只手托著腮,下意識地喃喃道。
“什么真的假的?”旁邊的葉無莜趴著,眼皮都快闔上了,這句話無意入耳,忍不住條件反射地發(fā)問,以示意自己被打擾睡眠的不滿。
安風(fēng)失笑,眸色染上了些許神采,沒再開口。
口袋里的手機一震,她解鎖屏幕,有一條新消息。
“放學(xué)后我們還去吃冰淇淋嗎?”
好像有什么東西于無聲處“砰——”的一下炸開了。
安風(fēng)整個身體一僵。
眸色變沉。
她許久都沒動,腦海中卻只剩下那一瞬間爆炸翻飛的殘留碎片。
手機又是一陣震動。
緊接著又跟著兩條新消息。
安風(fēng)極力克制情緒地點開,手指卻忍不住微顫——
“太陽下山,太陽下山,冰淇淋流淚?!?/p>
“你現(xiàn)在記起我是誰了嗎?”
〔三〕
李賀到illusion的時候,并未看到于海生的身影。
這家位于幾大校區(qū)附近文化街地帶的咖啡廳時常作為許多學(xué)生約見的地點。
老板娘不常來,但是個極為年輕的女人。這里的裝修格調(diào)更加符合現(xiàn)在年輕人的審美,簡約中不缺新潮,風(fēng)格溫暖怡情。
“約我過來,自己倒跑去放鴿子了。”李賀推門進(jìn)來,低頭翻手機,正準(zhǔn)備一個電話撥過去,一抬眼,卻只見不遠(yuǎn)處有人向自己抬手示意。
他瞧見了,緩緩放下手機,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來,眼中流淌著不知名的情緒。
李賀沉默,朝先前的方向走了過去。
坐在位子上的是個女生。
他在桌子面前駐足。
“李賀,好久不見。”
她輕輕啟唇,露出一個明艷異常的笑容。
聲音卻是自己也未料到的清甜柔美,仿若一只小手輕輕拂過心尖。
而當(dāng)事人卻只是閑閑地站著,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并不開口,由于逆著光,她看不清他此刻具體的表情,只能窺見其深刻五官,和抿緊的唇線。
“坐呀?!鄙倥畬⒆郎系囊槐Х韧屏诉^來,還冒著裊裊熱氣。她點了兩杯。
“紅茶拿鐵?!彼琅f是明媚的笑,語氣輕松:“你以前來這兒常點。”
聞言,李賀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淺得跟沒笑似的笑容,“謝謝?!鄙ひ羟遒统?。
言罷,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少女也沒跟他客氣,只是瞇了瞇眼,彎成了花瓣狀。
她有一雙貓一樣的眼睛,眼角下勾,眼尾微揚,眼瞳很大,色澤呈現(xiàn)淡淡的棕咖色,晶瑩剔透。光從里面流瀉出來,顧盼生輝。
準(zhǔn)確來說,這是一個長得尤為驚艷的女生。
巴掌臉,尖尖的下頜,瓊鼻櫻唇,大眼睛顯得無辜且明艷。笑起來璀璨奪目。
她今天顯然是經(jīng)過精心打扮,長卷發(fā)的造型吹得毫無破綻,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眉眼精致,五官清純中又帶點妖冶,大概是男女生都會偏愛的類型。
在他來之前,周圍已經(jīng)有不少異性偷偷打量她,李賀來之后,更是引得女生頻頻側(cè)目。
“是我讓于海生約你出來的?!?/p>
還未等對方開口詢問,少女已經(jīng)主動解釋情況。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攪拌著面前的那杯拿鐵,也沒看她,淡淡應(yīng)了:“嗯。”
猜到了。到這兒的時候還沒見到于海生那廝的人影,十有八九是把自己賣了。
少女十指糾纏,對他的淡漠似乎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也不多作辯解,只是仔仔細(xì)細(xì)地望著他。
他垂眸,能看得清長且密的睫毛,還帶點微翹,看起來精巧又……可愛。他肌膚光潔細(xì)膩,膚色偏白,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長眉入鬢,以及一線筆直的鼻梁,唇色充盈。
“還沒看夠?”
被盯著看許久的人終于忍不住發(fā)聲。音色沉沉。
少女只是托腮笑,看著他,不語。
他輕抿了一口咖啡,“都看了十年了。”語氣散漫,期間似乎摻雜著點嘲諷。
“不夠?!彼ξ?,“長這么好看,怎么看都不過癮。”
說著,好像又陷入了回憶,思索片刻,才繼續(xù)說道:“你好像一直沒變,不過呢,又感覺跟以前相比有很大改變?!?/p>
“這是個病句,顏同學(xué)?!崩钯R終于掀起眼簾,光影落在他碎星一樣的眼底,眸光滟艷。
他眼睛長得也勾人。
顏清又得出這個過往無數(shù)次下過的結(jié)論。
“啊,并不是自相矛盾?!鄙倥袅颂裘?,“還是你小時候更可愛。結(jié)果現(xiàn)在變得一副性冷淡的樣子?!痹挳?,幽幽嘆口氣。
李賀眉頭也挑了挑,修長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瓷白的杯身。
“我冷不冷淡,你不清楚嗎?”輕飄飄的一句話,又有點警告的意味。
末了,這才意識到不妥,蹙了蹙眉:“你特地約我出來就為了談這個?”
顏清特別愛看他的各種小表情,總能從中找到蘇點。聽到這話,或許是察覺到了一絲不耐煩,連忙搖頭:“哎,不是啦。我……就是……”她咬咬牙,“有點想你。”
李賀聽了,面上仍舊沒多大波動,他十指交叉,身體向后,歪了歪頭,神色玩味。
顏清清楚他的性格,這種時候,期待他會有什么多感人的回應(yīng),簡直是夢沒醒。
“你……最近過得應(yīng)該還不錯?”
反正你走到哪兒也不缺關(guān)注就是了。總有人盲目崇拜你,不顧一切追隨你,甚至是……迷信你。
就像那時候的我一樣。
李賀笑了:“托你的福,還不錯?!?/p>
“嗯,那這樣我也很開心。你知道我的。”顏清不理睬他話中的譏諷,還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李賀不語。
半晌,才突然發(fā)聲:“你也變了?!?/p>
“嗯?”
“以前態(tài)度拽得二八五萬似的?!彼€是冷冷淡淡的,“現(xiàn)在成天端著笑?!?/p>
不對。
那些笑都是虛的,都是象征性的禮貌。
可在你面前,對你的……都是來自真心的。
她沒說話,只是嘴角的溫度,逐漸冷了下去。
“人都會變。”
許久,她才開口。
李賀卻沒了興致。
這場重逢,他沒有寒暄,也少了問候。
兩個人彼此相顧無言,只??Х葟d內(nèi)的背景音樂,無邊的沉默在發(fā)酵。
然后,李賀手邊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應(yīng)了幾聲,邊說著,順勢瞟了她幾眼。
顏清低頭攪咖啡。
“嗯,看見她了。”
“坐下談了很久了,怎么,你來檢查進(jìn)度?”
然后是他輕笑一聲,笑聲低且蠱惑。
而后他又講了幾句,根據(jù)他沉默的時間,多半是那端的人一直在滔滔不絕。他回的都言簡意賅。
“回頭找你算賬。”最后撂下這一句,李賀掛斷了電話。
目光還停在屏幕上。
“于海生?”她問。
“嗯?!彼秩嗔巳嗝夹?,“事兒媽。聒噪。”
她“噗嗤——”笑了,“要是他知道,回頭估計又要找你solo決斗。”
他毫不在意:“來一次虐一次?!?/p>
又問:“你找我就為了單純敘舊?”
“一年多沒見了,剛從日本回來一趟,就想著見你一面。”顏清認(rèn)真地回答。
“哦——”他眼中終于有了起伏,抬頭,“在日本玩的開心嗎?”
顏清一怔,似是沒料到他突然這么一問。
“……還行。日文學(xué)起來很快,那邊的人也都挺友善的,環(huán)境還算適應(yīng)?!彼瓜骂^。
“聽起來不錯啊?!彼W砸恍?,“我還以為是過得不好,受了委屈跑來找安慰呢?!?/p>
還沒等到她開口,李賀將雙手交疊,撐住下巴,眼神直直瞄準(zhǔn)她,里頭的嘲弄和玩味展露無遺。
“你以前這招總是百試不爽。”
他的語氣不帶絲毫留戀。談及起過去二字,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實。
顏清閉緊了雙眼。
像是在極力抑制著什么,又再度用力地睜開。
“是。”她那張無懈可擊的精致臉蛋上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過去的那些事,的確是我有錯在先。”她咬了咬下唇,再度開口時,聲音有些許顫抖:“所以……你還是無法原諒我嗎?李賀?”
“我沒怪過你?!?/p>
他神情懨懨,“比起這個,我更看低我自己?!?/p>
〔四〕
安風(fēng)推開這家咖啡廳大門時,里頭的位置已經(jīng)坐得差不多了。
她被服務(wù)員引到一處座位坐下,這一排跟旁邊那一排只有一道短墻之隔。
她一側(cè)頭,就能看見左手邊那一桌的人。
……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那人足足跟她對視了三秒,才收回自己冷冽幽深的視線,絲毫不受影響地淡定低頭啜飲著咖啡。
……
安風(fēng)這才默默轉(zhuǎn)回自己的腦袋。
她本來還想打聲招呼,說聲“好巧”之類的,又回頭想了想,畢竟也不太熟,不好湊熱鬧。
不過這個妖精,剛才差點用眼睛把自己吸進(jìn)去。
……真是男色禍人,平日里只知道他長得還不賴,沒想到近距離觀察,更容易讓人窒息。
安風(fēng)很想扶墻讓自己穩(wěn)一穩(wěn),可她心里更想知道,為啥又能撞見這位大爺?
這是遭了哪門子的孽緣?
不過看他這副模樣……對面還有一杯咖啡,看來是跟人有約了。
咦,對面還有一件外套,搭在座椅上,看款式,似乎是女生的?
安風(fēng)心里頓悟了,看來是有佳人相伴,不過……她還挺想知道,跟這位大爺約的是哪位傳奇女性的?
這么有革命精神啊?
【T B C.】